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心不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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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喬松穿過長廊,推開會客室的門。

  鍾小艾坐在沙發上,姿態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公文包擱在旁邊。她穿著簡潔的深色套裝,低馬尾乾淨利落。

  眉眼間帶著一種長期生長在高位家庭、又在紀律部隊歷練多年所形成的氣質——不是倨傲,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理所當然。

  單看外表,很難想像她已是副廳級幹部,更像一個剛剛走上重要崗位的業務骨幹。

  見黃喬松進來,她便準備起身,儼然一副準備跟著黃喬松去見祁同偉的模樣。

  黃喬松在她起身的瞬間,微微抬起一隻手,阻止了她。

  他的語氣平靜而禮貌,但每個字都清晰:」鍾主任,稍等。祁省長讓我轉告您——以您這個級別的巡視人員,沒有資格單獨見他。」

  會客室里安靜了一瞬。

  鍾小艾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黃喬松那張年輕而沉靜的臉,一字一字地確認著他說的話,確認他沒有在開玩笑,也沒有在委婉地繞彎子。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聲音依然平靜,聽不出喜怒。

  她拎起公文包,站起身,走出會客室,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向電梯。

  黃喬松沒有送她。

  走出省政府大樓的那一刻,陽光有些刺眼。

  鍾小艾在台階上停了一步,眯了眯眼睛。

  這次她是私事出來,沒有讓安排的司機,自己開車。

  等走到地下停車場,坐進車廂,關上車門,外面的陽光和聲音都隔絕開來,她獨自一人,剛好有了一個可以安靜思考的空間。

  車內的溫度比外面低,但她感覺臉上還是有些發熱。

  她清楚,祁同偉現在的地位非同尋常,到了那個層級,她現在的家世並沒有在他面前驕傲的資本。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憑自己中紀委欽差的身份,加上同為漢東大學校友的情分,再加上父親的面子,三者加在一起,竟然連接見一面的機會都得不到。

  關鍵是,祁同偉連面子上的敷衍都不願意做,直接讓秘書當著她的面,原話轉達,毫不留情地打了她的臉。

  多少年沒有被這樣對待了。

  中紀委的平台加上父親的身份,尋常情況下,多少省部級官員都會笑臉相迎,客客氣氣地沏茶倒水。

  但她突然發現,哪怕祁同偉如此不加掩飾地不給她面子,她依然對他無可奈何,無法造成任何實質影響。

  她不能和父親告狀,也不敢利用這次巡視的機會摻雜私貨。

  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次冒然造訪,是唐突的,冒昧的,不合時宜的。

  說到底,還是父親鍾正國給了她底氣。不然她一個副廳級,哪裡敢為了私事直接來找上一個前途無量的未來省二?還下意識地認為他一定會給面子見她?

  太沒規矩了。

  她強行壓制住內心翻湧的情緒,開始仔細梳理這次冒昧造訪的每一處錯誤。

  突然,她身軀一震。

  如果不是祁同偉毫不留情地拒絕,她連做錯了事都不會自知。

  那亮平呢?

  他有沒有因為自持有依仗,做了錯事而不自知呢?

  想到丈夫平日的言行舉止,她心裡浮現出一個答案,而那個答案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是的,恐怕有。而且闖的禍,恐怕還不小。

  霎時間,她脊背發涼,恨不得馬上找到侯亮平,讓他把這段時間的所有所作所為,一件一件詳細地複述給她聽。

  但她不能。

  現在還沒到下班時間,她這次離隊只是外勤順路,還要回去上班的。

  亮平也要上班。

  等下班吧,下班後好好聊聊。

  正想到這裡,手機震動了。

  是侯亮平的消息。

  」小艾,你來京州了?怎麼不和我說?剛才巡視組的人來交接歐陽菁,我還想著你怎麼沒來?」

  」我藉口外勤出來了,你也找個理由出來唄?這麼久沒見,我想你了老婆。」


  鍾小艾盯著屏幕,盯著那幾行字,和那個輕鬆愉快的語氣,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惱火的情緒。

  她點開語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失控:」巡視組還沒組建完成,我怎麼可能提前和你說?保密條例不知道嗎?交接歐陽菁我不用避嫌嗎?你一天到晚腦子裡面在想什麼?還有,給我老老實實回去上班,等下班我來找你。」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副駕駛上,啟動汽車。

  她剛準備掛上擋,電話又響了。

  她以為是侯亮平打來的,心下來氣,拿起一看,愣了一下。

  來電姓名,不是侯亮平。

  她迅速調整情緒,恭敬地接通:」張組長,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嚴肅而強硬,沒有任何鋪墊:」鍾小艾同志,誰給你的權力,讓你在工作時間單獨去找祁同偉副省長?你想幹什麼?」

  」你得到了誰的授權?」

  」你現在代表的是中央巡視組,一舉一動都代表上級意志,都會被地方解讀。你的行為已經違反了工作條例。你現在馬上回來,當面向巡視組匯報解釋。」

  沒有給鍾小艾任何解釋的機會,電話掛斷了。

  鍾小艾握著手機,手指有些發白。

  這麼快就傳到了張組長耳朵里,而且是親自問責——只有一個可能。

  是祁同偉,親自聯繫了巡視組。

  她在那一刻非但沒有憤恨,反而心頭一沉,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以為自己是來打探消息,順手為丈夫拉近關係求情的;卻沒有想到,對方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裡,只是隨手一撥,就把她輕易架了出去。

  這次漢東,遠比她想像中複雜得多。

  祁同偉已經到了親自打電話告狀來和她撇清關係的地步。

  但是她也知道,回去之後,應該會被嚴厲批評,但是應該不會有處罰。

  鍾小艾沒有立刻回駐地,而是撥通了父親鍾正國的電話。

  她把經過一五一十地說完,連語氣和細節都沒有省略。

  那邊的鐘正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嚴厲:」小艾,下去之前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去漢東,只管查歐陽菁和李達康的案子,別的什麼都不要管?」

  」說過。」

  」那你為什麼要自作主張,節外生枝?」

  」可是亮平他……」

  那邊傳來一聲嘆息。沉而長,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裡。

  」小艾,你一直聰明,有主見,綜合來看,你比你兩個哥哥都優秀。」鍾正國的聲音變得低沉,」但我一直沒有給你更多資源,你有沒有怨我?」

  鍾小艾沉默了一下,聲音輕了些:」沒有。我是嫁出去的女兒,浩然也姓侯,我能理解。您是我的爸爸,就已經給了我很多幫助了。」

  」你想錯了。」鍾正國打斷她,」你的父親並沒有這麼膚淺,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鍾小艾愣了一下,心跳慢了半拍:」那……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你並沒有克服絕大多數女幹部共同的弱點:你的心不夠狠。」

  鍾正國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四個字落下來,像一把刀,又准又穩。

  」就拿現在的漢東省委舉例吧。」鍾正國繼續說,語氣像是在做一道冷靜的分析,」李達康,知道妻子有問題,察覺到風聲,立馬就離婚,前妻入獄,沒有任何搭救的動作,明里暗裡都沒有。」

  」祁同偉,剛到漢東,就直接對自己恩師的勢力下手,把漢大幫一分為二,劃拉一半到了自己碗裡,沒有一點猶豫,沒有一點負罪感。」

  」高育良,你們的老師,雖然最近被祁同偉壓制了,動作不多,但是從陳海的事情上也能管中窺豹,多年培養的愛徒,一旦發現不聽話,立馬拋棄,毫不手軟。」

  」還有沙瑞金,之前在鄰省做紀委書記,反貪的時候也是大舉屠刀,六親不認。」

  每一個名字,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安靜地敲進去。

  」就連那個現在毫無存在感的劉省長,前些年也不是個簡單角色,殺伐果斷。」

  鍾正國停頓了一下,聲音緩和了一點,但還是帶著某種無奈:」你們這一代,亮平的資質不夠,你兩個哥哥也是資質平平。其實綜合來看,你的資質最好,我本來是有心培養你的。但我觀察你好幾年,你的性格太柔軟了,生了浩然之後更加如此。」


  」最後,我也就絕了這個心思。」

  」人生不是只有一條路,本本分分地相夫教子,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爸。」鍾小艾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些。」鍾正國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自省,」很多時候,知道自己曾經有別的選擇,反而會增添不必要的煩惱。」

  」主要還是我的問題。臨老了,意志薄弱了,對之前的決定反而不堅定了。」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輕鬆了一些,像是刻意換了個話題:」就像——前天浩然入學考試,語文滿分,數學考了98。他跟我說,他本來寫的答案是對的,檢查的時候不確定,給改了,反而改錯了,後悔得雞腿都吃不香了。」

  鍾小艾笑了,眼眶卻有些酸。

  前些日子,她把兒子侯浩然送到父母那邊,臨走時抱著他站了很久。浩然仰頭問她,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她說快了快了。

  父親不僅是她事業上的依靠,也一直在為她的生活兜底。

  」我現在也在後悔,為什麼不堅持當年的看法。」鍾正國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看你們的情況一直沒有改善,自己又快要退了,總想著為你們再做點什麼……」

  他自嘲地輕笑一聲:」你在紀委這些年,估計也見得多了——很多官員落馬,都是在我這個年紀,快退休,意志不堅定了,開始念舊情,念子女,反而出了問題。」

  」爸,你別這麼說。」鍾小艾聲音發哽。

  」好了,不說了。」鍾正國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這次亮平闖的禍不小,在漢東更進一步是沒希望了。以他的性格,等我退了,恐怕還會出問題。等明年換屆,讓他回最高檢研究理論吧,離漢東這灘水遠一點。」

  」你在漢東,安安分分把案子查完,別的不用管。祁同偉那邊,我來聯繫。只要他不追究,巡視組那邊也不會抓著你不放。」

  」爸,到底是什麼事?您不能和我說清楚嗎?」

  」不是跟你打啞謎。」鍾正國沉默了一下,」你接下來老老實實辦你的案子,知不知道都沒影響。你要能看出來,應對合理,爸退休前就再推你一把;要是看不出來,你們夫妻倆,就像你結婚時我說的那樣,好好過日子吧。」

  語罷,電話掛斷了。

  鍾小艾握著手機,在路邊靜靜坐了很久。

  她心裡思緒翻湧,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半晌沒有平靜下來。

  她知道父親在給她最後一次機會,也知道那扇門還留著一條縫,但那條縫裡透進來的光,映照出的是她這些年從未正視過的自己。

  心不夠狠。

  她在心裡把這四個字默念了一遍,然後深吸了口氣,啟動汽車。

  回到了巡視組的臨時駐地,巡視組長嚴厲的批評了她,鍾小艾也做了深刻的檢討,但也如她所料,並沒有任何實質的處罰。

  她知道,她又一次受到了父親的蔭庇。

  好容易熬到下班,鍾小艾和分管的副組長報備離開,對方知道她丈夫在漢東任職,爽快地點頭放行。

  她駕車來到侯亮平的住所,敲了敲門。

  等待的幾秒鐘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想好了見面第一句話要說什麼,想好了要怎麼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一點不漏地問出來。

  門開了。

  侯亮平站在門口,繫著一條略顯滑稽的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笑得像個剛放學的孩子:」媳婦,你總算來了!鍋里還燉著你最愛吃的紅燒魚,馬上就好!」

  廚房裡飄來熟悉的香味,熱騰騰的,帶著煙火氣。

  鍾小艾愣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圍著圍裙、憨笑著催她進門的男人,腦子裡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忽然都堵在了喉嚨里。

  今天的一切——祁同偉冷冰冰的拒絕,張組長劈頭蓋臉的質問,父親那句」心不夠狠」,以及那扇若開若合的門——

  一瞬間,全部都沉到了心底。

  她深吸了口氣,跨過門檻,輕輕關上了身後的門。

  」先吃飯。」她說,聲音比預想的要溫和,」吃完飯,我有話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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