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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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得比想像中更快。

  雖然不是正式的五人小組會議,也沒有專門的會議記錄人員,但會議的內容還是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不像沙瑞金對侯亮平的那番誇獎,幾個小時內就傳得人盡皆知。

  這次消息的傳播更加隱秘,但也更加持久。幾天時間內,廳級以上的幹部基本都知道了會議的大概內容,甚至一些消息靈通的處級幹部,也道聽途說了個七七八八。

  這樣的情況,自然是參加會議的五個人默許,甚至暗中推動的結果。

  祁同偉也在其中。

  他沒有私下找沙瑞金單獨溝通,而是特意喊上高育良、田國富、吳春林三人一起開會,就是為了表明一個態度——對於李達康,他是持懷疑態度的。

  這一點,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其他人也是如此。每個人都在給自己留退路,都在為可能到來的追責做準備。

  會議的第二天,田國富就請李達康去了紀委,進行了長達兩個小時的談話。紀委的工作人員也對李達康進行了一輪調查。

  但是,一方面,李達康本人的物質欲望確實極低,生活簡樸到讓人挑不出毛病;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沒有參與歐陽菁的貪腐行為,夫妻分居多年是事實;最關鍵的是,雖然沙瑞金同意了田國富代表省委和李達康談話,但他的態度依然是保護李達康的。

  所以田國富對李達康的談話並沒有深入,調查也浮於表面,並沒有動用紀委真正的手段。結果自然是虎頭蛇尾,不了了之。

  但這件事還是對李達康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最直接的影響,是對他權威的侵蝕。

  省檢察院當眾攔車,紀委談話問詢,雖然最後沒有處分,但很多嗅覺靈敏的官員已經看出了風向。

  李達康積威猶在,沒有人敢當面表達什麼,但他明顯能感覺到,自己的命令在執行層面已經碰到了一些看不見的阻力。

  這是有心人在試探了。

  試探他權力的邊界。如果他無法向外界展示自己依然能掌控局面,那麼他的權力就會被一點一點侵蝕掉。

  到時候第一個跳出來的,估計就是一直表現得極其溫順的京州市長鄭宏。

  李達康必須做點什麼。

  他去了光明區的信訪辦,以信訪辦窗口為由,極其嚴厲地訓斥了區長孫連城一頓,並要求他立即整改。

  算是殺雞儆猴,稍微遏制了一下京州浮動的人心。

  但李達康心裡清楚,這是治標不治本。

  孫連城是個老實人,欺軟怕硬的把戲只能暴露自己的虛弱。

  他必須啃下一塊真正的硬骨頭。

  李達康把目光盯上了光明峰項目,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盯上了大風廠的拆遷。

  這是他留下的爛攤子,也是沙瑞金心裡的一根刺。他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讓沙瑞金能向上級有個交代,然後大刀闊斧地推進光明峰項目,搞好GDP,才能重新成為沙瑞金手下的幹將,重新獲得不遺餘力的支持。

  這也是李達康的路徑依賴。

  第一個路徑依賴,是上級支持。人人都說,李達康當書記,書記就是一把手;當市長,市長就是一把手。

  難道就靠他性格強勢嗎?不,他靠的是上級趙立春的支持。

  所以,遇到權力危機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還是想尋求上級的支持。

  而如何獲得上級的支持,就要提到他的第二個路徑依賴。

  那就是唯GDP論。

  他能獲得趙立春的賞識,就是靠著會搞經濟。不然劉新建同樣是秘書,為什麼就沒有他的機遇?

  現在遇到困難,他也下意識地想要用發展經濟來破局。

  李達康仔細思索了一下,讓秘書小金打電話給陳岩石,讓他來京州市委一趟,要和陳岩石就大風廠的拆遷事宜談一談。

  掛斷電話,李達康又拿起手機,撥通了女兒李佳佳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李佳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還帶著美國那邊的嘈雜背景音,好像是在酒吧。

  「佳佳,是我。」李達康深吸了口氣,「紀委田書記和我談過了,你媽現在……情況比較特殊。你能不能回國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爸,我們上次不是說清楚了嗎?」李佳佳的聲音變得冷淡,「我在這邊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我不想回去。」

  「佳佳,你聽我說——」

  「不,爸,你聽我說。」李佳佳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疏遠,「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不是你和媽的附屬品。我的人格是自由的,不受束縛的。我不會為了你的官位犧牲自己的生活。」

  李達康感覺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握著電話,半天說不出話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窗外的車水馬龍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良久,他聲音低沉地說:「佳佳,你媽現在……她可能會判刑。你就當回來看看她,探個親,在國內待半年,就當旅遊了。可以嗎?」

  他退而求其次,準備先讓女兒回來度過當下的關卡再說。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李佳佳的聲音才傳過來:「你一直都只關心你的官位,媽出事了,你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和她離婚;現在需要我回去,你想到的還是你的仕途……」

  「佳佳——」

  「好吧,我答應你。」李佳佳的聲音變得平靜,「我會回去,但只待半年。半年之後,我就回美國,以後你不要再找我了。」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李達康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辦公椅上。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貧寒時相濡以沫的妻子,感情耗盡,竟然鋃鐺入獄;小時候乖巧可人的女兒,現在也變得冷漠無情,自私自利。

  他不禁想,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到底是為了什麼?

  關鍵是,自己的前途還搖搖欲墜。

  一向強硬的他,此時怔怔地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兩眼空洞,背影看上去有些蕭瑟,甚至好像還有幾分軟弱?

  正當他想得出神的時候,秘書小金敲門進來。

  李達康猛然驚醒,瞬間恢復成了以往那個精力充沛、強硬果決的省委常委。

  「李書記,陳岩石陳老到了,正在外面等著。」小金小心翼翼地說。

  「快請他進來。」李達康整理了一下衣服,坐直身子。

  小金出門,帶著陳岩石進來。老頭步履蹣跚但精神矍鑠。小金先扶著陳岩石坐下,然後給他泡茶。

  李達康主動開口,語氣溫和:「陳老,大風廠的拆遷,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陳岩石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工人們情緒很大,李書記,你也是基層工作多年的,你也知道,群體情緒一旦上來,是沒法說理的。」

  「上次陳老您說的安置費,我做主,可以從山水集團的土地出讓金中拿出800萬。」李達康語氣誠懇,「麻煩您老再去做一做工人的工作。」

  不是李達康拿不出更多,但那樣雖然解決了問題,卻會出現新的問題,反而不會在沙瑞金那裡過關。這個800萬,是他計算中的最大數值了。

  陳岩石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李書記,800萬和工人們的預想差得太多,肯定是不行的。」

  李達康心裡一動。

  不對勁。

  這個方案是上次陳岩石主動提出來的,當時說的還是「給個幾百萬打發掉工人」,800萬已經不少了。而且就算嫌錢少,陳岩石也不應該是這個態度。

  李達康心念一轉,立刻明白了陳岩石的心思。

  這是看我虎落平陽,來敲竹槓了?

  老虎不發威,你這條老狗也敢過來狺狺狂吠?

  李達康面上不露聲色,語氣依然溫和:「那陳老,您說要怎麼辦?」

  陳岩石嘆了口氣,一臉沉痛:「李書記,我和大風廠的工人代表磋商了很多次,他們最少要1500萬。」

  他伸出一根手指。

  李達康心下冷笑。

  大風廠的工人、鄭西坡在內的工人代表,是真的要錢,陳岩石在裡面根本撈不到好處。他哪裡是真的為大風廠著想?

  李達康知道陳岩石必定還有後文,他也想知道這個老頭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於是順著他的話說:「1500萬肯定不行。之前的常委會內容您也聽說過,政府沒有義務為民營企業的股東兜底。800萬是極限了。」


  陳岩石嘆了口氣:「我知道,我知道。」

  說完,他站起身來,在李達康的辦公室里走來走去,一副糾結、沉痛的樣子。

  李達康看著他表演,等他走了一會兒,主動開口:「陳老,有什麼話就直說。」

  陳岩石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神裡帶著某種決絕:「工人那邊我來想辦法。哪怕豁出去這張老臉給他們下跪,我也要讓他們體諒政府的難處。」

  「陳老高義啊。」李達康語氣裡帶著讚賞。

  「一名老D員的基本覺悟罷了。」陳岩石擺擺手,聲音變得蒼老,「這件事辦完,我估計要少活好幾年了。」

  「哪裡的話,陳老您肯定長命百歲。」

  陳岩石擺手,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樣:「我個人倒無所謂,就是放心不下我的兒子陳海,現在孤孤單單一個人帶個孩子……」

  李達康裝作聽不懂,語氣關切:「是要解決個人生活問題嗎?這好辦,我這就聯繫市婦聯,讓她們給您物色一個好兒媳。」

  這是一個簡單的談判技巧——不要自己先暴露底價,等對方先出價。

  陳岩石見李達康一直不搭茬,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也不臉紅,直接說:「李書記,陳海一直是個好同志,這次也是粗心犯了錯。您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

  「陳海同志我也是了解的,非常優秀的人才。」李達康語氣變得為難,「但是他的情況您也知道,祁副省長動議,沙書記定的崗位,不好動啊。」

  「沙書記那邊我來協調。」陳岩石盯著李達康的眼睛,「您看京州市檢察院,能不能給陳海留個位子?或者京州市政法系統內都可以。」

  陳海是副廳級,如果到了京州市檢察院,只有常務副檢察長這個副廳級職位合適。

  陳岩石畢竟和沙瑞金的父輩有交集,真要拉下臉走一下關係,估計沙瑞金會放行。京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對李達康也不重要,是可以向上面推薦的。

  但李達康卻不想被陳岩石牽著鼻子走。

  「陳老,我想幫您這個忙。」李達康語氣誠懇,「但您知道,現在京州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並不出缺啊。」

  陳岩石剛要開口,李達康又說:「關鍵還有,沙書記已經凍結了副廳級以上人事幹部的任免,現在您讓我怎麼和省委推薦?」

  「也不是一定要現在就推薦——」陳岩石試圖辯解。

  「陳老啊。」李達康打斷他,語氣變得嚴肅,「之前的一一六事件,我們害得沙書記被上級領導批評了,事情不解決,現在我都不好意思見沙書記!」

  這個「我們」咬得極重,意思很明顯——就算你和沙瑞金的長輩有關係,可以聯繫求情,但首先你也要把之前的屁股擦乾淨吧?

  「不如我們先把大風廠的拆遷辦得漂漂亮亮。」李達康語氣緩和下來,「回頭我們在沙書記面前也好開口,是不是?」

  陳岩石嘆了口氣,知道李達康說得沒錯。

  他和沙瑞金父輩的交情極淺,不然也不會弄到現在這個地步。現在求人家放過自己,總要先把錯事解決了。

  「那就800萬。」陳岩石聲音有些無奈,「我來和工人們商量。那我家陳海的事……」

  「大風廠只要安全拆掉了。」李達康露出笑容,「我和沙書記匯報工作的時候,就提這個事。」

  陳岩石點點頭,只能這樣了。

  李達康比較滿意。先畫個大餅讓這個老東西幹活,然後匯報的時候提一嘴陳岩石在其中的作用和陳海就行。

  沙瑞金同意了,自己順水推舟;不同意也沒辦法。

  又過了一個星期。

  這段時間,大風廠的拆遷工作正在穩步進行中,李佳佳也在辦理回國的手續。

  而這段時間,漢東最大的新聞,就是中紀委組建了漢東巡視組,已經正式進駐京州。

  而且第一時間,就從反貪局那裡提走了歐陽菁。

  一時間,漢東官場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省政府大樓,副省長辦公室。

  祁同偉倒是穩坐釣魚台,正常處理日常工作。

  他剛在一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意見,秘書黃喬松敲門進來,神色有些緊張:「省長,巡視組的鐘小艾主任要見您。」

  祁同偉手中的筆停住了,面色沉了下來。

  看來是從鍾正國那裡知道了什麼?來我這玩什麼興師問罪、霸氣護夫的戲碼?

  這時候怎麼能來見我?

  不懂規矩!

  他放下筆,抬起頭,眼神冷漠:「不見。」

  黃喬松愣了一下,有些猶豫,他對Z紀委的牌子還是有些畏懼:「那我和她說,您正在開會抽不出時間?」

  「不。」祁同偉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你就和她直說——以她這個級別的巡視人員,沒有資格單獨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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