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五人小組會議(低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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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得很快。

  中午剛吃完午飯,沙瑞金稱讚侯亮平「保護了漢東一名改革大將」的話,就已經在省委大院裡悄悄流傳開來了。

  走廊里,食堂里,甚至廁所里,三三兩兩的幹部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上午的那場高速路口攔截。

  說法各異,但方向都差不多——沙書記的立場,已經很明顯了。

  祁同偉沒有打電話給鍾正國說這件事。

  不用說,鍾正國自然有渠道了解。

  兩人的交易已然達成,心照不宣。

  但祁同偉並沒有閒著。

  他先打電話給劉省長,問了一下李達康的事情,順便邀請他一起去向沙瑞金匯報。劉省長在電話里打了個哈哈,說下午有個重要的會,走不開,讓他代表省政府去就行。

  然後他聯繫了高育良。高老師倒是欣然同意,沒有任何猶豫。

  祁同偉讓秘書黃喬松聯繫白景文,說關於李達康的問題,他和高育良想和沙書記做一次溝通。同時請白景文轉達,劉省長有事不參與,另外請沙書記考慮一下,是否有必要請省紀委田國富、組織部長吳春林一起參加。

  不一會兒,白景文回電:沙書記已經通知了田、吳二人。

  事情進展得異常順利。

  省委大樓,沙瑞金辦公室的接待室。

  這次不是正式會議,沒有選會議室,而是就在沙瑞金辦公室里專門辟出的接待區。幾張沙發圍成一圈,茶几上擺著茶水,氣氛看起來隨意,但坐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清楚,這次談話,一點都不隨意。

  祁同偉趕到的時候,其他三人都已經到了。

  高育良、田國富、吳春林,他們三人的辦公室都在省委大樓里,近水樓台。

  沙瑞金居中坐在主位,高育良在他右下首,田國富在他左下首,吳春林坐在田國富旁邊。高育良旁邊的位子空著,儼然是留給祁同偉的。

  祁同偉進來,掃了一眼座位,沒有任何表示,微微點頭,坐下。

  除了吳春林起身迎了一下,其他三人只是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落座的瞬間,祁同偉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氣流。

  高育良端著茶杯,神情平靜,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田國富面色沉穩,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吳春林夾在中間,表情最為凝重謹慎。

  茶剛喝了一口,田國富就開口了,語氣帶著某種調侃:「祁省長提議我們這次溝通,我看,這陣容,倒頗像一次五人小組會議了嘛。」

  黨委五人小組——書記、政府首長、專職副書記、紀委書記、組織部長,這是一個有著特定政治含義的說法。

  此時祁同偉坐在這裡,代替的是劉省長政府首長的位子,但他畢竟還沒有正式上任省長,名不正言不順。

  祁同偉笑了笑,語氣從容:「五人小組談不上。我和劉省長匯報過,劉省長說他下午有個會走不開,讓我直接和沙書記匯報。大家坐在一起,就是想把這件事聊清楚,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沙瑞金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地開口:「好了,說事吧。上午關於李達康和他前妻歐陽菁的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同偉同志提議做個溝通,我覺得很好,清者自清,也能消除一些流言。」

  話雖說得公正,但他的傾向其實已經明確了——就在今天上午,他公開稱讚侯亮平「保護了漢東一名改革大將」的時候,立場就已經擺在那裡了。

  沙瑞金轉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分管政法,這次歐陽菁的事情也是檢察院反貪局查出來的,你和大家說說,詳細情況。」

  高育良點點頭,放下茶杯,神情沉穩:「好的,沙書記。」

  他表達能力向來出眾,將上午的事情娓娓道來,從蔡成功舉報、銀行卡調查、反貪局布局,到高速路口攔截,整個經過有條有理,引人入勝。在座的幾人很多已經聽說了上午的情況,但經高育良這一番複述,細節更加清晰了。

  高育良說完,沙瑞金點點頭:「事情各位也聽清楚了,有什麼看法?」

  田國富主動開口,語氣不緊不慢:「歐陽菁的事情,我們紀委也有所了解。她利用副行長的職權,謀取私利,我們內部已經立案,正在調查中,只是……沒有檢察院動作快啊。」

  這話里藏著兩層意思:一是把歐陽菁的問題局限在她個人身上,不往李達康身上扯;二是表明紀委對這件事並不是一無所知,不是吃乾飯的。


  高育良隨即接話,語氣裡帶著某種關切:「歐陽菁已經被逮捕了,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李達康知不知情?有沒有參與?如果參與了,又參與了多少?」

  接待室里氣氛微微一變。

  沙瑞金掃了高育良一眼,語氣平和地問:「育良同志,春林同志,你們在漢東多年,了解得清楚。李達康和歐陽菁,是不是真的長期分居了?」

  吳春林坐直了身子,回答得很小心:「達康書記和歐陽菁確實分居多年,夫妻之間感情一直不睦,這個情況京州很多人都知道。」

  高育良點點頭:「這個我也聽說過。」

  沙瑞金的語氣變得更加平穩,但每個字都有分量:「既然情況屬實,李達康這麼一個能做事、想做事的省委常委、市委書記,會為了一個和他沒有感情基礎的前妻去違法亂紀嗎?」

  高育良抬起眼皮,語氣溫和,但話里藏刀:「分居的事情確實屬實,但是……夫妻之間的內情,外人怎麼會清楚呢?」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這種貌離神合的事情,官場上可不少見。

  沙瑞金面色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批評的意味:「沒有證據之前,我們不能瞎猜測。這樣不好,容易對同志造成傷害,也容易造成混亂。」

  接待室里安靜了片刻。

  祁同偉端著茶杯,慢慢放下,開口道:「沙書記,我聽說,您批准了他和歐陽菁的離婚?」

  「是。」沙瑞金神色坦然,「上次我去林城調研的時候,李達康向我匯報過。歐陽菁當時已經辦了內退,要出國陪女兒。如果不離婚,李達康就成了裸官,只能向組織辭職。我了解了情況,確實是沒有夫妻感情了,也不想讓這樣一個能做事的同志就此離開,所以同意了。」

  祁同偉點點頭,神情平靜:「以當時了解的情況,同意他們離婚,確實是合適的。但是,我也有個問題。」

  沙瑞金正色:「你說。」

  「沙書記剛才說,沒有證據不能瞎猜測,容易對同志造成傷害,也容易造成混亂,這是完全正確的。」祁同偉頓了頓,語氣不急不緩,「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反貪局已經有大動作了,影響已經造成了,而且是極其不好的影響。我們省委如果保持沉默,老百姓會怎麼看我們?」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一位漢東的高級官員,他在兩地任職時的親信下屬,都因為貪腐被查了。他的前妻,被反貪局的人從他的車上當眾帶走了。老百姓會相信他是乾淨的嗎?」

  接待室里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田國富插話,語氣平和:「我們紀委確實也接到了不少關於李達康的舉報,說什麼的都有,一言堂啊,專斷獨行啊,什麼都有。但舉報他貪污的極少,而且我們也核實過,都是不實消息。雖然他現在風評不太好,處境也不太好,但是沒有確鑿證據,我們總不能向中央報告,處理一位對漢東經濟發展有突出貢獻的幹部吧?」

  祁同偉微微轉過頭,看向田國富,語氣依然平和,但話鋒卻犀利起來:「田書記,要證據確鑿,是檢察院定罪、提起公訴的時候才需要的標準。你們紀委辦案,難道都要等證據確鑿、直接送到手上,才肯開始調查?」

  田國富臉色一黑:「這……」

  祁同偉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語氣平穩地繼續說:「很多時候,只要有舉報,紀委就應當受理。現在的情況是,李達康的前妻受賄證據確鑿;李達康的昔日下屬丁義珍,在最高檢下達抓捕文件之後,被某位漢東高級官員泄密,逃走出了『意外』——這種情況,對於這樣的幹部,紀委難道可以視而不見?」

  田國富清了清嗓子,糾正道:「不是妻子,是前妻。」

  「是前妻,不錯。」祁同偉點了點頭,然後不動聲色地轉向沙瑞金,語氣裡帶著某種隨意,「但是,這個離婚的時間,未免太過巧合了。上午剛離婚,不到一個小時,歐陽菁就被帶走了。這種情況,會不會是李達康提前得到了什麼消息,才做出了緊急切割的決定?」

  沙瑞金眼神沉了沉:「同偉同志,你總不會是懷疑我在和李達康打配合吧?他是之前跟我匯報過,這件事我說得很清楚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祁同偉的語氣不卑不亢,神色坦然,「只是李達康身上的疑點確實太多了。面對這種情況,我們不說向中央匯報,但起碼,省紀委應當啟動對李達康的調查。如果查下來什麼問題都沒有,也能還他一個清白。總比這麼不清不楚地糊弄過去,要強得多。」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另外,我認為,紀委應當代表省委和李達康做一次正式談話,就一些問題進行問詢。這也是對我們省委自身的一種保護嘛。」


  這話說到了關鍵。

  這樣的問題人物,如果連調查的姿態都不做,將來李達康一旦出事,上級會怎麼看他們?這頂帽子,誰都不想戴。

  高育良順勢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我覺得同偉省長說得對。啟動調查,是為了還達康書記一個清白,也是對組織負責。畢竟,公生明,廉生威。不證明他的清廉,他的威信從何而來呢?」

  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落井下石,還要打著「為你好」的旗號。

  出了這種事情,又被省紀委正式約談,才會更影響權威吧?

  田國富沉吟了片刻,也點了點頭,神情裡帶著一絲複雜:「我也認為,談個話是有好處的。」

  吳春林沒有開口,但也微微點了點頭。

  沙瑞金掃了一圈在座的四個人,心裡已經瞭然。

  高育良想對老對手落井下石,這不用多說;田國富是想借約談常委來彰顯紀委的權威,同時也是在為自己留退路;祁同偉的目的最難猜,有可能是因為李達康已經投入自己陣營,同是經濟幹才,同性相斥;吳春林則是隨波逐流,風往哪吹,他就往哪倒。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的——保護自己。

  出了這一攬子事情,萬一李達康將來真出了問題,他們如何向上級交代,才是最要緊的。

  他們需要一顆定心丸,也需要一塊擋箭牌。

  定心丸是:紀委查了李達康,如果確實沒有問題,以後也不出事最好;擋箭牌是:我們確實查過,只是李達康太狡猾,沒查出來。

  那樣的話,頂多是能力問題,不是態度問題,或者說是方法論的失敗,而不是價值觀的錯誤。

  追責也只會追到紀委,不會牽連到在座這幾位。

  至於會不會追到沙瑞金,就要看他有沒有插手干預這個調查了。

  田國富其實有些不情願接這個燙手山芋,但他也清楚,沙瑞金絕不會把調查權交給高育良主管的政法委系統。

  索性主動攬過來,還能藉機提升紀委的權威。

  看到啟動對李達康的調查已是眾望所歸,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不溫不火:「那好,查一下也好。國富同志,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務必調查清楚。如果李達康是乾淨的,也還他一個清白。」

  此時如果他再拒絕,將來李達康一旦出了問題,責任就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了。

  田國富站起身,微微鞠躬:「好的,沙書記,我一定認真辦。」

  「還有其他問題嗎?」沙瑞金問。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春林同志。」祁同偉轉向吳春林,語氣隨和。

  吳春林轉過頭:「祁省長,您說。」

  「之前沙書記為了保護李達康不成為裸官,批准了他和歐陽菁的離婚手續。」祁同偉語氣不緊不慢,一字一頓,「現在歐陽菁已經被逮捕,李達康只有一個女兒,還在國外定居。這種情況,他算不算裸官呢?」

  所謂「裸官」,在黨紀法規中雖無明確定義,但在實踐中通常指配偶已移居國外,或沒有配偶但子女均已移居國外的國家工作人員。

  李達康的情況,打了一個擦邊球。當初他之所以要專門向沙瑞金匯報並取得許可,就是以投誠的代價,請沙瑞金為這種模稜兩可的處境做背書。

  而現在,女兒在國外,歐陽菁又被逮捕,又是另一種模稜兩可的狀態。說他是裸官可以,說他不是也可以。

  誰來說他是不是呢?自然還是要沙瑞金。

  祁同偉表面上是問吳春林,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問題是衝著沙瑞金去的。

  吳春林當然明白,他既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力,為李達康作這個保。於是謹慎地說:「這種情況比較特殊,我需要回去查一下相關案例,再給沙書記匯報。」

  接待室里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沙瑞金方才還留著幾分從容,但看到在座這幾位一個接一個地甩掉可能落在自己頭上的責任,心裡也警惕了起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但意思已經很明確:「國富同志,你和李達康談話的時候,幫我提醒一下他——能不能勸他女兒回國發展嘛。現在漢東發展日新月異,正需要她這樣的年輕人回來建設祖國。」

  這是不願意為李達康背書了,不過現在李達康處境大變,想來應該也不會介意。


  田國富點點頭:「好的,沙書記。」

  沙瑞金放下茶杯,看向眾人:「還有其他問題嗎?」

  眾人相互看了看,搖搖頭。

  「那今天就到這裡。」沙瑞金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終結的意味,「大家都回去忙吧,散會。」

  人散了。

  接待室里只剩沙瑞金一個人站著。

  白景文進來收拾茶杯,看到沙瑞金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發呆,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沙瑞金轉過身,聲音平靜,但眼神深邃:「小白,你知道今天這個會,最聰明的人是誰嗎?」

  白景文愣了一下,不敢隨意回答。

  沙瑞金自顧自地說:「是劉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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