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安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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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娘子……」

  只這三個字,尾音便已碎在了喉嚨里。

  唐玉快步上前,在榻邊蹲下身來,雙手覆住太子妃微涼的手背。

  那隻手瘦得厲害,骨節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隱約可見。

  她沒有多說寒暄的話,只是將那隻手握緊了些:

  「殿下,我來幫您了。」

  太子妃——段清如——垂眼看著唐玉覆在自己手上的那雙手。

  是暖的。

  她的眼淚差點落在那雙手背上,但她微微偏過頭,抬手用指腹飛快地拭了一下眼角,沒有讓淚掉下來。

  然後她吸了口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另一隻手伸了出來,掌心向上。

  唐玉深吸一口氣,摒去雜念,伸出三指,輕輕按在太子妃的手腕上。

  指腹之下,脈搏細弱而急數。

  浮取即得,按之不足,是典型的虛陽浮越之象——驚悸傷神,氣血逆亂,胎元失固。

  她又換了左手細診了片刻,眉頭微蹙,隨即鬆開。

  「殿下,」她收回手,抬眸看向段清如,

  「脈象雖虛浮滑數,是受了驚嚇、氣血動盪所致,但胎元根基未損,尺脈尚存一絲滑意。

  只要殿下放寬心神,好生休養,按時服藥,這孩子——還能穩住。」

  她說的是實話,只是隱去了後半句:

  眼下能穩住,但若殿下繼續這般憂懼交加、徹夜不眠,再好的胎也撐不了多久。

  段清如聽了這話,卻沒有立刻露出寬慰的神色。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唐玉臉上,眸子哀愁。

  放寬心神。

  她如何放寬心神?

  她的丈夫被廢黜太子之位,不日將被押解離京,流放千里。

  她的東宮被封,她被軟禁在這一方偏殿之中,名為靜養,實為囚徒。

  她腹中的孩子——太子的遺腹子——是無數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隨時隨地都可能意外消失。

  而她被困在這裡,連門外那個端茶遞水的大丫鬟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

  放寬心神?

  段清如沒有說出這些話。

  她只是看著她,目光里的哀怨像一層薄薄的霧。

  唐玉避開了她的目光,垂下眼,沒有說話。

  沉默了片刻,段清如開口。

  「文娘子……我娘家那邊,可有托你帶什麼東西來?或是……帶了什麼話?」

  唐玉聞言,微微一頓。

  江岱宗此次運作,確實借用了段家的人脈。

  太子妃的娘家段氏雖因科舉舞弊案自顧不暇。

  但得知有人要秘密進入東宮探望太子妃,還是設法托人帶了些東西進來,並叮囑了幾句話。

  唐玉收回思緒,抬手解開衣襟,從腰間解下一個纏得嚴嚴實實的布包,放在膝上,一層一層打開。

  布包里躺著兩包藥,一包鼓鼓囊囊,用桑皮紙包得厚實。

  另一包扁一些,封口處繫著一道紅線。

  她先拿起那包厚的,遞給太子妃:

  「這是上好的安胎藥,林娘子親手開的方子,對症殿下如今的狀況。

  每劑以三碗水煎至七分,文火慢熬,辰時和酉時各服一劑。

  這裡面一共十四日的量,若省著些用,能撐二十天。」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藥材都碾碎過了,煎的時候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即便有人查問,也只當是尋常的補氣湯藥。」

  段清如接過那包藥,將藥包緊緊攥在手裡。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包繫著紅線的藥包上。

  「那這一包呢?」她問。

  唐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息。

  她抬起頭,看向段清如的眼睛,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這包是清宮藥。」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她的目光已經把剩下的話說完了。


  段清如的臉色沒有立刻變化。

  唐玉垂下眼帘,艱澀道:

  「若是殿下……覺得自己撐不住了,或是……到了萬不得已之時,服用此藥,便不會有後顧之憂。

  身子能恢復得比尋常小月子的婦人更好,不會留下病根。」

  話音未落,段清如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瘦得像爪子,骨節硌人,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了唐玉的皮肉里。

  唐玉吃痛,卻沒有抽手,只是抬眼看向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

  段清如望著她,目眥欲裂,聲音尖利而嘶啞。

  唐玉看著段清如那張因憤怒和震驚而微微扭曲的面孔,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段家那位老嬤嬤將這包藥交給她時說的話。

  「若實在保不住,至少要讓她活著。她還年輕,不能把命搭在這上頭。」

  唐玉避開了她的目光,垂下了眼。

  段清如看著她躲閃的眼神,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太子的意思……也是如此?」

  唐玉沒有答話。

  她不知道太子對此事是何態度。

  但從江凌川透露的口風來看,太子如今自身難保,連流放路上的生死都尚未可知,哪裡還分得出心力來顧及這個孩子?

  他不曾說「保」,也不曾說「棄」。

  他只是沒有問。

  而有時候,不過問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她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段清如看著她避開的眼睛,看著她抿緊的嘴唇。

  她的手攥得愈發緊了,指尖深深陷進唐玉的皮肉里,像是要將那股無處發泄的恨意和絕望全部傾注在這一握之中。

  然後她忽然笑了。

  「呵呵呵……」

  她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一個個的……都是庸才,都是膽小鬼。」

  「就這麼怕那個老女人?連我孩兒的死後事都已經想好了?!」

  「都是沒用的東西!」

  一聲厲喝在空曠的偏殿中迴蕩開來,又被厚重的帷幔吞沒。

  殿外隱約傳來幾聲蟲鳴,又很快歸於寂靜。

  然後,段清如安靜下來了。

  她緩緩鬆開了攥著唐玉手腕的手,指尖留下幾道深深的白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來,那張猶帶淚痕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與她稚嫩年紀極不相稱的果決。

  「既如此……」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那就只能靠我自己了。」

  段清如伸出手,拉近了她,兩人的面孔相距不過咫尺。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進唐玉的眼睛裡:

  「我不信這宮裡的太醫。文娘子,我能信你嗎?」

  唐玉沒有猶豫。

  「我願為殿下冒死。」

  段清如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她湊到唐玉耳邊,嘴唇幾乎貼著唐玉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一字一句地說了一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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