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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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訊室里的日光燈,亮得有點刺眼。

  這間審訊室,已經審訊過很多人,從歐陽菁到李佳佳,再到劉新建。

  陳清泉進來的第一天,就把這盞燈記住了。

  他在這裡坐了很多天,燈始終亮著,不分晝夜,不管外面是晴是雨,這盞燈就這麼亮著,把審訊室里的每一寸地方都照得一覽無餘,連桌角的那條細紋都清晰得像剛刻上去的。

  陳清泉是個聰明人。

  在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做了多年副院長,見過太多案子,太多人,太多那種剛進來還硬撐著、最後一塊一塊垮掉的人。他對這種地方不陌生,對這種流程也不陌生。所以他進來的第一天,就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是被從床上抓住的,遮是遮不住的,拖是拖不過去的,能爭取的,只有一個「寬」字。

  所以他交代得很快。

  快到讓侯亮平有點措手不及。

  那些貪污的數字,他說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一筆,走的哪條路,落在哪個帳戶,每一個環節,他都能說出來,而且數字咬合得很準,和帳目里的出入極少,顯然不是在臨場編造,是早就在心裡存著的。

  他妹妹的事,他也說了,說得比貪污的事還要詳細。妹妹早年在某縣做一個副科級的小幹部,後來怎麼挪到政法系統,怎麼從科長做到副處,哪件事是他打了招呼,哪件事是順水推舟、借了別人的力,他一一區分,區分得很細,生怕紀委把不該算他的帳算到他頭上。

  山水莊園的那些事,他也沒有隱瞞,說了多少次,哪幾個人在場,是誰第一個介紹他去的,那位烏克蘭姑娘叫什麼名字,身高大概多少,會說幾句中文,會說哪幾句——

  他連這個都記得,說的時候臉上有一點訕訕的,但還是說了,一個字都沒打折扣。

  侯亮平聽到這裡,已經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是這些東西沒有價值,而是這些東西,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陳清泉背後那張更大的網。

  最好是那張網的某一個重要節點,在高育良身上。

  這件事,侯亮平想得很清楚——陳清泉做過高育良的秘書,後來也一直在政法系統,在那個人身邊進進出出,見過什麼人,聽過什麼話,經手過什麼事,這些東西,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問題是,怎麼把這些東西問出來。

  他先用了直接的方式。

  「你在高育良書記身邊工作期間,有沒有注意到,他在某些具體事項的處置上,與正常程序存在偏差?」

  陳清泉已經交代了很多,但還是搖頭,語氣很認真:「高書記做事很規範,我在他身邊這些年,沒有見過他違規操作的情況。」

  「有沒有某些案件或者項目,他的意見和系統內部的意見不太一致,事後回頭看,你覺得他是出於某種非工作層面的考慮?」

  陳清泉沉默了一會兒,說:「高書記對案件有他自己的判斷,有時候和下面不一樣,但我說不出哪裡有問題,我覺得都是正常的工作判斷。」

  侯亮平繼續,換了一個角度,把陳清泉當年親歷的幾件具體事情一一拿出來,逐條追問——那件事的具體指示是什麼?是否書面留存?與後來的結果有沒有出入?

  陳清泉對答如流。每件事都說得有細節、有邏輯,但每一件說完,侯亮平都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保險柜,雖然櫃門大開,裡面卻空無一物。

  他有點急了。

  第三天,侯亮平換了一種方式。

  他把陳清泉秘書任期內,高育良處理過的幾件有爭議的事情,用一種半推斷的語氣重新描述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你覺得,當時高書記做這個決定,有沒有可能是受到了某些外部因素的影響?比如來自趙家方面的壓力,或者某種不成文的、你不便明說的利益安排?」

  這是引導式提問了。

  陳清泉聽完,停了很長時間,沒有立刻回答。

  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侯亮平。

  那眼神里有什麼,侯亮平看得出來——不是配合,不是對抗,是一種識破了真相之後的、帶著一點鄙視的東西。

  「侯主任,」陳清泉說,聲音很平,「你讓我說什麼,你直接說就好。但我告訴你,我知道的,都說了;我說不出來的,不是我不想說,是真的沒有。」


  「或者,你想要什麼,你直接寫就行,我都簽字。到了這裡,我有覺悟。」

  侯亮平沉默了。

  審訊又持續了好幾天。

  侯亮平沒有放棄,他從另一個方向繼續挖——高育良主導政法委工作期間,有沒有哪些案件,結果讓某些利益方受益;高育良的社會關係里,有沒有和趙家有往來的中間人;高育良本人的生活細節,有沒有超出正常範圍的開支或收入……

  陳清泉一一回答,有什麼說什麼,沒有的,也沒有說有。

  唯一有價值的是呂州美食城,可美食城又完全用不了。

  侯亮平問到了陳清泉小時候在縣城長大的經歷,問到了他父親的職業,問到了他讀大學時有沒有受到什麼特殊照顧,問到了他第一次進入政法系統是通過什麼渠道——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往深處挖,但挖出來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生經歷。

  他把陳清泉的家庭關係圖摸了個遍,一圈摸下來,沒有找到任何一條線能夠繞到高育良身上去。

  但他還是寫了一份審訊材料。

  那份材料寫得很認真,把陳清泉說過的所有話,重新做了一次梳理,在某些地方,用了一些模糊的措辭,把陳清泉的陳述和關於高育良的推斷,靠在了一起。

  也適當添加了一些。

  但都是口供,沒有佐證。

  這份材料,他送去給了田國富過目。

  田國富把材料從頭看了一遍,再翻回去,把幾個關鍵的段落重新讀了一遍。

  他讀材料的時候很安靜,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讀完,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叫秘書把侯亮平請進來。

  侯亮平進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兩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田國富,等著他開口。

  田國富沒有立刻說話,把那疊材料往他那邊推了推,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日常小事:「你自己看一遍,告訴我,這些東西,你覺得能用嗎?」

  侯亮平低頭看了兩頁,抬起頭,說:「材料是陳清泉本人的陳述。」

  「我知道是陳述,」田國富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力度出來了,「我問的是,這些東西,放在省委副書記的身上,你打算讓人做什麼用?」

  侯亮平沒有說話。

  「陳清泉說高育良沒有問題,」田國富說,「或者說他不知道高育良的問題。所以你開始引導他,往你預想的方向引。」

  他停了一下,「亮平,」他的聲音沉下來,但聲色俱厲,「你以為這種層級的鬥爭,和你以前對付那些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小官,是一回事嗎?」

  侯亮平的臉色變了一點。

  「這份材料,」田國富用一根手指點了點那疊紙,「雜七雜八問了一堆,問出來了什麼?然後你用幾段話把他的陳述和你的推斷拼在一起,往上報?報給誰看?讓誰來拍板說這就是證據?」

  侯亮平低著頭,沒有接話。

  「回去,」田國富說,「這份材料不要了。如果還問不出來什麼有用的內容,陳清泉移交司法,走程序,就這樣。」

  侯亮平站起身,應了一聲,把那疊材料拿起來,往門口走。

  「還有,」田國富在他身後說,語氣回到了平靜,「做事,注意分寸。讓你不要有顧慮,不是讓你為所欲為。」

  侯亮平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點了個頭,出去了。

  門帶上了。

  田國富在椅子上坐著,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侯亮平。

  這是個什麼人,他來漢東之前,田國富就研究過。能幹,敏銳,抓案子有一套,審訊功夫紮實,在最高檢的時候就辦過幾件漂亮的事,是個有用的人,也是個不安分的人。

  來漢東之後,劉新建的案子,他辦得很好。陳清泉的案子,他也辦得很好。

  但今天這份材料,把他看清楚了。

  不講規矩,現在又加上一條,沒有人情。

  他願意為了前途,去構陷他曾經的「恩師」。要知道,對於這種關係的人,秉公處理都有人議論,更不要說刻意構陷了。

  哪怕他是為了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務。

  這種人,不能用。


  誰知道他會不會什麼時候反咬自己一口?

  田國富把這個念頭在心裡壓下去,拿起桌上的另一疊材料,重新開始工作。

  又過了幾天。

  侯亮平在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陳清泉曾提過一個名字,山水集團的財務處長劉慶祝。

  然後他發現,劉慶祝竟然曾實名舉報過集團貪腐。

  更關鍵的是,這個劉慶祝,竟然在一一六事件當晚,心肌梗塞去世了。

  經過一番調查,侯亮平從劉慶祝的妻子魏新霞那裡得知,劉慶祝的死並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為之。

  她收了山水集團200萬封口費。

  侯亮平也得到了劉慶祝留下的帳本。

  帳本指向一件事。

  省公安廳長肖鋼玉,以代持的方式,通過一個在北京註冊的名義股東,持有山水集團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這兩成股份,每年的分紅,劉慶祝手上有幾年連續的記錄,數字清晰,可以追溯。

  幾番核實之後,侯亮平當天晚上,把材料整理好,送到了田國富那裡。

  田國富這次,把材料看完,沒有推回去。

  他叫來秘書,讓他約沙瑞金,說有要事匯報。

  進了沙瑞金的辦公室,田國富把材料遞過去,等沙瑞金看完,把之前調查青山氣田期間,公安廳在後面設置障礙、干擾紀委工作的情況,簡短地再複述了一遍;又把劉長生會談時隱晦表達的那層意思,也說了一遍。

  他說完,沙瑞金把材料合上,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留置吧。」

  三個字,落下來,很輕,但落地有聲。

  田國富點了點頭,把材料收起來,沒有多說,出去了。

  上一世,祁同偉遲遲上不了副省級,就是這個原因——不讓他上副省,他就只是省管幹部,沙瑞金可以牢牢地掌握主動權,一句話就可以輕易決定他的生死。

  這一世,這根繩,套在了肖鋼玉的脖子上。

  他至今是正廳級,不是中管幹部。對他的留置,按照規定,都不需要開常委會討論,省委書記一人拍板,就可以執行。

  這是一個省委書記的權力能觸及的邊界。

  ——

  侯亮平帶人去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多。

  七月末的京州,日頭還沒有落,熱氣從地面一直往上蒸,把路邊的柏油路面烤出一層浮光。

  省公安廳領導家屬院,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建的,外表灰白,看起來有些年頭,院子裡的綠化打理得不錯,幾棵法國梧桐長得很旺,把走道遮出一大片陰影。

  侯亮平確認肖鋼玉回家了,留了幾個同志守在樓下兩個出口,走進樓門,按了電梯,等電梯的時候,把手裡那份程序性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

  到了三樓,他按了門鈴。

  裡面有腳步聲,不疾不徐。

  門從裡面打開了。

  梁璐開的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襯衫,妝畫得不濃,但很仔細,頭髮挽起來,一根髮絲都沒有散亂,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真實的年齡。

  她看到侯亮平的一瞬間,表情變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是一塊投入水面的石子,但在漣漪散開之前,馬上就被什麼東西撫平了。

  她的表情恢復了,沒有驚慌,沒有喊叫,沒有想像中那種見到制服的人應有的慌亂。

  只剩下一絲麻木。

  像是上課害怕老師提問,等老師真叫到她的名字,反而不那麼怕了。

  「肖廳長在家嗎?」侯亮平說。

  梁璐沒有回答,往旁邊退了一步,讓他們進去。

  客廳里是那套紅木家具,深紅色的木頭在午後的光線里發著暗沉的光,重而壓抑。

  書房的門開著。

  肖鋼玉坐在紅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翻開著,但他沒有在看,只是把它放在那裡,眼神空洞地看著那個方向。

  侯亮平出示了證件,說了程序性的那幾句話。

  這次是紀委的動作,肖鋼玉也沒有和上一世說什麼吃個飯、都是同志之類的話,平靜地接受了。

  高育良不下水,劉長生稱病,他也沒有掙扎的餘地。

  兩個工作人員押送他離開,走到客廳,梁璐站在那裡,手按在玄關的掛鉤上,沒有眼淚,也沒有表情,只是站著,看著他走過來。

  肖鋼玉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或者兩秒。

  肖鋼玉嘴角扯了一下,冷笑道:

  「之前讓你離婚,你不肯。現在離不掉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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