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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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格沃茨特快的汽笛聲已隨列車一同消失在遠方,留下一片潮落後的空曠寂靜。

  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將不多的行李歸置在蜘蛛尾巷自己房間的角落。學期緊繃的弦鬆開了,即便知道隔壁等待他的是西弗勒斯·斯內普絕不放水、甚至可能因環境私密而更嚴苛的「私人補課」,但假期本身自帶的那種脫離集體環境的鬆弛感,依舊悄然滲透開來,像一絲微弱的陽光,驅散緊繃。

  斯內普教授的家,依舊陰暗、整潔得近乎刻板,瀰漫著魔藥材料、舊羊皮紙與某種長期孤獨居住形成的冰冷氣息。但若有心觀察,便能發現,這座沉默如守備森嚴圖書館的宅邸,已因最小的居住者而產生了細微卻不可逆的改變。

  危險的魔藥材料和鋒利的銀質器具被永久性地禁錮在更高層的架子上,或是施了只有成年人魔力才能解開的防護咒。一些家具銳利的邊角被柔軟的、顏色暗淡的布料悄然包裹,與整體陰鬱的風格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地毯似乎更厚軟了,足以覆蓋一個幼兒蹣跚或爬行時所有的可能。

  空氣中除了草藥的苦澀,偶爾會飄過一絲極淡的、屬於嬰幼兒的溫軟奶香,與冷硬的書籍皮革味形成微妙對抗。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比如書櫃與牆壁形成的穩固夾角,或是門框後那片有明確邊界的陰影里——會散落著幾件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東西:一個用黑色軟布縫製的、造型抽象(或許本意是蝙蝠或護樹羅鍋)的玩偶;幾塊被磨得光滑的、帶有天然奇妙紋路的深色石頭;一本畫著古怪神奇生物、邊角被小心啃咬過的厚紙板書。

  凱爾,一歲多,遵循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規律,像角落裡悄然生長的苔蘚,安靜而執拗地存在著。他走路尚搖晃,多數時候仍處於靜默爬行狀態,言語僅限含混的單音節。可那雙與父親如出一轍的黑眸里,沉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的偏好更是泄露了某種「西弗勒斯式」的天性內核:他不喜歡明亮、開闊、充滿不確定性的空間中央,總是悄無聲息地縮進書架與牆壁形成的穩固夾角,或是門框後那片有明確邊界的領域。在那裡,他仿佛能更好地構築自己的觀察哨。如果被打擾或強行抱到喧鬧處,他不會哭鬧,但會用一種緊繃的沉默和微微蹙起的眉頭表達不適,直到被放回他選擇的「領地」。他對那些色彩單調、意圖明顯的玩具興致缺缺,卻會長時間凝視隨機變幻的複雜圖景,或是被魔藥架上玻璃器皿折射出的冷光吸引。

  埃德里克每次看見他,心中那股因高強度訓練而繃緊的弦都會微微鬆動,同時升起一種奇特的感覺:這個小傢伙,就像一面剔除了所有創傷與歲月塵埃的鏡子,映照出教授靈魂底層未經磋磨的原初質地——那種極度專注的觀察者姿態,對複雜與靜謐事物的天然親近,以及用沉默構築個人疆界的本能。這是一個尚未被世界傷害、也尚未學會用尖刺武裝自己的、純粹的「西弗勒斯天性」樣本,安靜,執拗,自成一體。

  ———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陪玩」,發生在一個下午。

  埃德里克剛結束一場關於神經毒素精準中和的、折磨性極強的測驗,指尖因高度集中而微微發麻。他正仔細清洗坩堝里殘留著詭異甜腥味的藥渣,就聽見書房門口傳來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加厚地毯吸收殆盡的窸窣聲。

  他轉過頭。

  那個黑髮黑眸的小男孩正扒著厚重的門框,只露出半張小臉和一隻大眼睛,怯生生地往裡看。懷裡緊緊抱著一本比他臉還大的圖畫書,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睛很大,是斯內普的翻版,如同深色靜水,但裡面盛著的不是冰冷的審視,而是一種混合了懵懂好奇與微弱執著的光。

  顯然,波比暫時無法分身。

  斯內普從一堆批改到一半、布滿憤怒紅色墨跡的羊皮紙上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先是掃過兒子那小小的、透著無助的身影,停頓了半秒,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快隱去的、難以解讀的情緒,然後落到埃德里克身上,眉頭習慣性地蹙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紋,似乎在進行一項關於時間成本與麻煩程度的冷酷評估。

  最終,他極其簡潔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命令道:「布萊克伍德,在你浪費掉接下來本該用於複習那篇漏洞百出的魔藥論文的時間之前,讓他安靜待著。」

  這大概就是斯內普式的、極限壓縮了所有溫情表達的「拜託你看一下孩子」。

  埃德里克擦乾手,將清洗乾淨的坩堝放回原位,動作間帶著一絲訓練後的疲憊。他走了過去,在地毯邊緣停下。他不太確定該如何與這麼大的孩子打交道,尤其是教授的「小型版本」,但很快,他就生出了點惡趣味——對著凱爾,他故意壓低聲音,模仿著斯內普那標誌性的、帶著點嘲諷的語氣問:「小傢伙,你是來監督我複習論文的?」


  凱爾顯然沒聽懂「監督」和「論文」,但似乎對他的語氣有點熟悉,黑眸眨了眨,不僅沒像之前那樣往後縮,反而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把懷裡的圖畫書往他面前遞了遞,含混地吐出:「鍋……藥……」埃德里克一看,書里正畫著迷你坩堝,旁邊飄著「安全魔藥」的字樣,他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收住——這可不能被斯內普聽見。

  他慢慢蹲下身,指尖輕輕戳了戳凱爾軟乎乎的臉頰,心裡暗爽:戳不到教授本人,戳戳「小型版本教授」,也算報了天天挨罵的仇。

  凱爾被戳了臉頰,也不鬧,只是歪著頭看他,還伸出小手碰了碰埃德里克的袖口——那是他剛洗過坩堝的地方,帶著點淡草藥香。見他不抗拒,埃德里克膽子大了些,指了指圖畫書里的護樹羅鍋:「你喜歡這個?跟你一樣,都愛待在陰影里。」

  凱爾似懂非懂,小手指著護樹羅鍋,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往書架形成的陰影夾角里退了兩步,乖乖坐好,還朝埃德里克揮了揮手。

  埃德里克順勢在他旁邊的地毯上坐下(確實比記憶里更柔軟厚實),拿出自己的各科筆記,準備消磨這突如其來的「看管」時間。

  書房門被無聲推開時,埃德里克正沉浸在《千種神奇藥草及蕈類》晦澀的描述里,指尖無意識地在羊皮紙上勾畫嚏根草的莖脈走向。他的另一隻手,卻憑著某種分心的本能,將一塊餅乾悄悄掰成歪歪扭扭的坩堝形狀,遞向地毯上那個安靜的小影子。

  凱爾接過「坩堝餅乾」,黑眼睛亮了一下,學著埃德里克的樣子,皺起小小的眉頭,嚴肅地盯著攤開的筆記,小口啃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這專注,與書架前那人批改論文時的側影,微妙地重疊。埃德里克看著那毛茸茸的黑色小腦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揉一揉……

  「布萊克伍德。」

  冰冷的聲音像地窖里滑出的蛇,瞬間凝住了空氣。

  埃德里克脊背一僵,閃電般縮回手,筆記滑到腿上。抬頭,只見斯內普端著茶杯立在書房門口,黑袍下擺似乎還沾著一點未曾拂去的、極細的彩色軟絮(大約是某個玩具的內部填充物)。他的目光極快地掃過埃德里克手裡殘餘的餅乾屑,又掠過凱爾濕漉漉的小手和那被啃得形狀更抽象的「坩堝」,眉頭甚至沒動一下。

  那眼神里分明掠過一絲極其輕微、近乎不耐煩的「我就知道」的嫌棄。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徑直走向書桌,仿佛門口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不過是兩件不甚礙眼的家具。他刻意忽略了他們,將茶杯放下,手指划過羊皮紙,姿態明確。

  埃德里克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然而,凱爾看見父親,黑眼睛瞬間亮了。他壓根讀不懂空氣里那點微妙的「無視」指令,只見「Papa」出現了。他立刻丟下餅乾,手腳並用地快速爬過地毯,像只執著的小蝙蝠,啪嗒啪嗒徑直挪到斯內普腿邊,二話不說,伸出沾著餅乾屑和口水的小手,一把抱住了那裹在冰冷黑袍里的小腿,還把軟乎乎的臉頰貼了上去,仰起頭,發出滿足的、含糊的鼻音。

  時間凝滯了一瞬。

  斯內普準備拿起羽毛筆的動作頓住了。他垂下視線,看著緊緊箍在自己腿上的小手臂,和那張仰起的、毫無陰霾的小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怒意,也沒有暖色,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無奈的靜止。黑袍下的身體似乎僵硬了片刻。

  最終,他既沒有彎腰抱起凱爾,也沒有推開他。只是用空著的那隻手,極其敷衍、甚至帶著點嫌棄意味地,用手指背面極其快速地、輕輕碰了碰凱爾的頭頂,力道輕得像拂去一粒灰塵。

  「保持安靜。」他這句話說得乾澀冰冷,對象模糊。

  說完,他重新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視線落回羊皮紙上,繼續他被打斷的批閱。只是那筆尖懸停的時間,似乎比平時略長了半秒。而凱爾就這麼心滿意足地抱著爸爸的腿,靠在上面,不再動彈。

  埃德里克將這一幕收入眼底,迅速低下頭,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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