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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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骨鎮的交易區在午後變得嘈雜起來。

  維洛克擠在獸皮和麻布搭成的攤棚之間,目光掃過那些簡陋的交易品。

  發黑的肉乾、生鏽的工具、幾捆蔫黃的草藥。

  空氣里瀰漫著塵土、汗水和某種腐爛物的混合氣味。

  他需要換些東西,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維持「加爾」這個身份的可信度,哪怕現在沒有人盯梢他。

  他在一個賣皮具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獨眼的老狼族,正用骨針修補一副破爛的鞍具。

  「有行軍水囊嗎?」維洛克問,聲音帶著傷兵特有的沙啞。

  老狼族抬頭,渾濁的獨眼打量了他一番。「有。但不是新的。」

  他從攤子底下拖出一個皮囊,表面有幾處修補痕跡,但整體還算完整,「三天口糧,或者等值的鹽。」

  維洛克從皮袋裡取出半塊硬麵餅。這是精心計算的量,既能換到東西,又不會顯得太富裕。

  老狼族接過麵餅,掂了掂,點頭。交易完成。

  接下來是干肉。維洛克用一小撮鹽換了一束風乾的鼠肉,不多,剛好夠三五天的分量。

  然後是火絨和燧石,用最後半塊餅換來。

  這些物資足夠支撐「加爾」前往下一個聚居點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它們能解釋他為什麼需要離開碎骨鎮:一個傷兵,配給不夠,必須去別處謀生。

  採購完畢,維洛克在交易區邊緣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坐下,一邊整理剛換來的東西,一邊觀察。

  他注意到一支正在組裝的商隊。

  五輛粗糙的木板車,由那種駝背的裂蹄獸牽引,這是凱恩大陸常見的馱畜,耐力好但速度慢。

  十幾個獸人在往車上裝載貨物。成捆的皮毛、幾袋礦石、還有用獸皮包裹的條形物品,看形狀可能是武器。

  商隊首領是個牛頭人,目測有一環巔峰的實力。

  他站在最前面那輛車旁,正和幾個獸人說著什麼,不時指向西邊的方向。

  維洛克耐心等待。半小時後,裝載完畢,牛頭人首領提高嗓音:

  「去灰石城的,最後召集!日落前出發,路上不停,誰跟不上就自己留下!」

  機會。

  維洛克站起身,背好剛整理好的行囊,走向商隊。牛頭人首領看到他,粗大的鼻孔噴出兩股白氣。

  「什麼人?」聲音低沉,帶著審視。

  「傷兵,想去西邊找活路。」維洛克說,展示了一下自己臉上那道偽裝的疤痕,「能幹活,能守夜,只要管飯。」

  牛頭人走近幾步,上下打量。目光在維洛克的皮甲、戰斧、還有腰間鼓鼓囊囊的皮袋上停留片刻。「哪個部隊退下來的?」

  「灰爪大隊第三中隊。哨站被巫師端了。」

  「證明。」

  維洛克掏出那塊從加爾身上拿到的金屬徽章,牛頭人接過,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表面,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有血味。」他說。

  「同伴的血。」維洛克平靜回答,「徽章是從屍體上撿的。我埋了他們。」

  這話半真半假,但足夠可信。牛頭人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將徽章扔回來。

  「上車尾那輛。負責看著左後側的貨物。路上有情況要預警,守夜排第三班。管飯,但沒報酬。」

  「明白。」

  維洛克走向車尾那輛木板車。車上已經坐著三個獸人,兩個狼族,一個看起來像混血的牛頭狼族,都帶著武器,但狀態不算好。

  他們看了維洛克一眼,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個位置。

  他把行囊墊在身下,背靠著一捆皮毛坐下。這個位置很好,能觀察到整個商隊後方和側翼,也方便在必要時脫身。

  日落時分,商隊出發了。

  五輛木板車吱呀作響地駛出碎骨鎮,沿著一條被車輪碾出的土路向西行進。

  裂蹄獸的蹄聲沉悶而有節奏,車輪壓過碎石和坑窪,顛簸得厲害。

  維洛克調整呼吸,讓身體適應這種顛簸。同時,衰敗視覺保持開啟,持續掃描周圍環境。


  離開碎骨鎮約五里後,景象開始變化。

  道路兩側不再是密集的窩棚和廢墟,而是大片焦黑的土地。

  有些地方還能看見被燒毀的農舍骨架,木頭早已炭化,只剩下黑色的框架指向天空。

  田埂的輪廓還在,但田裡長著的不是莊稼,而是那種暗紅色的變異苔蘚,在暮色中泛著不祥的微光。

  「這是『巫師犁』過的地。」坐在維洛克旁邊的一個狼族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三個月前,巫師的小隊來過。

  放了一把火,燒了三天三夜。」

  維洛克看向說話者。那是個中年狼族,左耳缺了一半,臉上有燒傷的痕跡。

  「人逃了嗎?」他問。

  「逃了一些。」狼族說,「沒逃掉的,都成灰了。我弟一家……」他沒說完,搖了搖頭,重新沉默。

  商隊在焦土上繼續行進。天色完全暗下來後,牛頭人首領下令點燃火把,每輛車兩側各一支,勉強照亮前方十幾步的路。

  火光在夜風中搖曳,在焦黑的大地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維洛克注意到,即使在這樣的荒蕪之地,偶爾也能看見生命的跡象。

  不是獸人。

  是更小的東西。夜行昆蟲在火把光暈外飛過,某種多足生物快速爬過焦土。

  甚至有一次,衰敗視覺捕捉到遠處有一小群變異鼠在啃食著什麼。可能是同類的屍體,也可能是從地里長出來的怪異根莖。

  這是一個被戰爭徹底改變了的生態系統。

  後半夜,輪到維洛克守夜。

  他和另一個狼族——就是之前說話的那個。坐在車隊最後一輛車的車尾,背對背,各自負責一個方向。

  夜空無雲,但月光被一層薄薄的塵埃遮擋,顯得昏暗朦朧。

  「你叫什麼?」狼族突然問。

  維洛克停頓了一瞬。「加爾。」

  「我叫斷耳。」狼族說,摸了摸自己殘缺的左耳,「戰場上被巫師的能量刃擦過,差點整個腦袋都沒了。」

  他沉默了會兒,然後繼續說:「你去灰石城找什麼活路?」

  「不知道。」維洛克實話實說,「聽說那裡比碎骨鎮好點。」

  「好點?」斷耳笑了,笑聲乾澀,「是,好點。至少房子沒全塌,至少祭司還會假裝治病,至少……死的時候能有個像樣的坑埋你。」

  這話裡帶著太深的疲憊。維洛克沒有接話,只是繼續掃視黑暗中的地平線。

  「我原本不想走這趟的。」斷耳又說,像是需要說話來保持清醒。

  「但留在碎骨鎮也是等死。灰石城……至少還有黑市,還能換到些東西。我攢了點血苔晶,想換瓶真能止痛的藥。」

  血苔晶。維洛克想起了在峽谷安全屋陶罐里看到的那種紅色晶體。

  「那東西不是有毒嗎?」他問。

  「是有毒。」斷耳點頭,「長期用,血脈會扭曲,最後會變成怪物。但不用……」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維洛克這才注意到,那腿在火把光下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不用的話,疼得睡不著。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少疼幾天是幾天。」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西邊的黑暗,像是能透過夜幕看到灰石城的輪廓。

  維洛克也看向那個方向。衰敗視覺中,地平線處有幾個微弱的光點。

  兩人沉默了大約一刻鐘。然後斷耳突然說:

  「你知道這條路為什麼叫『白骨道』嗎?」

  維洛克搖頭。

  「因為路兩邊埋的都是白骨。」斷耳說,「逃難的,餓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

  「埋不過來,就堆在路邊。久了,骨頭露出來,白的,一片片的。所以叫白骨道。」

  他頓了頓,「但這趟還好。牛頭人挑的路繞開了最糟的那幾段。他說『不想讓貨物沾上死氣』。」

  貨物。維洛克想起車上那些用獸皮包裹的條形物品。

  「車上運的什麼?」他問。

  「武器。」斷耳壓低聲音,「從戰場廢墟里扒出來的,修修補補,運到灰石城賣給還能戰鬥的。一把好點的刀,能換半個月口糧。」


  他看向維洛克,「你要想找活路,到了灰石城可以去『鐵砧區』。那裡有武器鋪,缺打磨和修補的人。你這傷……幹不了重活,但坐著打磨刀刃應該還行。」

  「謝了。」維洛克說。

  「不用謝。」斷耳搖頭,「說不定到了灰石城,我也得去那兒。多個認識的人,互相照應下。」

  這話說得很隨意,但維洛克聽出了其中的意思。

  在獸人社會,尤其是在這種邊緣地帶,個體需要結成臨時的同盟才能生存。斷耳在試探,看他是否值得拉攏。

  維洛克沒有立即回應,只是點點頭。這足夠讓斷耳暫時滿意。

  守夜的後半段在沉默中度過。天亮前最後一小時,斷耳開始打瞌睡。維洛克沒叫醒他,只是擴大了自己的警戒範圍。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牛頭人首領下令停車休息。

  休息點選在一處矮丘的背風處。商隊成員圍成半圈,各自取出食物。

  維洛克也拿出干肉和水囊,但只吃了很少一點。營養丸已經提供了足夠能量,但他必須表演進食。

  斷耳坐在他旁邊,啃著一塊黑乎乎的餅,就著冷水吞咽。吃到一半時,他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最後吐出一口帶血絲的痰。

  「你該找個祭司看看。」維洛克說。

  「看了。」斷耳抹了抹嘴,「碎骨鎮那個虎族祭司說,內臟被能量侵蝕了,沒救。除非有巫師的高等治療藥劑……但那怎麼可能。」

  他苦笑,「就算有,我也不敢用。誰知道巫師在藥里下了什麼詛咒。」

  「灰石城有更好的祭司嗎?」他問。

  「有。但貴。」斷耳說,「而且……虎族祭司優先治虎族,狼族得排後面。像我這樣的,沒錢沒勢,估計排到死也輪不上。」

  他吃完最後一口餅,仰頭灌了幾大口水,然後躺倒在地,閉上眼睛。「我睡會兒。出發前叫醒我。」

  維洛克點頭。他看著斷耳蒼白的面色和急促的呼吸,默默計算。以這種傷勢和生存條件,這狼族大概還能活三到六個月,如果途中遇到襲擊或惡劣天氣,時間會更短。

  又一個在戰爭餘波中緩慢死亡的生命。

  商隊繼續行進。

  第二天上午,他們經過了一片廢棄的礦場。入口處的木架已經倒塌,礦洞裡黑漆漆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大嘴。

  路邊的土堆旁散落著鏽蝕的工具,還有幾具白骨,分不清是獸人還是別的什麼。

  商隊加快速度通過了這片區域。

  過了那片區域,不知怎麼的開始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冰冷刺骨。獸人們把獸皮蓋在貨物上,自己則縮在車板下勉強躲雨。

  維洛克靠著一捆皮毛坐著,感受著雨水順著皮甲的縫隙滲入。

  雨下了大約兩小時。雨停後,道路變得泥濘不堪,車輪時常陷進泥坑,需要人力推動。

  維洛克也下車幫忙推了幾次。

  推車時,他注意到泥地里有些東西。

  骨頭。大大小小,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些看得出是獸人的,有些則難以辨認。它們半埋在泥里,被雨水沖刷後露出慘白的表面。

  白骨道。名副其實。

  斷耳也看到了。他一邊推車,一邊低聲說:「這些都是想逃往內陸的。走到這裡,走不動了,就倒在路邊。後面的人……沒力氣埋,就拖著走幾步,扔到路旁。」

  車終於推出泥坑。維洛克重新爬上車板,看著那些在泥濘中若隱若現的白骨,心中無波無瀾。

  只是數據。戰爭的附帶損傷,文明崩潰的物理證據。

  傍晚,商隊抵達了第一個中途休息點——一個叫做「石嘴哨站」的小型據點。

  說是哨站,其實只是幾棟石屋圍成的院落,有木柵欄和簡易瞭望塔。守衛是六個獸人,看起來都疲憊不堪。

  牛頭人首領上前交涉。片刻後,柵欄門打開,商隊得以進入。

  院內比外面乾淨些,至少沒有隨處可見的垃圾和糞便。有口井,水看起來還算清澈。守衛隊長——一個獨臂的虎族——分配了休息區域:商隊成員睡西側棚屋,貨物放在院裡,有人看守。

  「只能住一晚。」虎族隊長說,「明天日出前必須離開。糧食自備,水可以打,但不能多打。」

  條件苛刻,但沒人抱怨。在這種地方,有牆有門有守衛,已經是難得的安全。

  維洛克和其他獸人一起擠進西側棚屋。屋裡沒有床鋪,只有滿地乾草,但至少乾燥,沒有漏雨。十幾個獸人擠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間裡,幾乎是人貼人。

  維洛克選了靠牆的位置。他會在夜裡悄悄離開,他的擬態時間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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