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你不要我們的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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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唐玉從東宮出來,已經是後半夜了。

  夜色比來時更沉。

  宮牆外的巷道空無一人,連更夫的打梆聲都聽不見了。

  只有頭頂偶爾傳來三兩聲睡夢中的鳥鳴,短促而模糊,更襯得這天地間一片寂寥。

  她從小門閃身而出,壓了壓兜帽的帽檐,快步走向巷口那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

  車檐下掛著一盞極小的風燈,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勉強照亮了車夫的輪廓。

  車夫是江凌川。

  他沒有穿官服,一身玄色勁裝,半張臉隱在風燈的陰影里,只有下頜的線條被微光勾勒出來。

  他瞥見唐玉走近,沒有出聲,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掃了一遍。

  神色自若,步履穩健,衣襟整齊,並無不妥。

  他收回目光,等她鑽入車廂坐定,便輕輕一抖韁繩,驅動了馬車。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聲在空曠的夜巷中傳得很遠。

  馬車穿過幾條無人的街巷,拐入一處僻靜的岔道。

  確認四周再無耳目之後,江凌川才將韁繩松松挽在手中,側身掀開車簾,矮身鑽進了車廂。

  車廂內空間狹小,他高大的身形一進來,頓時顯得有些逼仄。

  他在唐玉對面坐下,膝蓋幾乎碰著膝蓋,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

  「太子妃是怎麼打算的?」

  唐玉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太子妃不打算放棄她腹中的孩兒。」

  江凌川的眉頭幾乎是立刻就皺了起來。

  他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把那句不那麼好聽的話說出了口:

  「她大概還是沒有想清楚。如今這局面,她保這個孩子,怕是得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趁現在月份還小,身子還能調理,不如……」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了。

  唐玉聽著他的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江凌川那張在昏暗光線中輪廓分明的臉,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不適。

  怎麼男子總是如此。

  如此輕飄飄地就說「不要那個孩子」?

  好像那不是一個已經有了心跳、會踢母親肚皮的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件不合時宜的物件。

  丟了棄了,也不過是皺一皺眉的事。

  總歸不是他們自己辛苦懷胎十月,不是他們用心血去供養那個孩子一點一點長大。

  所以他們可以說得這樣輕鬆,這樣理智。

  她打斷了江凌川的話:

  「太子妃說她不願打掉。她要她的孩子平安降生。她要我們——和段家——幫她。」

  江凌川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唐玉深吸一口氣,將段清如在偏殿中附耳對她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江凌川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片刻後他抬起頭:

  「這法子能保她一時,保不了一世。」

  唐玉猛地抬眼看向他:「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她的孩子保住再說!」

  她知道江凌川說的是事實,她知道他習慣於權衡利弊、計算得失,她知道他是為她好、為大局好。

  可她此刻就是不想聽這些道理。

  她剛從那個被軟禁的偏殿裡出來,她剛剛握過一個母親冰涼的手。

  她剛剛聽過一個母親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瘋狂的謀劃。

  她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再去聽一遍「保不住」的分析。

  江凌川看著她瞪圓的眼睛,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沉默了幾息。

  他心中轉過一個念頭:她大概是太共情太子妃了。

  她把自己代入了那個處境,所以她才會這樣激動,這樣不肯退讓。

  他沒有再爭辯。

  他伸出手,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座位上撈起來,擠著將她抱進了自己懷裡。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雙臂環過她的腰身。

  將她整個人圈在了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里。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無奈的妥協:

  「好。就按你說的辦。保她的孩子。」

  唐玉被他箍在懷裡,感受著身後傳來的體溫和心跳。

  那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的搏動,原本應當是讓人安心的。

  可她此刻卻覺得心口有一陣莫名的涼意。

  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不上不下,讓她無法全然沉浸在這個擁抱的溫暖里。

  她沉默了一會兒,冷不丁地開口:

  「若我處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你也會要我處置我們的孩兒嗎?」

  江凌川的動作頓住了。

  他愣了一下,低下頭去看她的神色。

  車廂內的光線昏暗,只能隱約看清她的側臉輪廓。

  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質問,不是賭氣,只是很認真地在問一個問題。

  他沉默了片刻,握緊了她的手,開口誠懇:

  「其一,若那個孩子會妨礙你的性命——那自然不要也罷。在我這裡,你比任何人都重要,包括孩子。」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其二,我不會讓你陷入那樣的險境。」

  唐玉聽著這話,心中浮起一陣怪異的、難以言說的彆扭。

  「你不要我們的孩兒?」她問,心中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落。

  江凌川搖了搖頭:「我自然是珍惜我們的孩子的。」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覺得方才那句話說岔了,像是怎麼圓都圓不回來。

  他皺了皺眉,沒有再試圖解釋。

  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將下巴埋進她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笨拙的懊惱:

  「……我們不會有那樣的事的。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唐玉靠在他懷裡,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又發現無話可說。

  她自己也知道,糾結於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假設,沒有任何意義。

  她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江凌川抱著她,感受著懷裡的人逐漸軟下來的身體,知道她沒有再生氣了,卻也明白她並沒有完全釋然。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鬆開了環在她腰間的手,掀開車簾,又溜了出去。

  片刻後,馬車輕輕一晃,重新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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