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求她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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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凌川閒庭信步般,不緊不慢地,朝著她走了過來。

  月光如練,灑在他身上。

  唐玉抬眼看去,他此刻的裝束與白日裡並無二致。

  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夏布直裰,衣料輕薄,隨著夜風微微拂動。

  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絛帶,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勁瘦利落的腰身。

  他背著手,姿態看似閒適,卻更顯出肩背平闊,線條挺拔。

  他的目光在她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便已牢牢鎖住了她。

  可當唐玉的目光終於迎上,朝他面上望來時,他卻又飛快地垂下了眸子。

  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底瞬間翻湧的情緒。

  唐玉走到他身前,依禮剛要福身,口中「二爺」二字尚未出口——

  他一隻乾燥溫熱的手已先一步伸出,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阻了她下拜的動作。

  隨即,他身子極自然地一側,那隻手便順勢滑下,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動作一氣呵成,快得讓唐玉有些怔愣。

  「二爺?」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只聽他語氣平常,仿佛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爺餓了。有什麼吃的?」

  唐玉眨了眨眼。

  餓了?

  寒梧苑那麼大個院子,還能短了他這位二爺的吃食?

  她側過頭,借著月光仔細看了看他的臉。

  卻見他目光澄澈,甚至還帶著一絲理直氣壯的狡黠,並無半點不好意思或深夜叨擾的歉意。

  唐玉默默收回目光。

  是了,她倒忘了,這人臉皮向來厚實。

  算了。

  看在他今日……確確實實幫了大忙,且態度還算「端正」的份上。

  「二爺稍候。」

  她輕輕掙了掙手腕,江凌川倒也順勢放開了。

  唐玉轉身去了福安堂內設的小廚房,跟值夜的燒水婆子打了個招呼,便挽起袖子,淨了手,借著灶膛里未熄的餘溫,利落地忙活起來。

  她動作麻利,舀了小半瓢細白麵粉,加水和成光滑的麵團,用擀麵杖幾下擀開,切成均勻纖細的麵條。

  大鍋燒水,水沸下面,煮熟後立刻撈起,投入冰在井水裡的涼開水中「過冷河」,激出筋道。

  瀝乾水分,盛入青花大碗。

  接著,切了細細的黃瓜絲、燙熟的綠豆芽,又剁了些蒜末,調了香醋、醬油、一點芝麻油和糖。

  最後澆上一勺噴香撲鼻的油潑辣子,撒上一小把翠綠的香菜末。

  一碗紅油赤醬、清爽開胃的涼麵便成了。

  想了想,她又從櫥櫃裡摸出兩個雞蛋,飛快地煎了兩個焦香金黃的荷包蛋,蓋在面上。

  她將面端到庭院角落那方小小的石桌上,自己則折回廚房,用剩下的熱水,沖了一碗清甜潤燥的桂花蜂蜜藕粉,也端了出來,放在石桌另一側。

  江凌川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色澤鮮亮、配料豐富、香氣勾人的涼麵。

  又瞥了一眼唐玉面前那碗小小巧巧、清淡瑩潤的藕粉,眉頭微蹙:

  「你就吃這麼點?能飽?」

  唐玉正用帕子擦手,聞言頭也不抬,語氣尋常:

  「晚上吃多了,怕積食,不好安睡。墊墊肚子就成。」

  江凌川卻不執筷,只是微微皺著眉,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唐玉察覺到他沒動,抬起眼,正對上他緊盯著自己的目光。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久違的輕快:

  「二爺如今,倒關心起我吃多吃少來了?放心吧,我向來不會虧待自個兒的。」

  聽著這略帶俏皮的輕鬆語氣,江凌川心尖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撓了一下,痒痒的,又帶著一絲酸軟。

  他不自覺地,嘴角也跟著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不再多言,他執起筷子,挑起一箸面。

  麵條筋道爽滑,吸飽了酸辣鮮香的料汁。


  黃瓜絲和豆芽帶來清脆的口感,油潑辣子的焦香混合著蒜香醋香,在口中層次分明地爆開,恰到好處地刺激著味蕾。

  那荷包蛋煎得邊緣焦脆,內里溏心,用筷子戳破,金黃的蛋液緩緩流出,拌入面中,更添一份醇厚。

  不知是這面合了胃口,還是這深夜庭院、對坐而食的氣氛,讓他心神不自覺地放鬆。

  仿佛只是幾口,一大碗面,連同上面的配菜荷包蛋,竟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待他放下筷子,看著面前空空如也、連湯汁都不剩多少的面碗,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赧然。

  吃這麼快……倒真顯得他跟個餓了幾天的莽夫似的。

  他輕咳一聲,試圖掩飾那點不自在,目光飄向別處,語氣刻意放得平淡,卻更顯欲蓋彌彰:

  「這麼點……怎麼夠吃?」

  唐玉將自己那碗只喝了一半的桂花藕粉往旁邊推了推,將一杯溫熱的紅棗小米湯輕輕放到他手邊,語氣依舊是那種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二爺,晚上吃多了,不好睡覺的。」

  「晚上吃多了,不好睡覺的。」

  這句話,平平常常,卻像一把小小的鑰匙,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的回憶。

  在寒梧苑的那些日子,在他傷病、煩悶、或是熬夜處理公務後的深夜裡。

  她也曾不止一次,這樣帶著點嗔怪、又透著熟稔的關心,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他只覺是尋常,是身為通房丫鬟應盡的本分,是耳邊的絮叨,聽過便罷。

  可如今,在經歷了這許多的波折、疏離、冰冷對峙後。

  在這月華如水的靜謐庭院裡,她再這樣如同閒話家常般,用這種熟稔的,甚至帶著一絲不自知的親昵口吻,對他說出這句話……

  他心頭不受控制地,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細細密密、又酸又軟的波紋。

  那酸軟一路蔓延至喉頭,讓他的聲調,也不由自主地沉軟低啞了下來:

  「你是……很少給我做吃食的。我……自然吃得歡喜。」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隨即心頭猛地一緊,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樣說……豈不是像在暗示,像在祈求,祈求她能多給他做幾次?

  像在抱怨她給得不夠?

  他暗暗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片刻,又頹然鬆開。

  罷了。

  又有何分別?

  他如今,的確是在求她。

  求她一點溫言,求她片刻安寧,求她……能再如從前那般,哪怕只是偶爾,對他流露出一點點毫無芥蒂的親近。

  求她……垂憐……

  即便心中已哀軟疼痛到了極點,但這份突如其來的弱態,終究帶來了十分的不自在,甚至是一絲狼狽。

  他猛地垂下眼眸,不再看她,霍然起身,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在原地靜立了片刻,夜風拂動他的衣袂。

  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似乎壓抑著什麼:

  「孟家的事,還不夠。」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就這樣離去有些不甘心,只聽他又低啞著聲音道:

  「明日,爺還來吃。」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唐玉一眼,倏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月洞門外走去。

  那背影挺直依舊,腳步卻似乎比平日更急、更重幾分,衣擺翻飛,竟隱隱透出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唐玉獨自坐在石凳上,望著他迅速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半晌,她輕輕「嘖」了一聲,低頭看著石桌上空了的碗,和那杯還冒著微微熱氣的紅棗小米湯。

  唇角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向上彎起。

  最終化作一個帶著些許無奈,又有些好笑的笑容。

  今日……她可真是,什麼都沒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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