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飢餓秩序
新規則實施後的第三天正午。
「遠生號」內部的氣氛已然凝固到了極點，仿佛連空氣中都漂浮著看不見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沉重的壓力。餐廳外的寬闊走廊（得益於空間延展法術）里，黑壓壓的人群被無形的力量劃分出清晰的界限，一種基於實力和殘酷生存法則的秩序，在沉默與對峙中艱難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最靠近餐廳那扇閃爍著微弱符文、厚重如堡壘閘門的金屬大門處，盤踞著幾個規模龐大、結構穩固的團體，如同礁石般牢牢占據著最有利的位置。
規模最大、氣勢最盛的是以奧莉薇婭·羅斯伍德和阿拉斯塔·克羅夫特為首的「精英聯盟」，人數接近五十，是整個「遠生號」上最令人矚目的力量。奧莉薇婭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綠色獵裝勾勒出她挺拔而充滿力量感的身姿，亞麻色的長髮如同流動的陽光，被她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燃燒著冷靜與決斷火焰的碧綠眼眸。她的站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自信而耀眼。在她纖細的脖頸上，一枚淚滴形的翠綠色寶石吊墜若隱若現，散發著極其微弱但持續不斷的生命能量波動，顯然並非凡品。
站在她身側稍後位置的阿拉斯塔，紅髮依舊如同火焰般奪目，但他英俊的臉上慣有的、帶著算計的笑容已被一種深沉的掌控欲所取代。他穿著深藍色的勁裝，領口處一枚鑲嵌著細小晶石的銀質領針偶爾閃過一絲晦澀的光芒，那是他克羅夫特家族給予的、據說能小幅提升精神集中度的魔法飾品。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其他團體和後方躁動的人群，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優越感。
「保持陣型，注意兩側。」奧莉薇婭的聲音清冷而清晰，並不高昂，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穿透力。她身邊的幾名核心成員立刻微微調整位置，形成一個更利於防禦和衝擊的楔形陣。
「放心，奧莉薇婭，」阿拉斯塔接口道，聲音帶著一絲矜持的自信，「沒人敢輕易挑戰我們。只是……後面的『鬣狗』們越來越不安分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後面其他團體和更遠處那黑壓壓的散人人群。
緊挨著精英聯盟的是奧維斯所在的「舊貴族」團體，人數約在三十上下。這個團體主要由來自各群島傳統貴族家庭的子弟構成，奧維斯憑藉其布萊克威爾家族的姓氏和手中那枚持續散發著柔和、穩定水波狀光輝的「寧靜銀徽」，勉強成為了核心之一。他今天特意穿上了一身略顯陳舊但依舊能看出做工精良的家族禮服，試圖維持住搖搖欲墜的貴族體面，然而緊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焦慮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莉娜像一抹蒼白而脆弱的幽魂，緊緊貼在他身後，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奧維斯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這個團體中，也只有奧維斯擁有像樣的魔法物品，其他人的所謂「家傳寶」，大多只是些歷史意義大於實際效果的裝飾品。
「奧維斯，你的人靠後一點，別被衝散了。」一個來自主島、家族地位頗高的少年低聲提醒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奧維斯臉上閃過一絲慍怒，但很快壓了下去，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明白。」他能感覺到，團體內部對他這個「偏遠島嶼」來的首領並非完全信服，全靠眼前的生存壓力和外部的威脅才勉強凝聚在一起。
風岩群島的克拉克，出人意料地也拉起了一支隊伍，人數約有二十五六人。這支隊伍散發著與其他團體截然不同的野蠻氣息。克拉克本人如同一尊黑鐵塔般矗立在隊伍最前方，古銅色的皮膚上帶著幾道新鮮的劃痕，渾身肌肉虬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他僅穿著一件無袖的皮質背心，粗壯的手臂上疤痕交錯，那柄材質不明、刻滿了風蝕般扭曲符文的慘白色骨制匕首，就毫不掩飾地插在腰間的皮鞘里，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和危險的能量波動——這顯然是他能在短時間內聚集起這批好鬥之徒的關鍵。他的隊伍成員也大多身材精悍，眼神兇狠，像一群饑渴的鬣狗，紀律性談不上多好，但絕對服從克拉克的暴力權威。
「都給我打起精神！」克拉克的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石摩擦，「今天的份額，誰要是敢伸爪子到我們前面，就給我剁了！」他兇狠的目光掃過自己的手下，也掃過鄰近的團體，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威脅。
珍珠鏈島的商人們組成的團體，人數約三十五左右，則呈現出另一種風貌。他們迅速摒棄了純粹的商業投機思維，轉而形成了一種基於信息共享和風險共擔的務實生存聯盟。他們的核心成員是幾個頭腦最靈活、家族在信息收集和資源整合方面頗有底蘊的年輕人。這些人穿著相對樸素但實用的衣物，站位看似鬆散，實則彼此呼應，眼神交流頻繁，無聲地傳遞著信息和指令。他們沒有明顯的、擁有強大魔法物品的首領，但他們的組織效率和信息優勢，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注意看精英聯盟和克拉克團體的動向，」一個名叫哈里斯（曾與維洛克在灰岩島有過一面之緣的商人子弟）的少年低聲對同伴說，「如果他們之間發生摩擦，就是我們渾水摸魚，爭取更好位置的機會。另外，留意散人里那幾個眼神特別不對的，我懷疑他們快忍不住了。」
另一個同伴補充道：「今天的份額又少了五份，壓力更大。我們必須確保拿到足夠的份額，內部按貢獻和需求分配的原則不能亂。」他們的「智慧」在於，將商業中的契約精神和風險評估，應用到了眼下的生存競爭中。
此外，還有瑟薇婭所在的、主要由對自然能量親和者組成的「綠語」小組，約十五人，成員大多佩戴著由活體藤蔓或特殊植物種子編織的飾品，散發著淡淡的自然氣息；以及由幾個精神力天賦尚可但出身平平者組成的「自力盟」，約二十人，結構相對民主，依靠集體決議行動。
而維洛克、加布里埃爾和凱萊布，也並非孤身三人。憑藉著加布里埃爾日益精進的交際與情報能力、維洛克精準冷靜的形勢判斷以及凱萊布那令人安心的強大戰鬥力，他們身邊也聚集了約十八名學徒。這些成員要麼是來自西陲群島、資質尚可但無人引薦的，要麼是欣賞他們三人相對公平和團結的氛圍，自願加入的。他們這個團體結構相對鬆散，但核心的三人組決策高效。
加布里埃爾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換來的、稍顯寬大但更方便活動的棕色外套，棕色的捲髮似乎也沒那麼張揚了，他碧藍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全場，低聲向維洛克和凱萊布分析著：「看，精英聯盟內部，奧莉薇婭和阿拉斯塔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阿拉斯塔的眼神一直在往我們這邊和散人堆里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克拉克那邊戾氣更重了，我打賭他今天肯定會動手清理靠近他隊伍的散人。」
凱萊布依舊沉默如山，穿著緊身的灰色麻布衣服，勾勒出岩石般堅硬的肌肉線條。他深褐色的眼眸平靜卻銳利，主要關注著前方可能發生的衝擊和側翼的威脅。他微微活動了一下粗壯的手腕，發出輕微的骨節聲響，用行動表示自己已準備就緒。
維洛克站在兩人中間，黑色的頭髮略顯凌亂，灰色的眼眸如同蒙著海霧的平靜海面，深邃而冷靜。他穿著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在人群中毫不顯眼。聽完加布里埃爾的話，他輕輕點頭：「資源進一步收緊，壓力會自上而下傳遞。精英聯盟為了維持內部穩定，可能會對外展現更強硬的姿態。克拉克是火藥桶，一點就著。我們……」他頓了頓，「穩住自己的位置，避免被捲入第一波衝突，但也要準備好應對任何意外。」
與這些成規模的團體相比，剩下的、數量不足兩百的散人學徒，則像被逼到懸崖邊的獸群，絕望而躁動地擁擠在走廊的後半段和各個岔路口。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眶深陷，嘴唇乾裂。最初幾天的茫然和哀求，已經逐漸被一種混合著極度飢餓、麻木、以及如同野火般蔓延的怨毒與瘋狂所取代。他們之中，也開始出現一些自發形成的小團伙，三五成群，用餓狼般的眼神打量著前方的「肥肉」，低聲商議著，蠢蠢欲動。
「看見了嗎？壁壘已經築成了，而且越來越高。」加布里埃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們算是勉強擠進了『有產者』的行列，但也是最容易被吞掉的那一層。」
凱萊布目光凝重地掃過那些眼神逐漸失去理性的散人，沉聲道：「他們撐不住了。今天會流血。」
維洛克微微頷首，冷靜地補充：「今天份額三百二十七份。幾個主要大團體加起來，固定消耗接近一百多份。像我們、『綠語』、『自力盟』這樣的中等團體，大概再消耗五六十份。剩下不到九十份，由外面那兩百多散人爭搶。」他的目光落在餐廳大門上，仿佛能看穿那冰冷的金屬，「絕望積累的速度，超過了食物減少的速度。這不是篩選，這是催熟……或者催毀。」
就在這時，餐廳大門上流轉的符文光芒驟然亮起，伴隨著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機括轟鳴聲，厚重的金屬大門開始緩緩向一側滑開。
瞬間，走廊前端如同被按下了啟動開關的精密殺戮機器！
「進！」奧莉薇婭清喝一聲，精英聯盟如同一股訓練有素的鐵流，步伐統一，帶著強大的壓迫感，率先湧向入口，阿拉斯塔緊隨其後，目光警惕地注意著側翼。
舊貴族團體在奧維斯的帶領下，也努力保持著陣型向前擠，那枚「寧靜銀徽」散發的光暈似乎更亮了一些，試圖安撫內部躁動不安的情緒。
「跟緊我！搶！」克拉克發出一聲低吼，如同頭狼發出攻擊指令，他帶著他那群如同野狼般的隊員，粗暴地撞開前方任何擋路的存在，強硬地插入精英聯盟和舊貴族團體之間的縫隙，引得一陣怒目和低聲咒罵。
珍珠鏈島的團體則像水銀般，見縫插針，利用其他團體摩擦造成的空隙，靈活地向前滲透。其他小團體也各顯神通，拼命向前擠去。
然後，壓力傳遞到了中段的團體。
「該我們了！保持緊湊！」加布里埃爾提高聲音，對自己這邊的十八人喊道。
他們這個小團體立刻收縮陣型。凱萊布和另外四名體格最健壯的學徒如同堅實的盾牌頂在最前面，用肩膀和後背抵擋著來自前方和側面的巨大壓力。維洛克和加布里埃爾位於中間核心位置，維洛克負責觀察全局和預判危險，加布里埃爾則大聲指揮，協調隊伍。其他成員緊緊跟在後面，互相支撐。他們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掙扎前行的小舟，每一次挪動都異常艱難。
「左邊！左邊有空隙！」
「小心後面！有人想插進來！」
「頂住！別散開！」
加布里埃爾的呼喊聲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尖銳。維洛克的目光則快速掃視，突然，他拉住正準備向一個看似空隙衝去的同伴：「別去！那裡是克拉克隊伍的後翼，他們的人會動手！」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個試圖插隊的散人學徒就被克拉克隊伍外圍一名壯碩少年一拳砸在臉上，慘叫著向後倒去，瞬間被混亂的人流淹沒。
真正的混亂與慘烈，爆發在最後方。
當大多數團體成員如同吸水的海綿般湧入餐廳後，剩下的散人學徒們終於徹底崩潰。他們發出了如同困獸般的絕望咆哮，化作一股失去理智的狂潮，瘋狂地沖向那越來越狹窄的入口。推搡、擠壓、拳腳、甚至有人用上了牙齒……慘叫聲、骨骼錯位的脆響、惡毒的咒罵聲匯聚成一片，蓋過了一切。
「讓我進去！我跟你拼了！」
「去死吧！把食物給我！」
「啊——我的眼睛！」
為了那一塊可能更小的麵包，那一口可能延緩死亡的水，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被赤裸裸地釋放出來。走廊地面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血跡和踩爛的衣物碎片。
維洛克三人無暇他顧，全部精力都用於維持己方隊伍的完整和前進。凱萊布低吼著，如同磐石般穩定著陣線；加布里埃爾嗓音嘶啞，不斷調整著方向；維洛克則像最冷靜的導航員，在混亂中尋找著最安全的路徑。終於，在金屬大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開始緩緩閉合的前一刻，他們十八人艱難卻完整地擠進了餐廳內部。
餐廳內，雖然同樣擁擠，但與外界的瘋狂相比，簡直堪稱「秩序井然」。先進入的團體成員已經領取了今天明顯又縮水了的物資——那塊小得可憐的黑麵包，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肉乾，以及那個晃動著明顯不滿水量的水囊。他們沉默地聚在一起，快速地、幾乎是機械地進食，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如同護食的野獸。
維洛克等人也順利拿到了今天的份額。感受著手中輕飄飄的、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食物，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們默默走到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開始進食。沒有人說話，只有細微而急促的咀嚼聲和吞咽聲，以及水囊搖晃的微弱水聲。規則如同無形的枷鎖，分享食物是明令禁止、後果未知的禁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壓抑的寂靜。
突然，餐廳門口傳來一聲悽厲得不像人聲的哀嚎，緊接著是更加狂暴的撞擊聲和充滿了最惡毒詛咒的咆哮。大門「砰」地一聲徹底閉合，符文光芒穩定下來，將至少五六十名未能擠進來的散人學徒徹底隔絕在那片絕望的地獄之中。
「開門！你們這些該死的巫師走狗！」
「把吃的交出來！不然我們就砸爛這破船！」
「餓死也是死，拼了！跟他們拼了！」
門外傳來的不再是哀求，而是徹底瘋狂的吶喊與同歸於盡般的威脅。某種維持著最後理智的弦，在這三天的持續飢餓、希望破滅和目睹不公的刺激下，終於繃斷了。
餐廳內，許多人進食的動作猛地一滯，臉上血色褪盡，露出驚懼不安的神色。奧莉薇婭握緊了手中的麵包，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被更強的決心取代。阿拉斯塔眼神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仿佛在欣賞門外那些絕望者的掙扎。奧維斯下意識地將莉娜拉得更近，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枚徽章，指節發白。克拉克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除了警惕，竟然還帶著一絲興奮。珍珠鏈島的哈里斯等人則面色凝重，彼此交換著擔憂的眼神。
加布里埃爾費力地咽下嘴裡干硬得如同木屑的麵包，嗓音沙啞得厲害：「聽見了嗎？他們……不再祈求施捨了。」
維洛克緩緩喝了一口那帶著怪味的清水，感受著液體划過如同著火般喉嚨的微弱涼意，他的聲音在角落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冰冷：「祈求，源於對規則和上位者仍存幻想。當幻想破滅，意識到祈求無用，而力量又不足以正面挑戰規則時……剩下的，就只有無差別的破壞，和拖所有人下地獄的瘋狂。」
凱萊布渾身的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仿佛在承受巨力撞擊、微微震顫的金屬大門，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要亂了。」
餐廳內的「倖存者」們沉默地咀嚼著手中微不足道的食物，卻仿佛能品嘗到門外那由最純粹的飢餓與怨恨凝聚而成的、即將爆發的風暴味道。冰冷的金屬牆壁似乎也無法完全隔絕那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瘋狂撞擊與詛咒。
三天的飢餓，如同最殘忍的鍊金術，不僅重新塑造了船上的權力結構，更在每一個靈魂深處進行著可怕的淬鍊與扭曲。看似穩定的秩序之下，毀滅的引信正在嗤嗤燃燒，只等待一個微不足道的火星。
「遠生號」內部的氣氛已然凝固到了極點，仿佛連空氣中都漂浮著看不見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沉重的壓力。餐廳外的寬闊走廊（得益於空間延展法術）里，黑壓壓的人群被無形的力量劃分出清晰的界限，一種基於實力和殘酷生存法則的秩序，在沉默與對峙中艱難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最靠近餐廳那扇閃爍著微弱符文、厚重如堡壘閘門的金屬大門處，盤踞著幾個規模龐大、結構穩固的團體，如同礁石般牢牢占據著最有利的位置。
規模最大、氣勢最盛的是以奧莉薇婭·羅斯伍德和阿拉斯塔·克羅夫特為首的「精英聯盟」，人數接近五十，是整個「遠生號」上最令人矚目的力量。奧莉薇婭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綠色獵裝勾勒出她挺拔而充滿力量感的身姿，亞麻色的長髮如同流動的陽光，被她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燃燒著冷靜與決斷火焰的碧綠眼眸。她的站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自信而耀眼。在她纖細的脖頸上，一枚淚滴形的翠綠色寶石吊墜若隱若現，散發著極其微弱但持續不斷的生命能量波動，顯然並非凡品。
站在她身側稍後位置的阿拉斯塔，紅髮依舊如同火焰般奪目，但他英俊的臉上慣有的、帶著算計的笑容已被一種深沉的掌控欲所取代。他穿著深藍色的勁裝，領口處一枚鑲嵌著細小晶石的銀質領針偶爾閃過一絲晦澀的光芒，那是他克羅夫特家族給予的、據說能小幅提升精神集中度的魔法飾品。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其他團體和後方躁動的人群，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優越感。
「保持陣型，注意兩側。」奧莉薇婭的聲音清冷而清晰，並不高昂，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穿透力。她身邊的幾名核心成員立刻微微調整位置，形成一個更利於防禦和衝擊的楔形陣。
「放心，奧莉薇婭，」阿拉斯塔接口道，聲音帶著一絲矜持的自信，「沒人敢輕易挑戰我們。只是……後面的『鬣狗』們越來越不安分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後面其他團體和更遠處那黑壓壓的散人人群。
緊挨著精英聯盟的是奧維斯所在的「舊貴族」團體，人數約在三十上下。這個團體主要由來自各群島傳統貴族家庭的子弟構成，奧維斯憑藉其布萊克威爾家族的姓氏和手中那枚持續散發著柔和、穩定水波狀光輝的「寧靜銀徽」，勉強成為了核心之一。他今天特意穿上了一身略顯陳舊但依舊能看出做工精良的家族禮服，試圖維持住搖搖欲墜的貴族體面，然而緊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焦慮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莉娜像一抹蒼白而脆弱的幽魂，緊緊貼在他身後，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奧維斯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這個團體中，也只有奧維斯擁有像樣的魔法物品，其他人的所謂「家傳寶」，大多只是些歷史意義大於實際效果的裝飾品。
「奧維斯，你的人靠後一點，別被衝散了。」一個來自主島、家族地位頗高的少年低聲提醒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奧維斯臉上閃過一絲慍怒，但很快壓了下去，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明白。」他能感覺到，團體內部對他這個「偏遠島嶼」來的首領並非完全信服，全靠眼前的生存壓力和外部的威脅才勉強凝聚在一起。
風岩群島的克拉克，出人意料地也拉起了一支隊伍，人數約有二十五六人。這支隊伍散發著與其他團體截然不同的野蠻氣息。克拉克本人如同一尊黑鐵塔般矗立在隊伍最前方，古銅色的皮膚上帶著幾道新鮮的劃痕，渾身肌肉虬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他僅穿著一件無袖的皮質背心，粗壯的手臂上疤痕交錯，那柄材質不明、刻滿了風蝕般扭曲符文的慘白色骨制匕首，就毫不掩飾地插在腰間的皮鞘里，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和危險的能量波動——這顯然是他能在短時間內聚集起這批好鬥之徒的關鍵。他的隊伍成員也大多身材精悍，眼神兇狠，像一群饑渴的鬣狗，紀律性談不上多好，但絕對服從克拉克的暴力權威。
「都給我打起精神！」克拉克的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石摩擦，「今天的份額，誰要是敢伸爪子到我們前面，就給我剁了！」他兇狠的目光掃過自己的手下，也掃過鄰近的團體，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威脅。
珍珠鏈島的商人們組成的團體，人數約三十五左右，則呈現出另一種風貌。他們迅速摒棄了純粹的商業投機思維，轉而形成了一種基於信息共享和風險共擔的務實生存聯盟。他們的核心成員是幾個頭腦最靈活、家族在信息收集和資源整合方面頗有底蘊的年輕人。這些人穿著相對樸素但實用的衣物，站位看似鬆散，實則彼此呼應，眼神交流頻繁，無聲地傳遞著信息和指令。他們沒有明顯的、擁有強大魔法物品的首領，但他們的組織效率和信息優勢，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注意看精英聯盟和克拉克團體的動向，」一個名叫哈里斯（曾與維洛克在灰岩島有過一面之緣的商人子弟）的少年低聲對同伴說，「如果他們之間發生摩擦，就是我們渾水摸魚，爭取更好位置的機會。另外，留意散人里那幾個眼神特別不對的，我懷疑他們快忍不住了。」
另一個同伴補充道：「今天的份額又少了五份，壓力更大。我們必須確保拿到足夠的份額，內部按貢獻和需求分配的原則不能亂。」他們的「智慧」在於，將商業中的契約精神和風險評估，應用到了眼下的生存競爭中。
此外，還有瑟薇婭所在的、主要由對自然能量親和者組成的「綠語」小組，約十五人，成員大多佩戴著由活體藤蔓或特殊植物種子編織的飾品，散發著淡淡的自然氣息；以及由幾個精神力天賦尚可但出身平平者組成的「自力盟」，約二十人，結構相對民主，依靠集體決議行動。
而維洛克、加布里埃爾和凱萊布，也並非孤身三人。憑藉著加布里埃爾日益精進的交際與情報能力、維洛克精準冷靜的形勢判斷以及凱萊布那令人安心的強大戰鬥力，他們身邊也聚集了約十八名學徒。這些成員要麼是來自西陲群島、資質尚可但無人引薦的，要麼是欣賞他們三人相對公平和團結的氛圍，自願加入的。他們這個團體結構相對鬆散，但核心的三人組決策高效。
加布里埃爾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換來的、稍顯寬大但更方便活動的棕色外套，棕色的捲髮似乎也沒那麼張揚了，他碧藍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全場，低聲向維洛克和凱萊布分析著：「看，精英聯盟內部，奧莉薇婭和阿拉斯塔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阿拉斯塔的眼神一直在往我們這邊和散人堆里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克拉克那邊戾氣更重了，我打賭他今天肯定會動手清理靠近他隊伍的散人。」
凱萊布依舊沉默如山，穿著緊身的灰色麻布衣服，勾勒出岩石般堅硬的肌肉線條。他深褐色的眼眸平靜卻銳利，主要關注著前方可能發生的衝擊和側翼的威脅。他微微活動了一下粗壯的手腕，發出輕微的骨節聲響，用行動表示自己已準備就緒。
維洛克站在兩人中間，黑色的頭髮略顯凌亂，灰色的眼眸如同蒙著海霧的平靜海面，深邃而冷靜。他穿著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在人群中毫不顯眼。聽完加布里埃爾的話，他輕輕點頭：「資源進一步收緊，壓力會自上而下傳遞。精英聯盟為了維持內部穩定，可能會對外展現更強硬的姿態。克拉克是火藥桶，一點就著。我們……」他頓了頓，「穩住自己的位置，避免被捲入第一波衝突，但也要準備好應對任何意外。」
與這些成規模的團體相比，剩下的、數量不足兩百的散人學徒，則像被逼到懸崖邊的獸群，絕望而躁動地擁擠在走廊的後半段和各個岔路口。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眶深陷，嘴唇乾裂。最初幾天的茫然和哀求，已經逐漸被一種混合著極度飢餓、麻木、以及如同野火般蔓延的怨毒與瘋狂所取代。他們之中，也開始出現一些自發形成的小團伙，三五成群，用餓狼般的眼神打量著前方的「肥肉」，低聲商議著，蠢蠢欲動。
「看見了嗎？壁壘已經築成了，而且越來越高。」加布里埃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們算是勉強擠進了『有產者』的行列，但也是最容易被吞掉的那一層。」
凱萊布目光凝重地掃過那些眼神逐漸失去理性的散人，沉聲道：「他們撐不住了。今天會流血。」
維洛克微微頷首，冷靜地補充：「今天份額三百二十七份。幾個主要大團體加起來，固定消耗接近一百多份。像我們、『綠語』、『自力盟』這樣的中等團體，大概再消耗五六十份。剩下不到九十份，由外面那兩百多散人爭搶。」他的目光落在餐廳大門上，仿佛能看穿那冰冷的金屬，「絕望積累的速度，超過了食物減少的速度。這不是篩選，這是催熟……或者催毀。」
就在這時，餐廳大門上流轉的符文光芒驟然亮起，伴隨著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機括轟鳴聲，厚重的金屬大門開始緩緩向一側滑開。
瞬間，走廊前端如同被按下了啟動開關的精密殺戮機器！
「進！」奧莉薇婭清喝一聲，精英聯盟如同一股訓練有素的鐵流，步伐統一，帶著強大的壓迫感，率先湧向入口，阿拉斯塔緊隨其後，目光警惕地注意著側翼。
舊貴族團體在奧維斯的帶領下，也努力保持著陣型向前擠，那枚「寧靜銀徽」散發的光暈似乎更亮了一些，試圖安撫內部躁動不安的情緒。
「跟緊我！搶！」克拉克發出一聲低吼，如同頭狼發出攻擊指令，他帶著他那群如同野狼般的隊員，粗暴地撞開前方任何擋路的存在，強硬地插入精英聯盟和舊貴族團體之間的縫隙，引得一陣怒目和低聲咒罵。
珍珠鏈島的團體則像水銀般，見縫插針，利用其他團體摩擦造成的空隙，靈活地向前滲透。其他小團體也各顯神通，拼命向前擠去。
然後，壓力傳遞到了中段的團體。
「該我們了！保持緊湊！」加布里埃爾提高聲音，對自己這邊的十八人喊道。
他們這個小團體立刻收縮陣型。凱萊布和另外四名體格最健壯的學徒如同堅實的盾牌頂在最前面，用肩膀和後背抵擋著來自前方和側面的巨大壓力。維洛克和加布里埃爾位於中間核心位置，維洛克負責觀察全局和預判危險，加布里埃爾則大聲指揮，協調隊伍。其他成員緊緊跟在後面，互相支撐。他們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掙扎前行的小舟，每一次挪動都異常艱難。
「左邊！左邊有空隙！」
「小心後面！有人想插進來！」
「頂住！別散開！」
加布里埃爾的呼喊聲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尖銳。維洛克的目光則快速掃視，突然，他拉住正準備向一個看似空隙衝去的同伴：「別去！那裡是克拉克隊伍的後翼，他們的人會動手！」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個試圖插隊的散人學徒就被克拉克隊伍外圍一名壯碩少年一拳砸在臉上，慘叫著向後倒去，瞬間被混亂的人流淹沒。
真正的混亂與慘烈，爆發在最後方。
當大多數團體成員如同吸水的海綿般湧入餐廳後，剩下的散人學徒們終於徹底崩潰。他們發出了如同困獸般的絕望咆哮，化作一股失去理智的狂潮，瘋狂地沖向那越來越狹窄的入口。推搡、擠壓、拳腳、甚至有人用上了牙齒……慘叫聲、骨骼錯位的脆響、惡毒的咒罵聲匯聚成一片，蓋過了一切。
「讓我進去！我跟你拼了！」
「去死吧！把食物給我！」
「啊——我的眼睛！」
為了那一塊可能更小的麵包，那一口可能延緩死亡的水，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被赤裸裸地釋放出來。走廊地面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血跡和踩爛的衣物碎片。
維洛克三人無暇他顧，全部精力都用於維持己方隊伍的完整和前進。凱萊布低吼著，如同磐石般穩定著陣線；加布里埃爾嗓音嘶啞，不斷調整著方向；維洛克則像最冷靜的導航員，在混亂中尋找著最安全的路徑。終於，在金屬大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開始緩緩閉合的前一刻，他們十八人艱難卻完整地擠進了餐廳內部。
餐廳內，雖然同樣擁擠，但與外界的瘋狂相比，簡直堪稱「秩序井然」。先進入的團體成員已經領取了今天明顯又縮水了的物資——那塊小得可憐的黑麵包，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肉乾，以及那個晃動著明顯不滿水量的水囊。他們沉默地聚在一起，快速地、幾乎是機械地進食，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如同護食的野獸。
維洛克等人也順利拿到了今天的份額。感受著手中輕飄飄的、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食物，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們默默走到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開始進食。沒有人說話，只有細微而急促的咀嚼聲和吞咽聲，以及水囊搖晃的微弱水聲。規則如同無形的枷鎖，分享食物是明令禁止、後果未知的禁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壓抑的寂靜。
突然，餐廳門口傳來一聲悽厲得不像人聲的哀嚎，緊接著是更加狂暴的撞擊聲和充滿了最惡毒詛咒的咆哮。大門「砰」地一聲徹底閉合，符文光芒穩定下來，將至少五六十名未能擠進來的散人學徒徹底隔絕在那片絕望的地獄之中。
「開門！你們這些該死的巫師走狗！」
「把吃的交出來！不然我們就砸爛這破船！」
「餓死也是死，拼了！跟他們拼了！」
門外傳來的不再是哀求，而是徹底瘋狂的吶喊與同歸於盡般的威脅。某種維持著最後理智的弦，在這三天的持續飢餓、希望破滅和目睹不公的刺激下，終於繃斷了。
餐廳內，許多人進食的動作猛地一滯，臉上血色褪盡，露出驚懼不安的神色。奧莉薇婭握緊了手中的麵包，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被更強的決心取代。阿拉斯塔眼神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仿佛在欣賞門外那些絕望者的掙扎。奧維斯下意識地將莉娜拉得更近，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枚徽章，指節發白。克拉克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除了警惕，竟然還帶著一絲興奮。珍珠鏈島的哈里斯等人則面色凝重，彼此交換著擔憂的眼神。
加布里埃爾費力地咽下嘴裡干硬得如同木屑的麵包，嗓音沙啞得厲害：「聽見了嗎？他們……不再祈求施捨了。」
維洛克緩緩喝了一口那帶著怪味的清水，感受著液體划過如同著火般喉嚨的微弱涼意，他的聲音在角落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冰冷：「祈求，源於對規則和上位者仍存幻想。當幻想破滅，意識到祈求無用，而力量又不足以正面挑戰規則時……剩下的，就只有無差別的破壞，和拖所有人下地獄的瘋狂。」
凱萊布渾身的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仿佛在承受巨力撞擊、微微震顫的金屬大門，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要亂了。」
餐廳內的「倖存者」們沉默地咀嚼著手中微不足道的食物，卻仿佛能品嘗到門外那由最純粹的飢餓與怨恨凝聚而成的、即將爆發的風暴味道。冰冷的金屬牆壁似乎也無法完全隔絕那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瘋狂撞擊與詛咒。
三天的飢餓，如同最殘忍的鍊金術，不僅重新塑造了船上的權力結構，更在每一個靈魂深處進行著可怕的淬鍊與扭曲。看似穩定的秩序之下，毀滅的引信正在嗤嗤燃燒，只等待一個微不足道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