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風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官場有一種不成文的認知,叫職務含權量。

  所謂的含權量公式錯漏百出,但是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認知。

  這種認知,不寫在任何地方的明文,是在一代一代的官員互相打量、互相揣摩之間,慢慢形成的經驗。

  省委書記,當然有權。但那種權,是戰略層面的,是定調子、定方向、定人事走向的權。你是省委書記,你決定這個省往哪裡走,但你不管具體走的每一步。

  省長,有權。那種權是執行層面的,是調配資源、推進工程、決定錢往哪裡花的權。

  但省公安廳長,是另一種權。

  那種權,很難用」戰略」或者」執行」來歸類,它更接近於一種直接的、覆蓋日常生活的、能夠隨時落地的力量。它管著警察,管著維穩,管著刑偵,管著交管,管著出入境,管著涉及到人身自由的那一塊。

  它的觸角,伸進每一個漢東人的生活里——你的車牌,你的護照,你的出行記錄,你身邊某些人的檔案——這些東西,都在公安系統的資料庫里,都在公安廳長的管轄範圍內。

  所以,按排名算,公安廳長排不進前十五,但要按實際能量算,某些角度,甚至可以排進前十。

  哪怕肖鋼玉還不是副省長。

  ——

  肖鋼玉被帶走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整個省委大院。

  到了傍晚,傳遍了京州。

  到了第二天早上,傳遍了漢東全省。

  最先亂起來的,是省公安廳。

  廳長被帶走,一把手的位子空了,所有的日常工作都在等待一個新的授權來源。公安廳的幾個副廳長,各自打了電話,各自找了關係,各自在當天下午的臨時班子碰頭會上,努力表現出一副鎮定自若、一切如常的樣子。

  但會議室里的氣氛,騙不了人。

  每個人的目光,都在悄悄打量別的人,打量那張臉上有沒有比自己更多的消息,有沒有一種他獨自掌握、別人還不知道的穩定感。

  沒有。

  每個人的眼神里,都是一樣的東西——不安,迷茫,和一種被風中的樹葉吹到什麼地方去、還沒有落地的感覺。

  與此同時,在京州的各個飯局、茶館、會所、私家院子裡,大量的私下往來正在密集發生。

  有人在打聽消息:肖鋼玉這次是怎麼進去的,是哪條線扯出來的,證據到了什麼程度,是不是還會往外扯。

  有人在請託:找關係問一問,紀委那邊有沒有自己相關的什麼情況,提前探探底,看要不要主動做些什麼。

  有人在串聯:幾個多年在政法系統一起共事的老兄弟,約了一個飯,沒吃什麼,每個人喝了幾杯酒,沒說什么正題,但飯散了之後,每個人都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有人在拜訪:一些和肖鋼玉有來往的企業老闆,連夜安排了人,帶著禮物上門,有去找省里某幾位常委的,有去找各廳局長的,禮物沒有一個送的出去,也沒有一扇門,在他們這個時候為他們打開。

  整個漢東,像一隻被突然攪動的水缸,裡面的泥沙翻騰起來,把水染成了混濁的褐色,漩渦一圈一圈地擴散,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沙瑞金是在第三天,召集了一個省市二級領導幹部參加的務虛會,在會上發表了一個講話。

  他沒有拿講稿。

  他站在講台上,掃了一眼台下坐著的這些人——省委常委、各廳局一把手、各市市委書記,一百多號人,坐得滿滿當當,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端正,但那種端正裡面,藏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同志們,」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最近這段時間,漢東出了一些事,大家都知道,不少同志心裡有些想法,這很正常。今天這個會,就是想把話說清楚,把大家的疑慮消一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會場裡緩緩移動。

  」第一,關於肖鋼玉的案子。紀委依法依規立案,證據紮實,程序合規,這是紀律問題,不是政治問題,更不是什麼針對哪個系統、哪批人的問題。誰有問題查誰,誰沒有問題,誰就安心工作,用不著草木皆兵,用不著人心惶惶。」

  」第二,關於漢東目前的反腐形勢。我來漢東以來,紀委查了幾個案子,有人說這是在清洗,有人說這是在整人,有人說這影響了漢東的穩定。我在這裡明確告訴大家——腐敗本身,才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一個幹部隊伍里藏著蛀蟲,才是最大的風險。查腐敗,不是在破壞穩定,是在維護穩定,是在保護那些乾乾淨淨做事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里出現了一點力度,不是重,是實:

  」第三,我說一句實在話,也是我一貫的態度。漢東這片土地,過去幾十年做了很多事,發展成就是真實的,幹部群眾的努力是真實的。誰都沒有資格否定這些成績,我也沒有。我來漢東,是來把漢東的工作做得更好,不是來翻舊帳、清算歷史的。乾淨的人不用擔心,有問題的人不要存僥倖。就這幾句話,我希望大家記住。」

  散會之後,會場裡的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彼此之間交換了幾句話,語氣里好像有一點鬆動,但那鬆動很表面,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塗料,底下該是什麼顏色,還是什麼顏色。

  沙瑞金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這些人魚貫而出。

  他知道,這個講話,起不了多大作用。

  官場上的老油子們,不會因為幾句話就改變看法,他們看的是行動,是接下來事情的走向,是最終的結果說明了什麼。

  講話是必要的姿態,但姿態不等於結果。

  效果,比他預期的要差得多。

  或者說,局勢比他預期的,要複雜得多。

  肖鋼玉落網之後的第二周,有一家境外媒體,發出了一篇文章。

  文章不長,大約兩千字,署名是一個外國記者,但行文的邏輯和對漢東內情的熟悉程度,顯然有內部消息源在後面支撐。

  文章的核心論點,是沙瑞金自上任以來在漢東的一系列動作,正在系統性地否定漢東改革開放的歷史成就。

  文章列舉了幾件事:剛到任就凍結了漢東原有的幹部任命,這是否認了過去幹部培養的成果;大風廠拆遷引發的衝突,被描述為」對本地民營經濟的粗暴干預」;月牙湖美食城的整改,被定性為」以環保為名否定前任在任期間的重大決策」;劉新建落網,被解讀為」以反腐為手段清洗前任留下的功勳幹部」。

  最後,文章點了一句,漢東近年來某些優質投資項目的遲滯,與當前政治環境的不穩定直接相關。

  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是有出處的,都是可以找到現實對應的,但湊在一起,加上那個」否定改革開放成果」的總帽子,就成了一把非常鋒利的刀。

  這把刀,對準的是沙瑞金的政治信用。

  」否定改革開放成果」——這不是一句普通的批評,這是一個在政治上極其嚴重的指控,是沙瑞金絕對背不動的標籤。

  它的殺傷力,甚至都不在於事實是否成立,而在於它一旦被貼上去、被廣泛傳播,就會在上級和同僚之間產生一種疑慮的種子,這顆種子會生根發芽,最終讓所有人都開始重新審視沙瑞金在漢東的每一個動作。

  要知道,現在所有的領導幹部,幾乎全是在改革開放里成長起來的。他們所有的政績,他們現在地位的基石,都和改革開放密不可分。

  文章發出的當天,就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在漢東的一些圈子裡迅速傳開了。

  不是所有人都看了原文,但所有人都聽說了那個核心指控。

  沙瑞金當天下午就聯繫了省委宣傳部,要求發文回應,澄清事實,駁斥這篇文章的說法。宣傳部的文章寫得很快,發出去,在省內的渠道做了推送,但能觸達的受眾,和那篇外媒文章已經影響到的範圍,不是一個量級。

  他同時安排白景文約談了幾位常委,分別談話,做工作,穩住各方面的情緒。

  但那種穩住,更像是用蓋子按住一鍋滾開的水,能遮住表面的那幾個氣泡,底下的沸騰,按不住。

  他心裡清楚,這篇文章,是有人有意推出來的。

  什麼人,不用細想。

  趙立春在離開漢東之後,還留著這樣的手段,還能精準地打到這樣的點上。

  沙瑞金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把眼前的處境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他現在面對兩個選擇。

  一是退。

  放了肖鋼玉,或者以」證據不足」為由暫停調查,向外界發出一個清晰的信號:我沒有在清算趙家舊部,這件事是孤立的,其他人可以安心。

  這個選擇,能立竿見影地平息部分躁動,能讓那篇外媒文章失去最直接的證據支撐,能讓漢東的局勢在短期內回到一種表面的平靜。

  但這個選擇的代價,是他的權威受到無可挽回的損傷。

  一個省委書記,親自授權留置了一個廳長,然後在輿論壓力下,把人放了,不等於明白地告訴所有人:我可以被逼退。


  這個消息一旦確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有人用同樣的方式試探他,步步蠶食,直到他在漢東什麼都做不成。

  二是進。

  扛住,強撐著,等紀委那邊從肖鋼玉手上拿到關於趙家的直接籌碼,一舉將趙立春的問題坐實,然後攜大勝之威,把所有的質疑和壓力,用一個決定性的結果壓回去。

  這個選擇,如果成,他在漢東的局面就徹底打開了,之後可以從容施政,再沒有人能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如果不成……

  但沙瑞金沒有把」不成」這個方向想下去。

  不是他對結果盲目樂觀,是他知道自己的性格。

  霸道如他,怎麼會服軟。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給了田國富。

  田國富聽完沙瑞金的問題,在那裡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肖鋼玉的心理素質極強,」他說,」審訊這段時間,他的對抗意志始終沒有鬆動。有直接證據指向他的,他全部認下,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沒有直接證據的,他一概否認,口風極緊,一個字都不多說。」

  沙瑞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語氣里出現了一點他平時少有的東西:」國富同志,我需要結果。」

  田國富聽出了那個」需要」背後的分量,沒有再繞,直接說:」我明白,我立馬安排。」

  掛了電話,田國富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手邊的材料整理了一遍,然後叫來秘書,讓他通知侯亮平,今天下午有些安排要做。

  然後他做了另一個決定,一個比那個安排更重的決定:把梁璐也羈押起來,協助了解情況。

  梁璐剛到紀委的時候,臉上還強裝鎮定。

  燈還是那盞燈,白的,冷的,把人臉上所有的層次都抹平了。對面坐的人,把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來,沒有凶,沒有吼,只是平靜地,持續地,把每一個問題的邊界摸清楚,把每一個回答里的縫隙找出來,然後把下一個問題,精確地放進那條縫隙里。

  梁璐堅持了不到二十分鐘。

  她開始哭。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把精心補好的妝衝出了兩道印子。

  然後她說了很多話,大部分都是關於她自己的——她這些年過得多難,肖鋼玉對她多冷漠,她怎麼撐著一段早就沒有感情的婚姻,撐了這麼多年,撐到現在這個地步。

  審訊人員耐心地聽,耐心地問,等她情緒稍微平了一點,把問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梁老師,肖鋼玉這些年,有沒有什麼你覺得異常的事情?」

  梁璐用紙巾按了按眼角,想了想,說:」有。」

  她說,這是她很久以前就猜到的一件事,猜到了但從來沒有捅破,因為一旦捅破,就什麼都沒有了。

  那是大約六七年前,肖鋼玉在外面的時間開始多了,用的理由,有時候是應酬,有時候是下去調研,有時候是臨時開會。梁璐做過高官家屬,知道公安廳長的日程是很滿的,這些理由,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說得過去的。

  但有一次,她無意間翻到肖鋼玉的手機,裡面有一條信息,是一張照片,一個小孩,一兩歲的樣子,胖乎乎的,在某個公園的草地上坐著,笑得很開心。照片沒有任何文字,發送者的備註,是一個拼音縮寫。

  梁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小孩的眉眼,和肖鋼玉,有幾分相像。

  」你後來問過他嗎?」審訊人員問。

  梁璐搖頭,把眼淚又按了一下:」沒有。」

  」為什麼?」

  梁璐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能怎麼辦呢?我去問,他要麼認,要麼不認,最終那個結果擺在那裡,我改變不了的。而且……他只要不把那個人弄到我面前來,讓我在外面的面子上過得去,我可以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頓了頓,低了低頭,聲音里出現了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我還是廳長夫人,不是嗎?」

  審訊人員問:」那個孩子,現在多大了?」

  梁璐說不知道,算起來應該快十歲了。

  」孩子的母親是誰?」

  梁璐搖頭,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在遮掩。


  」孩子在哪裡?」

  還是不知道。

  這些信息,由辦案人員匯總之後,送到了侯亮平那裡。

  侯亮平把這個消息,帶進了審訊室。

  他坐在肖鋼玉對面,把那個手機照片、那個孩子、梁璐的猜測,用一種不急不緩的語氣,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肖鋼玉坐在那裡,手放在桌上,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聽完,眼神凝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重新歸於平靜,沒有說話。

  侯亮平觀察到了。

  他沒有立刻繼續追這個方向,而是換了一種方式,把話題引開,說起了另外一些事。

  他說,這些年他經手過的案子,裡面有不少和肖鋼玉類似的人,在裡面熬著,外面的人以為他在為他們扛著,其實外面的人早就把能處理的東西處理掉了,能轉移的資產轉移了,能切割的關係切割了,等真正出了結果,重判了十幾年,當事人出去一看,什麼都沒了,妻離子散。

  甚至貪的錢也被同夥弄走了。

  他說,他見過太多這種人,進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堅守,但除了給自己增加刑期以外,毫無意義。

  「你以為你在紀委咬住不鬆口,外面的人就會照顧好你的私生子嗎?不會的。他們只會躲得遠遠的。退休都會人走茶涼,別說你這種判刑的。」侯亮平的口氣滿是憐憫。

  肖鋼玉看著他,眼神里滿是平靜,還有一絲絲的嘲諷。

  然後他開口:

  」猴子,我說這話並不是承認私生子的事,我也沒有同夥。」

  」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侯亮平看著他,等他說。

  」趙老書記,是漢東官場上公認的厚道人。」

  肖鋼玉說完這一句,閉上嘴,不再開口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