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YN—XZ—20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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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時,天光大盛。

  天柱峰刺破翻湧的雲海,山風撞在朱紅殿柱上,拂動兩側層層垂落的皂色神幡,百面旗幅齊齊低揚。

  今日盪魔大醮主壇設在真武正殿階前,壇中主位,真武鎏金聖像垂眸鎮坐。

  持籙經師、樂班、護壇道人分兩班靜立,道袍齊整,垂手斂息,無一人妄動。

  姜槐立在壇場正中。

  一身玄黑大洞仙衣隨風微漾,暗織的海水江崖紋在日光下明暗起伏,肩頭慧劍符帶垂落,頭頂鎏金七層蓮花冠熠熠生輝。

  樣貌雖年輕,靜立時卻自有一股壓得住全場的法度氣場。

  以人證身份入場的高海棠站在外圍,瞧著這一幕,不由想起露易絲說這位小姜道長定妝穿龍袍時的場景。

  穿上龍袍不像太子,可穿上法衣卻像是神仙呢。

  科儀正式啟行。

  玉磬三聲次第撞響,清透餘音繞殿三匝。

  姜槐垂眸收攝心神,叩齒三十六通凝定自身,默存三界四直功曹、值日直符、本境監壇土地、里域真官分列壇下兩側。

  祂們管人間地界、陰司案錄,是核驗民間禍事、記錄案情的神明,必須先到場當證人和記錄員,然後呈報上去。

  好比學生找校長告狀,一般是找不到的,就算找到,校長也不會聽學生的一面之詞。

  必須先經過班主任、年級主任之手。

  這是正規流程。

  若是民法,直接告訴自家祖師爺就成,兵馬罐一開,直接就幹了。

  當然也有例外。

  比如有一隻猴子,想找當地的城隍土地就找,不想找直接上達天聽也成。

  姜槐萬萬沒那麼大的能耐,說實話,第一次登壇,還是在沒有職位的情況下,能把祂們請來就已經很感動了。

  別拿豆包不當乾糧,別拿基層不當領導好吧!

  存思完畢,而後緩緩誦出淨壇咒。

  「太上說法時,金鐘響玉音。

  百穢藏九地,群魔護騫林。

  天花散法雨,法鼓振迷沈。

  諸天賡善哉,金童舞瑤琴。

  願傾八霞光,照依皈依心。

  蚤法大法稿,翼侍五雲深。

  急急如律令。」

  誦完淨壇咒,抬手取過案上淨水盞,中指蘸起清冽法水,踏五方方位緩步巡行壇場,逐方彈灑淨水。

  東灑滌浮雜生氣,西灑斷污穢濁氛,南灑掃瘟瘴,北灑鎮邪蹤。

  最後一步踏至壇中宮,抬手一灑,定住整片壇基。

  淨壇既畢,便行步罡固壇之儀。

  足踏天罡步,繞主壇緩行三匝,踏定虛空界樁。

  四名護壇高功緊隨號令,分立壇場東南西北四角,天羅、地網、拘邪、鎮煞四面皂色神幡同時展落。

  待插土立旗,四方邊界鎖死,姜槐執起案頭七星慧劍,凌空劃出一圈圓滿弧光。

  七星慧劍劍身對應北斗七星,掌斬妖、破穢、清濁、斷邪緣之權能。

  凌空劃圈,一為清場滌穢。

  圓環掃過壇上空際,斬散游離陰煞、遊魂、外魔窺探之炁,清空壇域上層虛空。

  二為立威禁制、昭告三界萬靈:

  此壇已受北鬥法權封禁,擅闖者劍罡立斬,壇下功曹、監壇土地會立時將情由上報北極驅邪院。

  界域穩固,壇場無半分瑕疵,四直功曹、值日直符、本境土地各司本位,垂簡持簿靜立,等候姜槐宣案讀狀,之後傳遞文疏。

  姜槐也沒墨跡,取過案上封藏妥當的黃綾表筒,將白玉朝簡橫在胸前,身姿端直肅穆,待樂班收聲、全場萬籟俱寂,便要宣讀《盪魔伐壇請旨表》。

  又三記磬音落定,殿內所有細碎聲響盡數斂去。

  「臣姜槐,同監刑、錄事、勘案、引兵、傳奏、值壇、雷班道眾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百拜,上啟虛無三清三寶天尊、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北極紫微元卿大帝、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玄天玉虛師相盪魔聖祖真武大帝、酆都陰司鐵面判官御前。

  伏慮天規清律昭布三界,《女青鬼律》《酆都黑律》法度森嚴,凡無天庭玉敕封爵,私自建立祠宇,妄取四方牲牢血食,蠱惑黎庶、肆造災殃之淫祠邪神,律噹噹堂勘罪,雷火伐壇,剪除禍根。」


  誦至此處,姜槐微微一頓。

  以上這些是固定格式,大體意思就是先說自己是誰,要請誰,為啥要請,因為有人犯了天條,並非隨意打擾。

  換一種說法就更好理解了。

  尊敬的天庭各級領導、執法尊神,今兒不是我個人想打架,而是因為查到一家黑心小作坊,已經嚴重觸犯了相關法律法規。

  所以今日申請依法立案,全程依規執法,絕非私自行事!

  姜槐沒當過警察,估計警察執法也有差不多的流程,執法記錄儀大概是相當於土地城隍了。

  以上都還好說,接下來按照章程,是呈報證據。

  以往盪魔伐廟、勘問淫祠,皆是道門法師先憑鄉鄰訴狀立案,然後摸排陰邪線索,核驗邪神盤踞年限、害人次數、附從小鬼數量,查清壇宇煞根、埋符鎮物、魘鎮秘情等,最後將之整理成卷。

  但今日這次有所不同。

  這回探查取證,並非只憑道眾親自勘察,而是與雲南刑偵協同辦案。

  像這種聯手辦案,上一回還要追溯至大唐狄仁傑巡撫江南,奉旨清剿五通野廟那次。

  時代在進步,呈報流程也應順應時代才是。

  道士整理案卷,哪有警察專業?

  這絕不是偷懶,只是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姜槐如此認為。

  至於上頭破天荒收到蓋著雲南省廳公章的卷宗後是什麼表情,他就不太清楚了。

  側身伸手,從一男一女兩名身著警服的警員手中接過一卷牛皮封皮的刑偵卷宗。

  此類尚未辦結的涉密卷宗按規定嚴禁外流,本次因配合道門科儀上表所需,特製副本帶出,由兩名警員專職護送以及在場值守。

  刑事案件偵查卷宗

  卷宗密級:內部秘密

  辦案單位:雲南省公安廳刑偵總隊

  協查單位:武當山道協專項勘驗組

  案件性質:涉嫌利用非常規隱秘手段妨害人身安全、私設非法祭祀場所案

  案件編號:YN-XZ-2026-專項01號

  立卷人:省廳刑偵專案組

  立卷時間:2026年03月

  一、案情基本情況

  2月末,我省轄區某著名企業負責人高某出現不明原因軀體機能異常症狀,主要表現為單側下肢突發性麻痹、肢體活動受限、軀體感知能力衰退。

  經多家三甲醫療機構系統檢查,逐一排除骨科器質性病變、神經系統損傷、心腦血管病變及常規軀體病灶,現有臨床醫學診療體系無法明確致病誘因,無法合理解釋其突發性肢體功能障礙。

  綜合醫學排查、走訪筆錄研判,本案疑似涉及民間非常規隱秘干預手段作案,超出普通刑事案件偵辦範疇及常規醫學解釋邊界。

  為徹底溯源查因、固定完整證據鏈條,經辦案單位研判審批,啟動專項協同偵辦機制,聯合武當山道協專項勘驗組開展同步勘驗、溯源偵查。

  姜槐讀到這裡,能明顯感受到分列左右的一眾道長們有些輕微騷亂。

  估計誰也沒想到這位竟然一字不改,咋滴,這是給上面來一出《今日說法》?

  不過……

  聽著莫名覺得更加正規是怎麼回事?

  姜槐對此早有預料。

  昨晚他其實也拋硬幣問了,正面是可以,反面是不行。

  結果硬幣磕飛出去找不到了。

  那不就是隨便?

  於是繼續讀下去。

  二、重點線索排查與疑點鎖定

  專案組通過相關資詢、線索倒查,鎖定核心嫌疑載體為受害人高某女婿贈予的一套紅木成套坐具,以及同種材質的手串一副。

  經現場勘驗拆解:

  該套家具外觀制式符合常規中式紅木陳設標準,但內部榫卯夾層存在人工改造痕跡,增設隱蔽密閉空間,不屬於民用家具原廠構造。

  對隱蔽夾層開展物證提取與生物痕跡檢驗,提取到一截人類小腿骨殘段,並在手串上檢出長期密閉封存形成的人體油脂浸潤殘留。


  同時,家具暗格內側木質表層,留存多處隱秘刻紋符號。

  經協查道長辨認,判定為東南亞陰術體系標記紋樣,屬於境外非常規妨害手法常用載體刻印。

  據此認定:該紅木家具系經過人為改造、加載民間邪術紋樣、封存人體遺骸殘質的定向妨害媒介器物,具備長期、隱蔽、持續干擾人居氣場、侵害人體機能的作案條件。

  壇場外圍,高海棠的臉色很難看。

  她前幾天就聽老爸說起過,但沒今天這麼詳細。

  也就是說,那套紅木沙發相當於一個棺材,然後用屍油盤串?

  難怪那麼潤。

  三、專項溯源偵查、源頭現場鎖定

  因本案作案方式和常規方式不同,由武當山道協人員採用民俗溯源技法,依託骨骼殘段、油脂殘留等線索,成功鎖定作案源頭點位,為我省境內一處已完成生態整改、永久關停的廢棄硃砂礦洞。

  該礦區封禁時間久、無人員常態化出入、無監控覆蓋、無登記台帳,具備作案條件。

  專案組隨即開展隱蔽勘查,在礦洞最深處密閉死角,發現一處無民政備案、無宗教審批、私自搭建的非法私設祭祀壇場。

  四、壇場物證勘驗與生物痕跡同一認定

  勘查人員對非法壇場台面、壇基土層、祭祀核心區域進行全覆蓋物證提取、生物痕跡採樣,統一送檢鑑定。

  經DNA比對、骨質成分化驗、生物殘骸溯源鑑定得出結論:

  礦洞非法壇場內留存的陳舊性人體殘骸、人體組織殘留、血氣沉積痕跡,與紅木家具暗格內提取的小腿骨殘段、人體油脂殘留完全同一匹配,生物來源為同一遇害個體。

  壇場區域同時檢出大量家畜類動物血漬、焚燒殘留物與腐殖沉積,佐證該點位長期存在隱秘血食祭祀、非法穢物施法、處置生物殘骸的違法違規行為。

  姜槐讀到這,壇下一眾道長方才的輕鬆氛圍蕩然無存。

  道門自有鐵律亘古不變:一切正統正神,皆不享血食。

  當年祖天師張道陵立正一盟威之道,掃巴蜀遍地淫祀巫邪,首重一句:人身最貴,人命至重。

  老君傳法之時便明言「人身難得,中土難生」,人承天地陰陽造化,為萬靈之尊,是修行載道唯一至寶,萬不可輕賤屠戮。

  祖天師當年廢除巫祝活人獻祭陋習,立二十四治、行三官手書,以誠心文書替代殺生血祀,便是定下鐵規:

  牲畜血食已屬下乘,若敢取人軀、用人血、以人牲獻祭,便是逆天悖道、褻瀆生靈,既是玄門不容的極惡邪法,更是觸犯國法的滔天大罪。

  民間鄉野俗祭,偶有以豬牛羊等家畜牲禮祭拜,雖不合規制,尚有情理可辯。

  可任憑哪一派正統法脈,絕無以人為祭的道理。

  這礦洞壇場不單宰殺家畜行穢祀,還拿人命充當祭壇祭品,早已脫離民間俗祀範疇,一眾道長聽得心頭沉冷,再無半分閒話。

  五、壇場神位甄別結果

  壇場正中供奉黑漆木質牌位,完整銘文為:

  「萬化承元聚福興生廣濟厚德顯應普惠玄元真君神位」

  經武當山道協專項人員對照正統道藏譜牒、歷代祀典名錄、官方宗教神祇備案體系交叉核驗:

  該神號無正統道籍、無朝廷冊封、無正規傳承法脈、無合法宗教備案,屬於民間地下圈層私自杜撰、刻意仿正統名號包裝的偽正神淫祀,系典型非法私設祭祀對象,不在合法宗教供奉體系之內。

  這一點,其實在道門看來根本不用思考或者查閱,但這是公安的檔案,因此事無巨細。

  六、外圍摸排

  為防止涉案人員警覺潛逃、銷毀證據、串供串證,專案組採取外圍靜默摸排、隱秘走訪取證的偵查方式,對原礦區務工人員、周邊常住村民、礦區關係人開展分散式秘密取證,調取歷年礦區務工台帳、人員往來登記、屬地戶籍舊檔。

  經多份證人筆錄交叉印證、線索統一匯總,查實關鍵涉案關係鏈條:

  受害人高某多年密切友人黃某,在礦場合法經營期間,曾長期與境外流動人員林斌私下高頻往來、單獨密會,接觸異常密切。

  多名原礦區工人證言一致佐證:

  林斌長期往返雲南邊境與東南亞域外地區,從未參與礦區開採作業,卻頻繁單獨進入礦洞深處滯留,行蹤詭秘、刻意避人、極少與人交流。


  黃某為其提供場地掩護、出入便利,二人經常出入該礦洞深處,禁止工人靠近,嫌疑特徵顯著。

  據關鍵務工證人補充證言:

  曾目擊林斌酒後失言,自述其授業師承為陳忘川。

  武當山協查人員即刻檢索民間法教師承檔案,查實陳忘川重大背景資料,系上世紀七十年代被排教當眾逐門、永久除名的棄徒。

  【備註:排教,為我國湘、贛、黔、滇沿江流域原生傳統民間法教。

  舊時傳承主體為江河木排航運從業者。

  正統排教法門以安灘渡險、鎮水護運、祛煞保平安為核心,教規森嚴。

  近現代陸路交通普及,傳統水運行業消亡,排教正規傳承近乎斷絕,僅存師門檔案可考。】

  陳忘川早年習得排教法脈,精通鎮水、封煞、穩運諸術。

  但其人心性貪鄙、逐利妄為,嚴重悖逆師門祖訓,私自為他人改運斂財、私設暗壇牟利,多次引發民間人身妨害事故、破壞地方氣場秩序。

  經排教多支長老集體會審,將其徹底逐出師門、斷絕一切法脈傳承、永久除名。

  被驅逐後,陳忘川長期隱匿西南邊境深山,結識一名同樣被梅山教革除門籍的弟子,二人結夥抱團,持續隱匿邊境地帶活動。

  【備註:梅山教,為我國西南深山原生民俗法教,源自古梅山狩獵部族,融合上古巫儺文化與山野道法,法門主打趕山尋物、拘靈護身、鎮煞驅邪,用以庇護山民獵戶規避山林瘴氣、猛獸邪祟、山野異煞。】

  二人結為非法同夥後,相互私傳禁術、糅合異端,篡改排教水法、梅山趕山術正統內核,剝離護身渡厄的正統要義,專攻拘靈、擾運、破勢、妨害人身的偏門邪術,長期在西南邊境以非法秘術牟利害命。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二人釀成重大安全事故,禍及多名無辜民眾,觸犯國內道門、民間法教多重禁忌。

  自知無法在境內立足,遂棄置原有據點,連夜偷渡出境,流亡東南亞域外地界深度隱匿。

  境內正統道門與民間正派法教曾聯動跨境追緝,但受異國地域阻隔,跨境誅邪行動全部受阻終止。

  陳忘川團伙自此徹底蟄伏境外。

  流亡海外期間,二人又學習當地民法,多次與當地民俗從業者發生衝突、公開鬥法,曾有一次鬥法造成數十人死亡,名聲大噪,門下信眾上千。

  根據境外碎片化線索回溯:

  當年同逃的梅山教逐門弟子,後遭當地地下勢力伏擊身亡。

  數年後,陳忘川因長期修習術法,最終傷重殞命於境外。

  涉案人員林斌,系陳忘川晚年在境外唯一收錄的親傳弟子,完整承接其篡改糅合的異端術法與非法傳承體系。

  協查道長根據貢壇以及牌位推斷,林忘川極有可能已經化作游師。

  【備註:游師,為正統道門與民間法教明確記載的特殊滯留靈體,指生前具備修行術法根基,身故後因法脈斷絕、戒律破敗、橫亡帶執、無宗門接引等原因,滯留陰陽兩界之間、無法入輪迴的修行亡魂。

  其靈體完整、記憶留存、術法能力存續,層級分為善性、中性、凶性三類。

  本案所涉陳忘川歸屬凶性怨念游師:業力深重、執念極惡,依附陰穢私壇存續,可主動擾動生人運勢、破敗家宅氣場、妨害軀體健康,屬於道門專項清剿、拔除、禁絕的高危陰邪靈體。】

  這便是警方與道門協同辦案的好處。

  若是沒有道長們協助解析,刑偵幹警對此案雖不至於毫無頭緒,卻絕對無法這般迅速、精準地切入案件核心。

  更不可能開掛一般直指高老闆的親家。

  反過來,若是單憑道門之人獨自追查,身處如今法治社會,沒有搜查取證、物證鑑定、傳喚羈押的執法權限,不知要耗到何年馬月才能查清全貌。

  雖然唐城那天,祖師爺早已用那硃砂形成的血雨直指那個硃砂礦,但奈何沒一個人想到這茬。

  可若僅僅只是礦洞的活人血祭兇殺案,雲南刑偵也不會將此案列為本年度一號重點督辦案件。

  姜槐放下手中卷宗,從牛皮檔案袋中,再度抽出厚厚一沓裝訂整齊的紙質文件。

  是黃家父子二人的審訊口供筆錄。

  這份口供他先前早已細讀完畢,通篇看罷,心中只剩八個字:

  震怒至極,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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