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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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最後一塊巨石落地,塵埃落定。

  廳內緊繃欲裂的空氣,驟然鬆懈下來,卻也瀰漫開另一種暗流涌動。

  眾人面色各異。

  崔靜徽並未因即將大權在握而露出喜色。

  反而提起了一口氣,神情變得更為緊繃,甚至有些肅然。

  孟氏癱在椅上,眸中依舊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但細看之下,那垂在身側的拳頭,卻已悄然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白痕。

  角落裡的孟昭綾,用一方素帕死死捂著臉。

  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在壓抑哭泣,還是在掩飾表情,整個人都隱在了燈火的陰影里,看不清神情。

  老夫人臉上仍是余怒未消的不寧與疲憊。

  方才那番疾言厲色的痛斥,仿佛也耗去了她不少心力,胸口微微起伏。

  幸得一旁的唐玉,正用恰到好處的力道,輕輕為她順著氣,溫言軟語地寬慰。

  唐玉自己,直到此時,才覺得胸中那口一直憋著、提著的氣,終於緩緩地吐出了半口。

  然而,這口氣還未吐盡,她便敏銳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側臉上。

  她無需抬眸,便知是誰。

  是江凌川。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了那道視線。

  幾乎在她移開目光的同一瞬,江凌川也垂下了眼眸,濃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無心。

  老夫人被唐玉輕柔地安撫著,又聽了崔靜徽幾句「祖母保重身體,萬事有孫媳」的軟語,心下的郁怒與激動,終於漸漸平復了些許。

  她長長舒出一口氣,側過頭,想看看一直沉默陪在身邊的文玉。

  目光掠過文玉溫婉沉靜的側臉,卻恰好,看到了如磐石般立在她身後半步的孫兒江凌川。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身形挺拔,目光平靜無波。

  老夫人心中卻微微一動。

  她這個孫兒,她是知道的。

  從前,是動時激沙走石,靜時又漩渦暗卷。

  整個人就像一陣捉摸不定的風,一片變幻莫測的雲,陰晴難定,無法定性。

  可不知從何時起,她再看這孫兒,竟有些不同了。

  那不再是外放的鋒利或內斂的陰鬱,而是似靜水深流,無法意測。

  他就那樣安然佇立在女子身後,本身,便成了一道沉默而堅實的屏障。

  她盯著看兩人。

  只見那男子高大挺立,氣度凝實。

  而那女子身形淑柔,卻站得筆直,姿態溫婉清麗,恰似一株木芙蓉。

  一剛一柔,一人在前,一人稍後。

  明明沒有任何逾矩的舉止,甚至沒有眼神交流。

  但在老夫人此刻的眼中,竟無端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與……登對。

  老夫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了一瞬,眼中若有所思,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掠過。

  可惜,她年邁體衰,心力交瘁,這念頭剛起,便覺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眼前發黑。

  方才那番疾言厲色的指責與對峙,已耗盡了她殘存不多的精力。

  此刻驟然鬆懈,便感力不從心,整個人都委頓下去。

  「老夫人!」

  采藍和唐玉見狀,同時驚呼,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

  又是撫胸順氣,又是餵服隨身攜帶的安神丸藥。

  好一陣忙亂,老夫人的臉色才漸漸緩了過來,只是精神明顯不濟,靠在了椅背上,闔目養神。

  既然大局已定,後續事宜便按部就班。

  菀青帶了幾個可靠的婆子,去孟昭綾暫居的客院收拾東西,預備次日一早便用馬車將她「禮送」回孟家。

  采藍則領著人,從織錦手中,接過了代表管家權力的對牌、鑰匙、帳冊及各處庫房的印信,當眾呈給了崔靜徽。

  崔靜徽面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連聲推辭,言說自己年輕識淺、恐難當大任,姿態做得十足。

  直到老夫人三令五申,軟硬兼施,言明非你不可、莫要再推。


  又得了侯爺一句疲憊的「靜徽,你就接了吧」,崔靜徽這才誠惶誠恐、又帶著幾分勉為其難地,鄭重接下了這沉甸甸的權力。

  是夜,表小姐被逐、主母被奪權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寒風,迅速刮遍了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各處下房、廊廡、甚至主子們的院落里,丫鬟小廝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驚疑、幾分興奮、又有幾分對未來局勢的揣測。

  各房主子更是心思各異。

  有人暗喜,有人憂慮,有人作壁上觀,有人已開始盤算如何向新掌權的世子夫人示好。

  唐玉卻仿佛置身於這場風暴的中心之外,依舊如常地在福安堂,安安靜靜地伺候老夫人用罷一碗清淡的燕窩粥,又服侍她漱口、淨面、更衣歇下。

  偶有相熟或不熟的丫鬟婆子,借著端茶送水的機會,小心翼翼地問起傍晚正房裡的「熱鬧」。

  唐玉皆是三緘其口,或微笑著岔開話題,或只淡淡一句:

  「主子們的事,咱們做好分內的事便好,莫要多問。」

  她守在老夫人床邊,看著老人因疲憊而略顯蒼老的面容,看她呼吸漸漸均勻。

  她手中不緊不慢地打著扇,驅散夏夜的悶熱,腦中卻不由自主地將傍晚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細細梳理了一遍。

  今日這事,看似因她與孟家的衝突而起,但究其根本,根子卻不在她。

  說透了,孟氏不過是在和崔靜徽打擂台上,輸了一著,且是致命的一著。

  自己被孟家刁難,被孟氏推出來做筏子,不過是她用來攻訐崔靜徽、試探侯爺態度的一個由頭和工具罷了。

  孟氏今日之敗,原因很多。

  她自身的狂妄短視、對娘家無底線的縱容;

  孟家三房的無能狂怒、行事下作;

  孟昭綾的急功近利、手段拙劣……

  樁樁件件,都是催命符。

  可若是有人瞎了眼、失了智,或是不願深究,非要將孟氏失權這筆帳,簡單粗暴地算在她頭上,認定她是罪魁禍首……

  那她往後的麻煩,可就真的大了。

  所幸,如今看來,老夫人是鐵了心要整頓內宅,崔靜徽也順利接掌了權柄,江凌川……他似乎也站在了「對」的一邊。

  各方勢力,或因情分,或因利益,暫時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也無形中形成了一道護佑她的屏障。

  她的威脅,暫時不大。

  將紛亂的思緒一一理清,壓在心底的石頭似乎輕了些。

  直到這時,唐玉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腹中一陣強烈的空虛感襲來,餓得發慌。

  這才想起,今日傍晚一回來就被叫去正房,折騰至今,竟是粒米未進,滴水未沾。

  若空著肚子,怕是夜裡要餓得輾轉難眠,明日還有一堆事情。

  想到這裡,她輕輕放下手中的團扇,為老夫人掖了掖被角,確認她睡得安穩,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內室。

  推開正房的門,夏夜的涼風帶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去旁邊的小廚房,看看還有什麼剩下的食材,隨便弄點吃食對付一下。

  剛走下台階,穿過庭院,走到通往小廚房的月洞門前時,她的腳步,卻驀地頓住了。

  清冷的月光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月洞門旁,仿佛已等候多時。

  聽到她的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勾勒出他深刻清晰的側臉輪廓,正是江凌川。

  見到她出來,他並未說話,只是如同閒庭信步般,不緊不慢地,朝著她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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