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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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利多姆倒在雪地里,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抽離。

  他還能感覺到寒冷。

  那是來自地面的冰冷,透過破碎的甲冑滲進來,貼著皮膚,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

  他也還能感覺到疼痛。

  肩膀、胸口、腰側,每一處傷口都在燒灼,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把火,又澆了一桶冰水。

  但他動不了。手指動不了,腳趾動不了,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他只能躺在那裡,聽著風聲從耳邊掠過,聽著火焰在遠處噼啪燃燒,聽著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弱,像一隻疲憊的鼓,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雷島的家人。那裡沒有雪,只有溪流和森林,天空永遠是藍色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海水的味道。他的孩子將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學會用劍,在那裡第一次騎上龍的背,在那裡平靜而富足的度過一生。

  想起梅拉克斯。它還小,還不到能載著他長途飛行的年紀。它應該留在那個島嶼上,留在那個安全的、沒有異鬼、沒有寒神的地方。

  想起那碗血粥。他沒有喝,只是沾了沾嘴唇,但三眼烏鴉還是進來了。那些古老的、腐朽的、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意識深處翻找,像翻一本被遺忘的書。

  想起寒神的眼睛,兩團深藍色的光,冷得能把人的靈魂凍住。

  心跳又慢了一些。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叫。那聲音尖厲、悠長,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焦躁和恐懼。

  那聲音他認識。

  梅拉克斯。

  卡利多姆想抬頭,想看看他的龍,但他連轉動眼珠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躺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在頭頂的某個地方停住,變成一聲又一聲的悲鳴。

  那悲鳴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梅拉克斯不敢降落。

  它盤旋在海岸邊的上空,雙翼展開,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暗紅色的影子。它看見了他的主人——那個倒在雪地里的、渾身是血的身影。它也看見了那片還在燃燒的森林,看見了那些散落一地的冰晶碎片,看見了空氣中殘留的、令它本能地感到恐懼的寒意。

  寒神的氣息還在這裡。

  那股氣息讓它渾身鱗片都豎了起來,讓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嘶鳴。它想飛下去,想用爪子抓起主人,想帶他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但每靠近一點,本能就像一堵牆,把它推開。

  它只能在那裡盤旋,一圈,又一圈,嘴裡發出悲鳴,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別叫了……」

  老鼬從樹後探出頭,看著天上那個紅色的影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倒著的身影,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種東西。龍!真正的龍!不是故事裡那種,是活的、有血有肉的、會在天上飛的龍。它比他想像的大得多——比戰馬都大,雙翼展開能包裹住一整頭猛獁。它的鱗片是血紅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但它不敢下來,它在害怕,那股連他都感覺到的寒意,龍比人敏感得多。

  老鼬回頭看了一眼洞穴。白樺和石頭還縮在裡面,榛子……榛子不在了。那個孩子被森林之子帶走了,被那棵大樹吞沒了,變成了另一個什麼東西。他不知道那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只知道,他的外孫沒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冬之號角。那個高大的騎士從山裡挖出來的號角,他一直掛在腰間,現在掉在雪地里。老鼬撿起來了,不知道有什麼用,只是覺得這東西不該丟,結果救了所有人的命。

  他又看了看卡利多姆。

  那個人倒在雪地里,身下的雪已經被血染紅了。他的鎧甲碎了——身體上有一道長長的裂口,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際,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的。肩甲不見了,臂甲裂成四個,左手的護腕整個沒了,露出來的手臂上全是凍傷的痕跡。

  但他還活著。胸口還在起伏,很慢,但確實在起伏。

  老鼬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風從海上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遠處的森林還在燃燒,火光映在雪地上,忽明忽暗。天上那條龍還在盤旋,悲鳴聲越來越急促。

  他想起了剛才那場戰鬥。


  那些白骨,那些異鬼,那條從天上俯衝下來的冰龍。還有這個人——不,這條龍!這個沉默的、可怕的、像一團火焰一樣衝進敵陣的龍或是人。他看著冰龍在火龍面前崩碎,看著那個銀白色的東西逃進他的身體。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這個人救了他們。

  老鼬深吸一口氣,把號角往腰帶上一別,大步朝卡利多姆走去。

  「爹!」白樺從洞穴里探出頭,聲音發顫,「你幹什麼?」

  「救人。」老鼬頭也不回。

  「你瘋了!」白樺想衝出來拉他,被石頭一把拽住。

  老鼬沒理她。他走到卡利多姆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很弱,但還有。他看了看那些傷口,皺了皺眉。男人太高大了,自己太老了,手指凍得僵硬,拉了半天拉不動他。

  「過來幫忙!」他朝身後喊。

  白樺站在洞穴口,渾身發抖。石頭抱著她的腿,把臉埋在她衣服里。她看著父親蹲在那個殺神身邊,看著岸邊那條龍還在盤旋,看著遠處的火光。

  她一咬牙,鬆開石頭,跑了過去。

  「把那個包袱里的皮繩拿來。」老鼬頭也不抬,「還有那塊毛氈。」

  白樺轉身跑回洞穴,翻出包袱,抱著東西跑回來。

  「這怎麼弄……」白樺手足無措。

  「燒水。」老鼬說,「用雪燒水,溫的,別太燙。慢慢把襯衣化開。」

  白樺跑去找鍋。石頭還站在洞穴口,遠遠地看著。他不敢過來,但也不肯回去。

  老鼬一個人忙活了很久。他用溫雪水把襯衣泡軟,一點一點地從傷口上揭下來。那些傷口觸目驚心——肩膀上一道,胸口一道,腰側一道,都是凍傷和撕裂傷混在一起,皮肉翻卷著,邊緣發黑。但血已經不怎麼流了,不是止住了,是凍住了。

  過了好一會,老鼬才把卡利多姆被雪浸透,凍得梆硬的衣服下來了,那衣服比他想像的沉,沉得他兩隻手都抱不住。他把血衣放在一邊,取出了自己包裹里的襯衣,很舊,很破,但是還算乾淨暖和,貼在卡利多姆身上。

  然後他把毛氈裹在卡利多姆身上,用皮繩把他綁在一塊木板上。白樺和石頭砍了些樹枝,做了一個簡易的拖網,把木板放上去。

  「拉。」老鼬說。

  三個人一起拉,拖網在雪地上緩緩移動。他們拉得很慢,很吃力,雪太厚了,拖網時不時被樹根或石頭卡住。老鼬的胳膊在發抖,白樺的手掌被皮繩磨出了血,石頭咬著牙,臉憋得通紅。

  天上,梅拉克斯遠遠看著他們。

  它不敢靠近,但也不肯離開。它就在原地盤旋,一圈一圈,悲鳴聲在夜風中迴蕩。有時候它飛得低一些,那雙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拖網上的卡利多姆,像是要確認他還活著。

  老鼬抬頭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低頭繼續拉。

  他們從夜裡一直拉到天亮。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海岸邊。那是一片開闊的灘涂,碎石和貝殼鋪滿了地面,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水窪結了薄冰。遠處是灰濛濛的海面,霧氣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瀰漫,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老鼬把拖網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白樺癱坐在旁邊,雙手全是血痕。石頭直接趴在雪地里,動都不想動。

  梅拉克斯落在不遠處的礁石上。

  它收起雙翼,蹲在那裡,像一隻巨大的紅鳥。它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卡利多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等待。

  拖網上,卡利多姆動了一下。

  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腕,然後整條手臂。他撐著木板,想坐起來,但只撐到一半就倒回去了。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紫,眼眶深陷,像一具剛從墳墓里挖出來的屍體。

  但他睜著眼睛。

  那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很微弱,像風中的殘燭,但還在燒。

  老鼬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退後兩步。

  卡利多姆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張滿是皺紋的、驚恐的臉,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的手,那件沾滿血跡和泥濘的獸皮袍子。他還活著。這個野人老頭,還活著。他的女兒,他的外孫,都還活著。

  「謝……謝。」卡利多姆說。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但老鼬聽見了。他愣在那裡,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人——這個殺神一般的人,這個能單挑巨人的、能斬殺異鬼的、能在冰龍面前不退一步的人——在跟他說謝謝。

  老鼬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你……你的東西。」他手忙腳亂地從腰帶上解下冬之號角,又從雪地里撿起散落的頭盔和那柄巨劍,小心翼翼地放在卡利多姆身邊。「都在這兒了,一樣沒少。」

  卡利多姆低下頭,看著那些東西。

  號角還在,劍還在,頭盔還在。鎧甲碎了,但命還在。

  他伸出手,想拿號角,手指卻握不攏。他試了兩次,第三次才勉強把號角抓在手裡。那號角冰涼,貼著手心,像是在提醒他——他還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把號角放到身邊,然後把手按在腰間的儲物戒指上。

  號角到手,魔力吸取。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戒指里的空間——那些瓶瓶罐罐還在,那些他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用一點就少一點的治療藥劑,還在。

  他取出一瓶。

  那是一支細長的玻璃瓶,裡面盛著紅色的液體,在晨光中微微發亮。他用牙咬掉瓶塞,仰頭灌進嘴裡。那液體苦澀辛辣,順著喉嚨流下去,像一條火線,燒過胸口,燒過胃,燒進四肢百骸。

  然後是第二瓶。第三瓶。

  藥劑在他體內炸開,像無數顆火星同時點燃。他感覺到傷口在癒合——不是慢慢地、自然地癒合,而是被強行拉扯著、擠壓著、黏合在一起。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他身上的傷依舊可怕,但是不再如過去那般疲憊。

  他能動了,手指能握攏了,手臂能抬起來,腰也能挺直了。

  他坐起來。

  老鼬退後兩步,白樺捂住了嘴,石頭直接躲到了母親身後。

  卡利多姆沒有看他們,他轉頭看向海岸邊,看向那塊礁石。

  梅拉克斯蹲在那裡,雙翼收攏,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它的體型已經比出發時長大了許多,現在比戰馬還高大,脊背幾乎到他的胸口。血紅色的鱗片上沾著海水的鹽霜,可能是潛水捕魚帶來的,在晨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小龍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那聲音裡帶著焦躁,帶著不安,也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期待。

  它在等他。

  卡利多姆看著他的龍,嘴角微微揚起。

  「過來。」他說。

  聲音很輕,但梅拉克斯聽見了。它從礁石上跳下來,邁著笨拙的步子朝他走來——它已經太大了,在地上走不如飛得快,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嘩嘩響。它走到他面前,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撒嬌。

  卡利多姆伸手,摸了摸它的鱗片,鱗片溫熱,帶著海水的鹹味。

  他的手在發抖,但摸得很穩。

  「我沒事。」他說。

  梅拉克斯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把腦袋埋進他的懷裡。

  卡利多姆閉上眼睛,感受著小龍的氣息。那氣息是熱的,帶著火焰特有的焦灼味,和他體內的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流還在——就在他胸腔里,在他脊椎里,在他骨髓深處,像一條冬眠的蛇,蜷縮著,等待著。

  寒神沒有死。

  他只是逃了,逃進了他的身體。

  那個銀白色的東西——那個代表死亡與冰冷的神——在被冰龍破碎的那一瞬間,沒有消散,而是化作一道光,頭散一空,然後化作漫天的雪花鑽進了他的皮膚身體。他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在他的心臟旁邊,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每一寸骨骼里。它睡著了,但它還在。

  而光之王也還在。

  那股熱流——那股戰鬥中突然出現的熱流也在他體內,和那股寒流糾纏在一起,像兩條蛇互相纏繞,互相撕咬,誰也壓不過誰。

  他在昏迷中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不,不是對話,是戰爭。兩個神在他體內打仗,用他的身體做戰場,做棋盤。

  但他不想當任何人的棋子。

  卡利多姆深呼吸,將身體的不適暫時擱置,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腿在發抖,但站住了。

  老鼬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你要走了?」他問。

  卡利多姆點點頭。

  他從地上撿起頭盔,戴在頭上。又從雪地里拔起「裁決」,用碎布隨便纏繞背在背上。最後拿起冬之號角,掛在腰間。鎧甲碎了,穿不上了,老頭把碎片撿起來,一塊一塊塞進包袱里,現在也在他的手中。

  東西都收拾好了,看著遠方被大雪壓滅的大火,腦中一閃而過這次意外的戰鬥,轉過身,看著老鼬。

  這個野人老頭,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手上全是皮繩勒出的血痕,臉上被凍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睛布滿血絲。但他救了自己。不是出於善意,不是出於憐憫,是出於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敬仰,也許是恐懼,也許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個人不該死在這裡。

  「你救了我。」卡利多姆說。

  老鼬搖搖頭:「我只是把你拖過來了……」

  「你救了我。」卡利多姆重複了一遍。他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一隻錢袋,扔給老鼬。錢袋沉甸甸的,落地時砸出一個坑,裡面是費倫金幣,不是金龍,但是金子。

  「拿著,離開這裡,往南走,做木筏沿著岸邊越過長城。過了長城,找一個叫鼴鼠村的地方,找一個雀斑女孩,說我的名字,把錢給她。」

  「如果你們運氣夠好,會有一個小伙子帶著你們離開北境,好好活下去吧,長城以南,至少不用擔心異鬼。」

  老鼬捧著錢袋,手在發抖,卻沒有答應。

  「你們不能再待在塞外了。」卡利多姆說,語氣變得更加懇切:「寒神……受傷了,但異鬼和夜王還在。下一次,沒有人能擋他們。」

  白樺走過來,站在父親身邊,看著卡利多姆。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石頭從她身後探出頭,小聲說:「老爺大人,你……你還會回來嗎?」

  卡利多姆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

  他從老頭包袱里翻出一張皮革,鋪在梅拉克斯的背上。那是他之前用作帳篷的皮子,用了幾層厚牛皮縫的,中間還夾了一層羊毛,雖然簡陋,但足夠舒服。他用皮繩把皮革固定好,試了試鬆緊,然後翻身上去。

  梅拉克斯的脊背比他想像的寬,騎上去像坐在一塊溫熱的石頭上。他能感覺到龍的呼吸——那呼吸很穩,很有力,像一台被點燃的引擎。

  他俯下身,拍了拍梅拉克斯的脖子。

  「走。回家。」

  梅拉克斯展開雙翼。

  那雙翼展開的瞬間,老鼬感覺天都暗了。翼膜在晨光中半透明,像兩片巨大的紅葉,翼骨上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那聲音不像之前那麼悲切,而是帶著一種喜悅的力量。

  它猛地振翅,地面上的碎石被氣流捲起,雪花四濺。

  它飛起來了。

  老鼬仰著頭,看著那個紅色的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海面上的霧氣里。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袋,又看了看身邊的女兒和外孫,眼眶忽然就紅了。

  「走吧。」老頭說:「我們也回家。」

  卡利多姆伏在梅拉克斯背上,海風從下面湧上來,咸腥潮濕,吹得他的斗篷獵獵作響。梅拉克斯飛得很穩,雙翼有節奏地拍打著空氣,每一次振翅都帶著他上升一點,再上升一點。下面的海面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整片灰濛濛的、無邊無際的平面。

  他回頭看了一下。

  海岸線已經看不見了。那些燃燒的森林,那些散落的冰晶,那個他戰鬥過的、流血過的、差點死在那裡的地方,都看不見了。只有灰白色的霧,和海面上破碎的陽光。

  他轉回頭,伏在龍背上,閉上眼睛。

  體內,那兩股力量還在糾纏。寒流縮在骨髓深處,像一條冬眠的蛇,一動不動,但它沒有死。熱流在血管里流淌,像一條永不乾涸的河,但它也壓不過那股寒流。它們在他的身體裡達成了一種微妙的、暫時的平衡。

  光之王沒有再說話。寒神也沒有。

  他們都在等,等待時機。

  卡利多姆睜開眼睛,看著前方。前方什麼也沒有,只有海,只有天,只有無盡的灰色。但他的龍知道方向。它在往南飛,往那個有火山、有岩漿河、有硫磺味道的地方飛。

  那裡是梅拉克斯出生的地方。

  那裡也是卡利多姆準備尋求幫助的地方,他要搞清楚體內到底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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