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幾家歡喜幾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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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五。

  宜:沐浴、掃舍、畋獵、結網、取漁。

  忌:祭祀、祈福、嫁娶、訂婚、入宅、搬家、安灶、安葬、破土。

  天上懸著一輪碩大明月。

  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可今夜立在武當半山腰抬眼望去,這輪月 亮渾圓透亮,離人近得仿佛觸手可及,金黃之餘還暈開一絲淡紅,活像一顆飽滿油潤的鹹蛋黃。

  露易絲與高海棠並肩坐在民宿的陽台上抽菸。

  露易絲掐滅手裡的菸頭,抬眼望向天上圓月,輕笑一聲開口,

  「你吃過我們老家那邊的鹹鴨蛋沒有?」

  高海棠輕輕搖了搖頭,「我都不知道你老家是哪裡。」

  「高郵,就在江蘇,挨著揚州那邊。」

  「高郵?」

  高海棠像是隱約有了點印象,好奇開口問道:「好像有點印象,你們那兒的鹹鴨蛋好像都是雙黃的?怎麼做到的?」

  露易絲哈哈一笑,隨即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雖是高郵人,卻也不曉得當地的鴨蛋為何格外容易產出雙黃,就像盱眙人也很難說清十三香小龍蝦是哪十三種香料。

  「回頭給你郵點。」

  「謝啦。」

  不知不覺,自唐城來的一行人,已經在武當待了小半個月。

  幾日相處下來,兩人早成了好閨蜜。

  女人似乎總容易和Gay處成朋友,可能是這種人比較細心體貼,也比較有共同話題。

  比如一起去吃漂亮飯的,比如一起怒罵那個青梅竹馬,再比如研究服裝造型什麼的。

  換成直男,很難提供這種情緒價值。

  姜槐本來也想加入這倆人的小圈子的,但是玩了一會,終於領會到有些圈子融不進去還是別硬融的好。

  因為他做不到為了吃丹江魚以及盤鴨專門下山一趟,然後開車在十堰市轉悠半天,都快到神農架了。

  莫名其妙的從聊完鹹鴨蛋,兩人一同回到臥室。

  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裡面存著今天拍戲時,高海棠拜託露易絲拍的劇場照片。

  「少年嘉靖神遊武當」的戲份今兒終於圓滿結束,蝦兵蟹將竟意外的合拍,勉強算是一遍過。

  當然,也可能是這段戲份壓根沒什麼發揮的地方。

  別看那天劇本厚厚一沓,但裡面大半篇幅都落在意象和判詞上,需要演員演繹的戲份寥寥無幾。

  大鬍子導演都看樂了,和副導演調侃道,「瞧見沒,毫無表演痕跡,多少老戲骨的畢生追求。」

  副導演也是哭笑不得,說來挺好笑,作為主演的倆人對這段戲貢獻最大的,竟然是資金和道具。

  那代表大明十六帝的十六幅畫是姜槐親手所作,還鈐了印,剛拍完戲就被眾人瓜分殆盡。

  這場戲從凌晨五點開始拍,一直到太陽徹底落山。

  所有人都累得不行,唯獨這倆人疲勞之餘還在撐著一口氣,因為圖還沒修。

  房間裡,就聽高海棠對著露易絲贊口不絕,一會兒夸這個妝化得太好了,一會兒又說這個角度拍得絕了。

  能聽得出來這是打心底里滿意。

  高海棠是雲南人,那地方紫外線強,加上她小時候跟著老爹東奔西走,因此皮膚被曬得偏黑。

  比小麥色還深一點,已經有點像是精釀啤酒那種色了。

  之前她還有點發怵,覺得扮演接引仙姑這類仙氣飄飄的角色,自己拍出來肯定不好看。

  人家白裡透紅,自己白里透黑,這叫什麼事?

  哪知劇組並沒有準備如今電視劇里常用的那種純白色戲服,而是一套看起來五顏六色的古裝:

  藕紫大袖褙子配藏青金紋鑲邊,內搭粉交領,多層拼接長裙綴藍、金、紅豎彩條,外罩透黑薄紗,漂亮的不得了。

  髮型設計也十分考究,全部高高挽起,高聳的髮髻恰到好處地襯得她臉型圓潤飽滿,線條格外好看。

  露易絲為她設計的妝容也沒有像別的化妝師刷牆似的一味堆疊粉底,而是保留了她本身的膚色,只在臉頰點了幾處若隱若現的淡紅,細細勾勒眉眼,最後在額頭用描了一朵海棠的圖樣。


  就簡簡單單這麼幾筆修飾,一個仿佛是從敦煌壁畫裡出來的神仙形象立刻就立住了。

  拍出來的照片更是半點挑不出毛病。

  就拿清晨那場來說,她立在古山道邊,四周樹影婆娑,挎著小姜道長不知道從哪裡撿的花籃,還沒有打幹冰造霧,身上就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獨特韻味。

  待到山腰亭中取景時,山風陣陣拂來,五彩衣袂隨風輕揚。

  她立身十六幅畫卷環繞之中,氛圍感直接拉滿。

  網上有人形容照片特別滿意時,會用人生照片來形容。

  高海棠覺得這就是自己的人生照片了。

  世事真的難以預料。

  上山之前,她還在憧憬著婚紗照。

  上山之後,婚紗照?

  去球!

  老娘當神仙了!

  幾乎不用修圖,略微剪裁即可直出。

  湊齊九宮格,文案剛打好,下一刻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眼中的興奮忽然熄滅。

  還不能發。

  最近一段時日,老爹的劇本是,在大陸遍訪名醫無果,疼痛難忍,晝夜難眠,只能前往香港尋那所謂的大師。

  這時候自己怎麼能這麼開心?

  很容易露出馬腳的。

  就算屏蔽了那位青梅竹馬也不行,萬一有什麼遺漏了的共同好友呢?

  一旁正在玩手機的露易絲好像心有靈犀似的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

  「真他麼晦氣!」

  說完,倆人哈哈大笑。

  出了神圖不能發,豈不是天大的晦氣?

  露易絲安慰道,「那畜生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了。」

  高海棠點點頭,沒說什麼,指尖重新點上一支煙來到陽台。

  「那畜生的確蹦躂不了多久了。」

  晚風卷著淡淡的煙味漫開,她倚在陽台欄杆上,緩緩吐出一口淡白煙氣,抬眼望向夜幕合圍的武當群山。

  本該入夜後歸於寂靜的仙山,此刻卻人聲不絕,蜿蜒山道間手電光點來回掠動,近處紫霄宮亦是燈火通明。

  而整片山巒間燈火最璀璨奪目的去處,無疑是雄踞天柱峰絕頂的金頂。

  燈光順著千斤條石壘作的紅色城牆層層纏繞,於濃稠如墨的夜色里,宛如一圈紅雲環抱山巔。

  六百餘年風霜不動的鎏金銅殿靜立這片紅雲之巔,鎮守整座仙山,承托祖師盪魔鎮煞的無邊威靈。

  再過幾個小時,是3月16日。

  宜:嫁娶、祭祀、祈福、齋醮、上表、開光、求嗣、出火、入宅、移徙、安床、拆卸、動土、破土、謝土。

  忌:合帳、開市、安葬、入殮。

  明天,是盪魔大醮。

  也可以說成,明天,是她青梅竹馬的死亡倒計時。

  她的眼前慢慢浮現出一張少年的面孔。

  中長的碎發,含笑的眼眸,高挺的鼻樑,還有那分外明顯的喉結。

  從青春年少到談婚論嫁……

  就算是神仙,恐怕也很難釋懷啊!

  和她一同望向山巔那片不同尋常的景象的,還有另外一個陽台上一對年輕情侶。

  二人今天下午抵達遊客中心,便看見通告寫著三月十六金頂全天封閉。

  說不失望是假的。

  遊客來武當,大多以金頂為此行最終目標,突然封頂,原定行程徹底被打亂。

  好在只是封金頂,而非封天柱峰,看日出或者日落啥的倒也不受影響,只是看不到那座銅殿實在可惜。

  這對小情侶還沒開始登山,心情就蒙上一層陰影。

  結果一路登山而來,石階兩側、宮觀門口都擺好了長條木案,上面備著熱茶、素糕與各類乾果點心。

  守著糕點茶水的道士告知,這些隨意取用即可。

  這倒是新鮮,讓這對心情欠佳的小情侶稍微好上一點。

  可僅僅是免費茶點,還不足以徹底掃去心底的遺憾,真正讓二人心情由陰轉晴的,是山道上隨處可見的道人。


  尋常去別的名山景區,偶爾才能撞見一兩位道士,像眼下這番場面,簡直有些荒誕了。

  但比道士更多的是大爺大媽。

  他們圍在道長身側,七嘴八舌問子女、問家宅、問平安。

  被抓住的道士也半點沒有不耐煩或是刻意迴避的模樣,但凡能細說的都從容作答。

  這一幕看得情侶二人心裡發癢,猶豫片刻後也鼓起勇氣,尋了一位眉目溫和道長,羞羞答答的請教起了姻緣。

  那位道長也沒推辭,仔細端詳之後說他們根基相合、心性互補,乃是一段安穩長久的上等緣分,往後只需彼此多包容體諒,便能順順噹噹走到最後。

  聽完這番答覆,兩人心頭積壓的煩悶一掃而空,因金頂被封生出的失落徹底煙消雲散。

  只盼著明天天公作美,再看一場武當山的日出,此番行程便再無缺憾,算得上徹底圓滿。

  此刻,兩人被隱隱約約傳來的聲音吵醒,來到陽台觀瞧,夜風微涼,女人依偎在男人臂彎,忽然喃喃道,

  「好幸福啊。」

  男人一怔,在黑暗中咧嘴偷笑,偷偷挺起胸膛,然後收緊臂彎。

  女人感受到男人的動作,也是一怔,然後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她本來想說,看道士開大會,覺得自己很幸福,有一種被保護的感覺。

  很奇怪的感受,很難形容。

  有一種大人在外面打拼,回到家只摸摸孩子的腦袋,寵溺的問今天的動畫片好不好看的那種感覺。

  這種感覺男人應該很難Get到,抱住她的男人顯然就會錯了意。

  但她也沒有點破,順勢用腦袋蹭了蹭男人的下巴。

  剛才其實沒有說錯,這樣也挺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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