第215章 天上人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四點。

  天還沒亮透。

  整座武當山陷在一層薄薄的青黑霧靄里,連風聲都極輕,紫霄宮的院落靜得落針可聞。

  寮房之內,昏黑幽暗,無燈無燭。

  姜槐準時醒轉,悄無聲息地坐起身。

  沒有半分睡後的惺忪,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的嚇人。

  修道起居,順天時、應晨氣,早已不需要鬧鐘催醒。

  他身上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將被子按照軍營里學來的規矩四角抻平、對齊床沿,折出方方正正的稜角,不見一絲褶皺。

  道觀雖有規制,卻沒這般嚴苛。

  這是姜槐的自我要求。

  他覺得這是一件很酷的技能,別人進來一看,誰不挑大拇指?

  還不止於此。

  只要一直這般如此,有朝一日若是真修成了,後世的道士會不會也在戒律清規之中加上一條把被子疊成豆腐塊?

  姜槐一想到這種場景,疊被子的時候便動力十足,嘴角都是藏不住的壞笑。

  疊好被褥,並未披上平日裡常穿的那件藏青色得羅,依舊穿著素白中衣推門而出。

  微涼的山風迎面撲來,清冽草木混著山間晨露的濕氣,瞬間灌滿單薄的衣襟。

  抬眼望去,此刻天色是將明未明的混沌模樣。

  頭頂夜色褪去了深夜的濃墨,暈開一層淺淺的魚肚青,朦朦朧朧隱在霧中。

  殘月垂掛在檐角天際,柔光澹澹。

  殿宇、長廊、石階盡數靜立在晨霧月色里,古樸肅穆,萬籟俱寂。

  「不知道老趙下班了沒?」

  姜槐嘀咕一聲,緩步走到院中石槽洗漱台前,俯身掬起一捧後山引來的活泉水。

  清冽泉水撲面,抬手擦拭臉頰水漬時,小道士忽然從指縫向門口瞄去。

  什麼都沒有。

  但若是在玄元觀,這個點,門前的小菜園裡,則會有一道摘菜的背影。

  那道背影往往會扭過身來,揚起手中還沾著露水的青菜葉,佯裝生氣道,

  「你小子昨晚是不是又往這撒尿了?」

  姜槐則會笑嘻嘻的從水缸舀水洗漱,不承認也不否認,說一句麵疙瘩多滴幾滴香油,便開始站樁練拳。

  要不了多久,晨間的空氣里便會瀰漫出一股子小磨麻油的香味,師徒倆捧著粗瓷大碗蹲在門檻邊溜著邊喝,唏哩呼嚕的。

  此刻,沒有菜園,沒有師父,也沒有疙瘩湯。

  姜槐擦乾臉上水珠,雙肩前後繞環,腰肢左右輕扭,腳踝手腕逐一抻開,慢慢舒展周身筋骨。

  之後雙腳分開站定,松腰沉腹,身形立定剎那,渾身猛地輕輕一抖,氣脈自足底直衝頭頂,渾身骨節發出細碎綿長的輕響,氣血瞬時貫通周身。

  正是簡化版龍虎鹿三蹻導引術。

  最近一段時間,他守在武當山上和全國各地趕來的各位道長反覆推演打磨,終於將原版簡化為尋常男女老少皆可入門習練,只求疏通經絡、調和氣血,日常強身健體的版本。

  每一式都配對應吐納息法,還特意編了幾句淺顯順口的短句歌訣,孩童老人都能隨口記誦。

  總訣:

  三蹻養生不用難,先鹿後虎再龍攀;

  緩息柔形通八脈,日日輕練一身安。

  整套導引循鹿蹻、虎蹻、龍蹻三式有序運轉,修煉自有嚴格進階次序,不可顛倒越級。

  初修必先深耕鹿蹻,效仿梅花鹿抬首舒頸、回身展脅,動作輕靈柔和,專攻舒展肩頸、拉伸周身筋絡,疏通頭頂清陽與兩脅淤堵。

  鹿蹻分訣:

  鹿首輕抬引陽蹻,緩納清津潤頸腰。

  調息細則:

  一式三緩吸、三淺呼,抬頭上揚時徐徐納清氣,轉肩回落輕柔吐濁氣;每循環三遍,舌攪華池生津,滿口玉液分三次緩緩吞咽。

  需日日堅持半月以上,做到轉頭抬肩毫無滯澀、練功時周身微微發熱、呼吸綿長平穩,才算鹿蹻有成。

  待到鹿蹻根基穩固,再練虎蹻。


  沉胯坐身、雙掌按落,似猛虎伏崗沉降濁氣,專攻溫養丹田、固攝下焦元氣,力道藏於沉緩動作之中,主收斂藏氣。

  虎蹻分訣:

  虎伏沉腰守丹田,長呼濁穢下焦安。

  調息細則:

  一式三深吸、三沉呼,下蹲按掌時全力吐盡臟腑積滯,起身抬掌綿長吸納清氣;每循環三遍閉口鼓漱生津,津液分三口重咽,意隨津液直墜丹田,固藏下焦元氣。

  需練至沉身按掌氣息沉穩不散,下盤穩固氣機不亂,才算過關。

  最後方修龍蹻,拔身展臂、脊骨節節拉長,如龍游雲間舒展整條督脈,引清氣上行,調和上焦心肺,打通周身表層經絡,主升發周天。

  龍蹻分訣:

  龍展長身通督脈,一開一合氣周天。

  調息細則:

  一式三勻吸、三悠呼,伸臂拔脊大開吸氣,收身合臂綿長緩吐,整套九息完畢,攪海生津滿頰,分三咽順督脈上行,流轉周身氣機。

  三式循環起落,動作柔緩綿長,配合吐納息法,普通人養生便已足夠。

  其實功效也就和太極、八段錦、八部金剛功什麼的差不多,畢竟面向全民,門檻和上限就在那。

  但熱度在這,若能藉此開啟全民養生的時代,也算功德無量。

  總比被營銷號「碳水臉」「白人餐」的概念洗腦,從而不吃主食以求健康好上一萬倍。

  因此,從起念到定版,姜槐自始至終不曾想過任何署名,哪怕他知道只要加上自己的名字,版權費便能直接讓他腰纏十萬貫。

  全程一同參與的各地道長,也全都無人計較落款留名,只願這套養身的法子能普惠世人。

  為了方便推廣,姜槐更是每晚抽空執筆,將鹿蹻、虎蹻、龍蹻每一個架勢細細描摹出來,配上歌訣、調息細則謄抄成冊,圖文對照,一目了然。

  沒想到賀小倩她們拿到圖冊,紛紛表示看不懂。

  其實哪裡是看不懂,就是懶得費心思,非要他拍成視頻。

  姜槐對此有些哭笑不得。

  他如今已然不是那個才下山、對世事懵懵懂懂的小道士了,深知現在的人們,基本上沒什麼耐心可言了。

  看視頻、聽小說要開倍速,一倍不夠還要兩倍、三倍。

  從網上買一個需要組裝的家具,明明附帶了組裝說明書,卻看也不看一眼,非要客服發組裝視頻。

  大勢所趨,姜槐也沒辦法,只好先自己練熟,然後找機會拍成示範視頻。

  正好可以給道院的學生放在直播間裡用,每天安排專人在直播間分步講解,演示,帶領網友同步練習。

  晨霧漫院,殘月懸於天際,姜槐一身素白緩緩抬臂起勢。

  松腰沉胯,肩背如流雲舒展,左步踏鹿蹻,足尖輕點青石,腰腹輕柔旋擰,換龍虎二蹻,雙臂分張似龍虎盤繞。

  抬手落步舒緩綿長,呼吸吐納隨身形流轉。

  周身薄霧縈繞,當年那個在師父眼皮子底下練了十來年拳的小道士已然有了幾分宗師氣度。

  又好似預感到了什麼,想要留下點什麼。

  略微舒展筋骨,姜槐再次清洗面龐,緩步折返寮房。

  薄淡天光漫進窗欞,床頭木架之上,一件法衣完整平鋪舒展。

  衣身選用玄黑貢緞,對應北方壬癸水德、真武盪魔聖相,專為禳除邪穢、蕩滌陰氛的醮儀縫製。

  面料垂墜挺括,暗織北斗流雲隱紋,此刻看不太清,唯有天光流轉之際才能隱約窺見紋路遊走。

  領口、兩袖邊緣鑲著窄幅暗金繡邊,胸口純手工刺繡披髮仗劍、腳踏龜蛇的真武聖像,下擺織就海水江崖紋樣。

  衣身後側下擺縫著兩條玄金劍形緞帶,名為慧劍,緞面滿繡斬邪符文,一斷凡塵雜念,二斬十方陰邪。

  披服登壇時兩條符文劍帶垂於身後,遠遠看去如同雙符隨身,也是民間「披符」一說的由來。

  法衣旁,擱置一頂蓮花冠。

  冠身通體鎏金,鍛作七層舒展蓮瓣,瓣上鏨刻北斗雲紋,每片蓮瓣正中嵌一顆暗紅瑪瑙,邊緣綴細碎珍珠。

  冠頂探出一支鎏金如意簪,如意頭內嵌圓紅寶石,流光溫潤。


  蓮花冠一側並排擺著兩樣法器:

  一塊溫潤白玉打造的朝簡,板面雕流雲紋路,兩端收窄圓滑,是上表面聖必備禮器;

  旁側斜放一柄短小七星法劍,玄黑劍鞘描金線繪龜蛇玄武,劍身鑄七顆北斗星紋,專為盪魔伐邪科儀所用。

  按道門兩派正統規制:

  正一道人必經傳度、完整授籙,方得天曹法職;

  全真道士須先行冠巾、再受三壇大戒,方得戒品威儀。

  兩派各守本門儀軌,唯有得全本門階品,方可登壇持朝簡法劍、披大洞仙衣、頭戴蓮花冠主持大醮科儀。

  姜槐於正一未曾授籙,全真門下亦未行冠巾受戒,論道階與法職,本無半分資格執掌這套冠服法器。

  可凡事皆有例外。

  自他那日行至武當山腳的一刻,所有宮觀古鐘不擊自鳴,銅鈴齊震,七十二峰更是山氣瀰漫,呈蓮花異象,那麼這場盪魔大醮,遍尋武當上下,唯有他能登壇啟疏天庭、奏告真武。

  相當於欽差大臣。

  面對如此殊榮,姜槐心中卻是異樣的平靜。

  他只提出一樁要求,否決了原定三月十六日全域閉山獨行齋醮科儀的決議,改為只需封禁金頂太和宮主壇場即可。

  這令一眾道長面露難色。

  依此次盪魔大醮原定章程,主壇高功身著大洞仙衣、頭戴蓮花冠,要自紫霄宮列隊起駕,沿路踏罡步斗、鳴樂行儀,一路行至金頂方可登壇上表。

  而遊客氣息駁雜、人聲喧鬧,極易擾亂法場氣場,衝撞科儀,是以原先才商議整山封閉,杜絕外人干擾。

  但姜槐念及三月十六日那天,必然會有很多像馬哲道友這般不遠千里奔赴而來的遊客,斷不能因科儀之事,讓人家敗興而歸。

  真武的歸真武,文旅的歸文旅嘛。

  一眾道長也僅僅為難了片刻,便採納了姜槐的意見。

  他們又不是傻子。

  錦州筆架島呂祖亭的酒香,祁連山腳下莫名出現的牧民,還有這次的異象,無不在說明一件事——

  我們不一樣~

  這位就是下來歷練的,愛幹嘛就幹嘛吧!

  凌晨四點半。

  山間晨霧緩緩褪去幾分,天色愈發透亮。

  昨日在民宿陽台依偎閒談的那對年輕情侶,此刻正氣喘吁吁倚靠在紫霄宮通往金頂的石階邊。

  二人終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素質。

  平日夜夜熬至凌晨一兩點,作息紊亂又疏於鍛鍊,今日驟然早起爬山,差點交代在這。

  緩了良久,男生才勉強穩住呼吸,抬手點亮手機屏幕,臉上驟然亮起一抹喜色。

  氣象預報清晰顯示:今日晴,日出觀賞概率九成,雲海觀賞概率七成。

  他立刻將手機遞到女孩眼前,喘著粗氣鼓勁,

  「加油!雲海不是誰都能遇上的,咬咬牙,往上沖一衝!」

  女孩笑了笑,剛要張嘴說個關於「雲海」的冷笑話,身子卻驟然一僵,猛地直起身,目光投向山道下方。

  尚未散盡的晨霧深處,隱約飄來一記沉厚悠遠的鐘聲,緊接著清越磬音次第響起,笙、管、笛、簫婉轉交織,雲鑼聲聲錯落點綴。

  聽著肅穆空靈,正層層穿透山間殘霧,由遠及近,愈發清晰分明。

  山道上所有遊人齊齊聞聲駐足,不約而同轉頭回望。

  就見一支規制森嚴、綿延半山的道門儀仗,正循著石階緩緩行來,

  威儀赫赫,壯闊難言。

  最前列四名青衣道童手執清道長幡,素幡青紋迎風舒展。

  緊隨其後兩列道眾高擎五色法幢,紅黃藍白黑五色幢幡林立高聳,幢身精繡日月星辰、龍虎靈紋,錦繡流蘇垂落搖曳,晨光灑落其上,碎光流轉不止。

  道路兩側禮樂陣列整齊肅立,樂師皆著素青道袍,樂聲起落規整有序,分毫不亂。

  旁側隨行道眾兩兩成列,手捧香爐、淨水盂、符文法器,步履齊整、神色端嚴,無一人私語異動。

  香菸裊裊纏繞儀仗行列,道樂蕩蕩迴蕩山間,道門大醮的正統威儀撲面而來,懾人心神。


  這一刻,即便有人對鬼神之說不感興趣,卻也深刻感受到何為東方美學。

  不是物哀,不是侘寂,不是幽玄,而是山河天地間的莊穆浩然、恢弘端嚴。

  儀仗正中央,一人格外醒目。

  一身玄黑法衣流光暗涌,頭頂鎏金蓮花冠瑩潤生輝,一手持白玉朝簡,身側懸著七星法劍,緩步而行。

  山間清風掠過,衣袂輕揚,身後兩條繡滿朱紅符文的慧劍緞帶隨風獵獵飄搖。

  天光仿佛特意聚攏而來,盡數落在此人身上,晨霧自發向兩旁散開,淡淡紫煙纏繞衣袂。

  恍若仙真自九天降入凡塵,神聖肅穆,令人不敢直視。

  「是小……」

  女孩要說什麼,卻被男孩捂住嘴,

  「噓!」

  山道間,同他倆一樣觀賞日出的遊人也盡數僵立原地,無人言語,無人敢動。

  所有人下意識斂息凝神,怔怔望著這支浩蕩儀仗,心中只剩震撼與敬畏,紛紛自發往石階兩側退讓,留出通行的道路。

  待到整支隊伍伴著禮樂緩緩從眼前走過、漸漸走遠,眾人才從渾身發麻、心神震顫的恍惚之感里慢慢回過神。

  彼此對視一眼,默默跟在了儀仗隊伍後方,一同向著金頂方向前行。

  一路途經榔梅祠、黃龍洞、朝天宮,道樂自始至終未曾斷絕,爐中香菸絲絲縷縷飄繞在隊伍周遭,隨風漫上山階。

  沿路山間雲霧層層散開,天光鋪灑下來愈發明亮。

  行至天柱峰絕頂之下,眼前便是依山壘築的紫金城。

  正中南天門飛檐翹角,門楣懸一塊鎏金匾額,上書「南天門」三字。

  門洞分三孔:

  左為常年封死的鬼門,鎮阻陰穢;

  正中神門平日落鎖,唯有大型醮典方才開啟;

  右側人門供尋常道人與香客往來。

  門側立黑面靈官石像,金鞭垂落,鎮守天界第一道關隘。

  忽聽「咚——」一聲浩大鐘鳴自金頂鐘樓震盪傳出,這是啟壇通天之鐘,渾厚聲浪層層翻湧,震徹整片七十二峰。

  儀仗之中,隨行道眾自人門而入,主法高功帶領核心法眾,拾級踏上正中神門,穿過宮牆往峰頂金殿醮壇而去。

  一眾遊客自覺駐足南天門外,不再向前半步。

  打卡的打卡,拍照的拍照,卻都刻意壓低聲音。

  一路上山,沒少吃那些長凳上的點心,也沒少「騷擾」那些道士。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如是而已。

  女孩斜斜倚在那道嵌著五億年前遠古海洋三葉蟲化石的雕花石欄杆旁,眼底漾開淺淺笑意,對著男孩比出一個輕快的耶。

  萬丈天光破開雲層傾瀉而下,鋪滿峰下翻湧不息的茫茫雲海。

  分不清是人間,還是天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