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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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常委會就這樣結束了,毫無波瀾,和李多海時期的不一樣,沒有激烈的交鋒,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一個流程。

  祁同偉回到辦公室,將筆記本放下,鬆了松領口,便坐到寬大的辦公桌後,繼續埋首於堆積的縣情資料和待批文件之中。

  他需要儘快消化更多細節,將腦海中的宏觀認知與具體數據、個案對接起來。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叩聲。

  「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羅向東,他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容。

  祁同偉從文件中抬起頭,略顯詫異:「怎麼是你?因為會上的事情,來討顆定心丸?」

  他以為羅向東是擔心常委增補之事受阻,前來探聽口風。

  羅向東連忙擺手,將文件夾放在辦公桌一角,解釋道:「哪能啊書記,我這點覺悟還是有的。這是縣委辦初步篩選出的、適合擔任您聯絡員的幾個年輕幹部的基本資料,我先拿過來給您過過目,看您有沒有初步意向。」

  祁同偉恍然,點了點頭:「哦,這事我都忙忘了。先放那兒吧,有空我看。」

  縣委書記的聯絡員,不同於掛職助理時期的通訊員,事務繁雜得多,既要安排日程、準備材料、傳遞信息,也要協助處理來訪接待、溝通協調,是真正的「大秘」角色。

  有了專職聯絡員,像羅向東這樣直接敲門匯報的情況就會大大減少,凡事都需先經過聯絡員這一關。

  羅向東放下資料,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書記,您這邊剛才覺得是誰會過來?」

  祁同偉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語氣平淡:「還能有誰?自然是組織部長王虹。」

  「您和她有約?」 羅向東有些不解。

  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帶譏誚的笑意:「不需要約。所有人都清楚,我上任後第一個正式提議就是增補常委,雖然沒有提議,但目標指向明確。」

  「她在常委會上公開提出了不同意見,於公於私,於情於理,她都該主動來找我這位新任書記說明情況、溝通想法。這是最基本的政治規矩和職場情商。」

  羅向東訕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祁書記,王部長這個人……有點特殊。她哥哥是林城市計委主任,她表哥在隔壁省擔任副省長,家裡是有根基的。而且……您之前那份調研報告,把她所在的家族列為了道口的政治網絡之一,雖然用了化名,但聽說去年她哥哥的競爭對手拿這個做了些文章,多影響了她哥哥的晉升……加上我年紀確實偏大……」

  祁同偉抬起一隻手,制止了羅向東的進一步分析,聲音冷靜:「這些我知道,但是這時候,理由不重要,態度才重要。」

  在祁同偉的預判中,以他背後部委的根基、市委書記高育良的力挺以及縣委書記的權威,只要王虹是個理智的、懂得權衡利弊的幹部,最遲下午,她就該主動登門,或解釋、或溝通、或委婉地表示「重新考慮」,最終在下次常委會上「順應」書記提議,提出增補羅向東。

  這才是常規的、平滑的權力磨合劇本。

  然而,祁同偉在辦公室里一直待到下班,桌上的電話安靜如常,門外也未曾響起期待中的敲門聲。

  王虹沒有來。

  祁同偉放下筆,靠進椅背,眉頭微蹙。

  他想破了腦袋,都沒有想出王虹是怎麼想的。

  在道口縣這一畝三分地,他就是最高權威,說的不好聽,縣長都是祁同偉的下屬。

  她一個組織部長,哪裡來的底氣,在公開唱了反調之後,連個解釋溝通的姿態都不做?是真的自恃背景深厚,不把他放在眼裡?還是另有依仗,準備和他打擂台?

  這不合理啊。

  除非她腦子不清醒。

  祁同偉不再等待,他叫來羅向東,直接吩咐:「明天一早,讓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來我辦公室一趟。既然王部長『忙』,那我就先和常務副談談工作。」

  意圖清晰:你不識抬舉,就別怪我繞過你,直接與你副手溝通,逐步架空你在關鍵人事領域的發言權。

  今天的常委會上,副書記姜飛已經表達了靠攏的姿態,回頭可以讓姜飛多分管一些組織人事方面的協調工作,再聯合常務副部長……他倒要看看,王虹能硬氣到幾時。

  ---


  與此同時,王虹家中。

  下班回到家,王虹面上還殘留著常委會上一絲不自覺的緊繃笑意。

  可當她打開家門,看到兒子歪斜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切換著電視頻道,那股從會上帶回來、混雜著煩躁與隱隱不安的情緒,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你這哪有一點人民警察的樣子?!」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慣有的嚴厲。

  兒子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般坐直了些,不滿地嘟囔:「媽,上班累一天了,回到家還不能放鬆會兒?所里又沒什麼大案子……」

  「你這個年紀正是奮鬥的時候!有什麼資格喊累?」 王虹火力全開,「你在城關鎮派出所,怎麼下班到家比我還早?到點就走了?領導看了怎麼想?能有什麼好印象?我當年,哪天不是最後一個離開,最早一個到?你……」

  「媽!」 兒子不耐煩地打斷她,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扔,「你更年期到了?你去煩我爸吧,我回房間看專業書了!」 說完,起身「砰」地關上了自己臥室的門。

  王虹被噎得胸口發悶,一股邪火無處發泄,立刻轉向正在廚房忙活的丈夫劉亞:「你看看你教的好兒子!工作不上心,個人問題也不上心!都二十五了,連個對象都沒有!」

  劉亞在縣裡一家國企擔任部門主任,臨近退休,單位事情不多,下班也早。

  他早已習慣了妻子近年來愈發頻繁的急躁和數落,聞言只是嘆了口氣,一邊翻炒著鍋里的菜,一邊溫和地勸慰:「你急什麼?他姐不是說了,周末安排她單位一個新來的同事和他見見面?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操心太多也沒用。」

  「我沒用?我操心還錯了?」 王虹像被點燃的炮仗,跟在丈夫身後繼續數落,「你看看這家,里里外外哪一樣不是我操心?你……」

  餐桌上,氣氛沉悶。

  吃完晚飯,劉亞提議出去散步消食。

  走在小區略顯陳舊的林蔭道上,晚風微涼,王虹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話題不由自主地又轉到了白天的工作。

  劉亞腳步頓住,側頭看她:「祁書記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你給駁回去了?」

  「怎麼能叫駁回去?」 王虹立刻反駁,「他只是提議增補,又沒直接提名羅向東。我作為組織部長,從幹部年輕化的角度提出不同看法,合理合規。」

  劉亞皺了皺眉:「所有人都知道羅向東就是祁同偉的人選,你耍這個文字漏洞有什麼意義?」

  「易書記在的時候,這種事情每次提前跟我通氣。」 王虹語氣裡帶上了不滿,「他一來就上常委會,哪有半點要商量的意思?他這算什麼?搞突然襲擊嗎?我憑什麼不能發表意見?」

  「你呀!」 劉亞搖頭,語氣加重了些,「易書記跟祁書記能一樣嗎?易書記上面沒人,做事求穩,那是沒辦法!就算那樣,他定了調子的事,你最後不也得執行?這個祁同偉,上面是通著天的!連之前的李多海都說弄進去就弄進去了,你跟他較什麼勁?」

  「上面有人怎麼了?」 王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壓抑了一天的怒氣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爆發出來,「我表哥還是副省長呢!我怕他?我一不貪二不占,也不想再往上爬了,到年齡安穩退休,他能把我怎麼著?還能把我撤了不成?」

  「祁書記畢竟是領導,你這樣拂他的面子,以後你的工作不好做。」 劉亞勸道。

  兩人說著說著就激起了火氣。

  「你這是賭氣!你這是更年期到了,我不跟你吵!」

  「你說誰更年期?誰腦子不清楚?」 王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劉亞!你一個國企的小主任,連正科級都不是,你也想教我做事?」

  這一夜,夫妻分床而眠。

  第二天一早,王虹頂著微微浮腫的眼瞼來到辦公室,臉色陰沉。

  剛坐下沒多久,就得知常務副部長被祁同偉叫去談話的消息。

  她知道自己無法和縣委書記正面抗衡,昨天在會上發言,一半是出於對祁同偉「不按常理出牌」的不滿,對他影響自己哥哥升遷的怨恨;

  另一半則是那種長期被易學習「尊重」慣出來的,也是她的家世給她的底氣。

  她原本的算計是,祁同偉事後肯定會找她談話,只要對方給個台階,溝通一下羅向東的必要性——比如強調穩定過渡、熟悉情況等,她自然會「從善如流」,在下次會議上主動推薦羅向東。


  可是,昨晚和丈夫大吵一架,鬱氣結胸;今天一早,祁同偉不僅沒找她,反而直接召見她的副手,這擺明了是要敲打她,甚至開始布局架空她!

  中午食不知味。

  下午,縣委辦通知書記辦公會。

  小型會議室里,氣氛比常委會更加凝重。

  祁同偉布置了幾項近期重點工作後,話鋒一轉,明確指示縣委副書記姜飛,今後協助他多關注和組織人事方面的協調聯絡工作;也要求紀委書記,對全縣幹部隊伍紀律作風情況進行一次摸底梳理。

  就在會議即將結束時,王虹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祁書記,關於昨天常委會上提到的增補常委事宜,我回去後慎重考慮了一下,有些想法想跟您匯報。」

  祁同偉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微微頷首。

  這是滑跪了嗎?倒也是識時務。

  王虹避開他的目光,看著桌面,語速較快地說道:「我認為,副縣長石躍平同志年輕有為,政績和口碑都不錯,之前轉崗的林副縣長就是常委兼任副縣長,由石躍平同志接替進入常委班子,既能優化班子年齡結構,也能加強政府工作力量,是比較合適的選擇。」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陡然一靜。

  祁同偉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眼睛卻在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如同古井寒潭,目光緩緩轉向坐在一旁的縣長徐洪斌。

  石躍平是徐洪斌從的得力幹將,是他的人。

  王虹提名石躍平?這是……縣長和組織部長聯手,要給自己這個新書記一個「下馬威」?要聯手造反,搶奪人事主導權?

  甚至奪取常委會的主導權?

  祁同偉瞬間警惕了起來,腦海中瞬間思慮萬千,他們背後是誰指使的?目的是什麼?還有後手嗎?

  徐洪斌在聽到王虹提名的瞬間,也是明顯一愣,臉上露出錯愕的神情。

  此刻感受到祁同偉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掃來,他心頭猛地一凜,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開什麼玩笑!

  眼前這位祁書記,背景深不可測,手段更是早有傳聞,他瘋了才會去挑戰對方的權威,尤其是在這種明顯屬於書記「禁臠」的人事安排上!

  「王部長這個提議……我覺得不太妥當。」 徐洪斌立刻開口,語氣堅決,甚至帶著一絲急於撇清的急促,「石躍平同志確實不錯,但畢竟還年輕,資歷尚淺。增補常委是為了健全班子、更好開展工作,羅向東主任經驗豐富,熟悉縣情,協調能力強,我認為他才是更合適的人選。」

  王虹只覺得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透心涼。

  她看著徐洪斌急於表態的樣子,再感受著祁同偉那毫無溫度的目光,昨晚爭吵的憋屈、今早被敲打的憤怒、更年期激素帶來的情緒失控……

  所有不理智的因素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和清晰的認知——她犯了一個極其愚蠢的錯誤!她高估了自己的份量,誤判了徐洪斌的態度,更嚴重低估了祁同偉的權威!

  「祁書記……」 王虹的聲音有些發乾,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徐縣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羅向東主任……確實更合適。」

  祁同偉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充滿殺機的凝視從未發生過。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無波:「既然大家有了初步共識,那就等組織部按程序完善考察材料,下次常委會再議吧,散會。」

  他率先起身離開。

  王虹呆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她知道,自己錯過了最後的機會,不,或許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真正擁有過「機會」。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她那點背景、資歷和彆扭情緒,不堪一擊。

  祁同偉回到辦公室,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王虹這個人,能力本就不算出眾,更多是靠家庭關係和性別平衡政策走到今天。

  如今看來,不僅能力有限,政治頭腦和情緒管理更是成問題。

  今天她能因為私怨和情緒,做出如此不智的挑釁,明天就可能因為別的莫名其妙的原因,在更關鍵的組織人事問題上捅出更大的婁子。

  很多時候,壞人絞盡腦汁,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組織人事,是縣委書記權力的核心命脈,哪怕她現在已經服軟投誠,也絕不能交在這樣一個不穩定、不可控的人手裡。

  他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撥通了市委書記高育良辦公室的號碼。

  三天後,市委組織部的調令文件下發至道口縣委:

  「經市委研究決定,王虹同志不再擔任道口縣委常委、組織部部長職務,調任呂州市氣象局,任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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