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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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滲透進「遠生號」的每一個角落。白日的喧囂與掙扎沉寂下來,但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卻在寂靜中發酵、蔓延。空氣中仿佛漂浮著無形的靜電,預示著某種不可控的狂暴即將發生。

  維洛克站在自己房間的舷窗前,灰色的眼眸沒有聚焦在窗外那片瑰麗而陌生的星海,而是銳利地掃視著下方昏暗的甲板陰影處。幾天來,他敏銳地察覺到船上氣氛的微妙變化。散人學徒眼中原本的絕望和麻木,正逐漸被一種困獸般的焦躁和隱晦的惡意所取代。竊竊私語在角落裡滋生,眼神交換中傳遞著不祥的訊號。

  「不對勁,」他轉過身,對房間裡的加布里埃爾和凱萊布說道,聲音低沉,「太安靜了,而且……有種臭味。」他皺了皺眉,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氣味,而是一種源於直覺的、對危險臨近的預警。

  加布里埃爾正清點著他們從各種途徑獲得的「武器「,將他們分發給眾人。——餐廳銀光閃閃的餐刀叉子,從衛生工具上拆下磨尖的木棒,隨身帶上船的匕首。聞言,他抬起頭,碧藍的眼睛裡也失去了往日的跳脫,滿是凝重:「我也感覺到了。今天搶份額的時候,有幾個傢伙看人的眼神……像餓瘋了的狼,不止盯著食物。」他頓了頓,「我聽到些零碎的話,什麼『不能再等了』,『總得有人先動手』……」

  凱萊布沒有說話,但他壯碩的身軀微微繃緊,如同感受到威脅的猛獸,深褐色的眼眸警惕地望向緊閉的房門,仿佛能穿透金屬,感知到門外走廊里流淌的暗流。「晚上,不能分開。」他言簡意賅地得出結論,聲音如同岩石摩擦。

  維洛克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通知我們的人,今晚都到我這層走廊盡頭的那個廢棄儲物間集合。那裡空間足夠,只有一個入口,易於防守。」他的房間雖有空間延展,但畢竟是單人房間,空間有限不能容下所有人。那個儲物間是他之前「探索」船體結構時發現的,相對隱蔽。

  命令很快被傳遞下去。當夜幕徹底籠罩魔法船,維洛克團隊的十八名成員,包括一些面帶困惑和不安的新加入者,都悄無聲息地聚集到了指定的儲物間。房間裡堆放著一些蒙塵的備用纜繩和清潔工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機油味。

  「維洛克,有必要這麼緊張嗎?」一個名叫艾文的少年忍不住問道,他來自一個以漁業為主的小島,性格還算樂觀,「雖然日子難熬,但畢竟還在船上,巫師們總不會看著我們……」

  「巫師?」加布里埃爾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你看看這三天,他們管過什麼?規則丟下來,就像餵狗一樣看著我們爭搶。他們不在乎過程,只在乎結果。艾文,收起你的天真,在這裡,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他的話讓幾個還抱有幻想的成員臉色發白。

  維洛克平靜地補充,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聚集在這裡,不是為了製造恐慌,而是為了生存。外面的氣氛很危險,飢餓會讓人失去理智。今晚待在一起,輪流守夜,至少能保證我們不會在睡夢中被……淘汰。」他用了「淘汰」這個相對中性的詞,但所有人都明白背後的血腥含義。

  凱萊布已經默默地和另外兩名最強壯的成員搬動一些沉重的雜物,開始加固唯一的入口。沒有人再提出異議,一種基於現實威脅的凝聚力,在這狹小擁擠的空間裡悄然形成。

  而在遠離這片臨時營地的下層船艙,一個更加陰暗潮濕的角落裡,真正的風暴正在醞釀。

  「漢克……我們……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比利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他瘦小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壁板旁,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漢克,這個曾經性格爽朗的漁村少年,如今眼窩深陷,臉頰瘦削,唯有一雙眼睛裡燃燒著駭人的、混雜著飢餓與仇恨的火焰。他手中緊握著一根被粗糙磨尖的金屬管——那是從某個損壞的管道上暴力拆解下來的兇器。

  「不然呢?!等著像喬伊那樣,昨天早上被人發現蜷在角落裡,再也醒不過來嗎?!」漢克的聲音嘶啞破裂,他猛地扯開自己破舊的外套,露出根根肋骨清晰可見的胸膛,「看看我們!我們還有選擇嗎?!祈求?他們誰理過我們?!規則?那規則就是用來讓我們慢慢流干最後一滴血的!」

  他的低吼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充滿了令人心寒的絕望。

  「漢克說的對。」另一個黑影,乾瘦如柴、被稱作「老貓」的少年陰惻惻地開口,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我們被放棄了。巫師?哼,他們高高在上,巴不得我們這些『廢物』早點消失!那些抱成團的混蛋,他們每天吃著我們的份額!是他們搶走了我們活下去的機會!」

  「可是……殺人……」比利的聲音帶著哭腔,殘存的道德感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殺人?」漢克猛地湊近比利,帶著一股酸臭的氣息,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比利,你告訴我,每天減少的份額是什麼?那不就是鈍刀子割肉,慢慢殺死我們嗎?!他們每天都在殺我們!用飢餓!用那該死的、冷冰冰的規則!我們只是……只是把這件事變得直接一點!我們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老貓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滿了蠱惑:「我們不是去濫殺。我們找那些落單的,找那些看起來最弱的,找那些……占據了最好位置卻沒什麼本事的傢伙。他們死了,明天的份額就空出來了!我們就能活!想想熱乎乎的麵包!想想乾淨的水!為了活下去,有什麼不能做?!」

  「沒錯!我受夠了!」

  「拼了!反正都是死!」

  「幹了!」

  黑暗中,其他七八個黑影也紛紛低吼起來,他們的理智在持續飢餓和對不公的憤恨中,終於徹底崩斷。求生的本能如同野獸出籠,壓倒了一切文明社會的枷鎖。

  漢克舉起那根粗糙的尖刺,對著眾人,也像是在對自己宣誓,眼中最後一點猶豫被瘋狂的決絕取代:「記住!我們只為了食物!為了活下去!遇到抵抗……就別猶豫!要麼他們死,要麼我們死!」

  夜色漸深,如同吞噬一切的巨獸。

  在維洛克他們所在的儲物間,凱萊布和另一名守夜的少年如同兩尊石像,一動不動地守在加固後的門後,耳朵捕捉著外面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房間裡,其他人大多和衣而臥,但沒人能真正入睡,緊張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

  突然,凱萊布猛地抬手,示意噤聲。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一聲短促的、被強行扼住的驚呼,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很快又消失在走廊深處。

  儲物間內,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黑暗中,能聽到彼此心臟狂跳的聲音。

  「開始了……」加布里埃爾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後怕。如果他們今晚還是分散在各處……

  維洛克沉默著,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異常明亮。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過,就再也回不去了。這艘船,從今夜起,將徹底化為煉獄。

  這一夜,「遠生號」變成了血腥的獵場。獵人曾經是獵物,而獵物……包括了任何落單者。

  漢克和他的「同伴」們,如同幽靈般在昏暗的走廊里穿梭。他們第一個目標,是一個因為與同伴爭執而賭氣離開小團體、獨自躲在角落裡的舊貴族團體外圍成員。那少年還在低聲咒罵著同伴,就被從背後捂住了嘴,漢克手中的尖刺毫不猶豫地刺入了他的後心。溫熱的血液噴濺出來,漢克的手在顫抖,胃裡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忍住,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響:一個份額!空出來了一個!

  並非所有襲擊都順利。在試圖攻擊一個隸屬於「自力盟」的、夜間出來方便的落單者時,對方激烈反抗,發出了較大的動靜,引來了附近房間的警覺,漢克他們只得倉皇逃離,留下了地上的一灘血跡和受傷獵物的呻吟。

  混亂、殺戮、恐懼……在夜色的掩護下無聲地蔓延。

  當第二天的晨曦如同冷漠旁觀者的目光,再次透過舷窗照亮走廊時,一種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著死亡和恐懼,撲面而來。

  人群再次聚集在餐廳門外,但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觸目驚心的景象:走廊的某些角落,暗紅色的血跡尚未完全乾涸,牆壁上甚至留下了掙扎的抓痕。一些團體的成員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和憤怒,而少數散人學徒則眼神閃爍,或麻木,或帶著一絲詭異的滿足感。

  引導者法瑞爾準時出現,他的灰袍依舊纖塵不染,冰冷的目光掃過人群,尤其是在那些明顯空出來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昨夜發生的只是一場清理垃圾的過程。

  他面帶微笑,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哈哈,看來你們有一些人終於知道該怎麼生存,三百一十五,哦?今天食物有多的嗎?恭喜你們今天都可以吃上食物,但是記住別多拿哦。」

  維洛克心中默算了一下,30!船上少了接近30名學徒。部分死者可能是前幾日就已虛弱致死,但大部分源於昨夜。更重要的是,這赤裸裸地證明了,船上的物資並非絕對不足,而是通過殘酷的規則和篩選,在進行著「優化」分配!

  短暫的死寂後,仿佛是這幾日的習慣,哪怕在食物份額充足的前提下,人們也在瘋狂的搶奪!似乎為了單純的發泄著心中的戾氣,更用充滿仇恨和猜忌的目光打量著周圍。信任已然徹底崩碎。

  維洛克團隊的人聚集在一起,沉默地領取了他們的份額。看著手中依舊不多的食物,加布里埃爾苦澀地低語:「看,份額『多』出來了……用血換的。」沒有人覺得慶幸,只有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奧莉薇婭臉色鐵青,她看著自己團隊中幾個面帶驚恐、甚至有人身上帶著輕傷(昨夜試圖救援同伴時所致)的成員,又看了一眼旁邊神色冷峻、甚至眼底帶著一絲「早該如此」神色的阿拉斯塔,翠綠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就在這時,阿拉斯塔轉向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奧莉薇婭,看到了嗎?昨晚我們如果聽從我的建議,派出更多人手主動巡邏、清除那些不穩定的『因素』,卡爾就不會死!」他指的那個死於昨夜襲擊的、屬於他們聯盟外圍的成員。「你的仁慈和『維持秩序』的想法,在野蠻面前毫無意義!我們需要更嚴格的內部管制,對任何潛在的威脅,都要搶先一步,以更果斷的手段清除!」

  奧莉薇婭猛地看向他,眼神銳利:「阿拉斯塔,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像他們一樣,變成只知道殺戮的野獸嗎?主動去『清除』?那和我們所鄙視的有什麼不同?!」

  「生存就是不同!」阿拉斯塔毫不退讓地反駁,聲音冷硬,「在這裡,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論對錯!你想帶領大家活下去,就不能有心慈手軟的那一套!昨晚就是最好的教訓!」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他們周圍的核心成員也明顯分成了支持奧莉薇婭「維持底線」和支持阿拉斯塔「更強硬手段」的兩派,雖然此刻沒有爆發更大衝突,但一道清晰的裂痕,已經在這個最大的聯盟內部悄然產生。

  維洛克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默不作聲。他知道,流血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很難再關上。不僅僅是散人與團體之間,團體內部,也必將因為應對這場殘酷考驗的不同理念,而面臨分裂的危機。

  「遠生號」依舊在未知的海域航行,但船體內部,已被一層洗刷不去的血腥與猜忌浸透。生存的代價,赤裸而冰冷。黑暗叢林的法則,用近三十條生命的消逝,深深地刻入了每一個倖存者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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