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終點與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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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利多姆俯身貼緊了梅拉克斯的脊背,小龍的鱗片在他胸口壓出溫熱的觸感。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帶著玉海特有的咸腥氣息——他聞到了,那是家的味道。

  這一路,他們避開了所有人類的城市。

  從厄斯索斯大陸的邊緣出發,梅拉克斯馱著他越過了茫茫的荒原,穿過針葉林密布的山脈,再沿著無人涉足的草海一路向南。小龍還未完全長成,翼展不過十二三米,但耐力驚人。它在空中捕獵鷹隼,在地面撲殺野鹿,偶爾也會俯衝下去,從牧民的圍欄里叼走一兩隻肥碩的綿羊。

  卡利多姆沒有阻止。

  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管這些了。體內那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日夜撕扯著他——一邊是寒神凝結骨髓的冰寂,一邊是光之王灼燒血脈的熾烈。他的身體就是戰場,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場拉鋸。

  當他終於望見雷島那鋸齒狀的海岸線時,梅拉克斯發出一聲長嘯,聲波掠過浪尖,驚起了礁石上成片的海鷗。

  夷地,到了。

  雷島的家比記憶中安靜了許多。

  卡利多姆從龍背上翻落下來時,膝蓋幾乎撐不住自己的重量。梅拉克斯在他身後低低地嗚咽了一聲,用吻部輕輕拱了拱他的肩膀。

  「父親!」

  賽瑞拉的聲音像一道箭,從廊柱下射出來。她大約八九歲的模樣,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赤著腳跑過石板路,裙擺沾滿了泥點。她一頭撞進卡利多姆的懷裡,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卡利多姆低下頭,下巴抵在女兒的頭頂。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密特拉走得慢一些。她比姐姐文靜,腳步輕得像貓,但在靠近父親的那一刻,所有的矜持都碎成了齏粉,緊緊攥住了卡利多姆的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然後,是艾莉亞。

  她站在門廊的陰影與天光的交界處,手裡還攥著一條沒有繡完的帕子。她沒有跑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著丈夫的面容——瘦了,疲憊了,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青黑,左頰多了一道新疤。

  「你回來了。」她說。

  四個字,聲音平靜得像雷島港灣里的水。

  但卡利多姆看見她的睫毛在抖。

  他走上前,捧起她的臉,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她身上有熏草的味道,家的味道。在這個觸碰到的一瞬間,體內那兩股瘋狂撕扯的力量似乎都安靜了一瞬——像是連神明也在這份溫柔面前短暫地休戰。

  他親吻了她。

  然後他轉過身,親吻了賽瑞拉,又親吻了密特拉。每一個吻都鄭重得像一個誓言。

  「我很快就要走。」他說,聲音沙啞。

  賽瑞拉的笑容僵在臉上。密特拉的手指收緊了。艾莉亞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塊沒有繡完的帕子塞進了他的手心。

  「我明白了。」

  梅拉克斯在身後輕輕蹭了蹭卡利多姆的脊背,催促他上路。小龍似乎感知到了什麼,不安地用爪子在石板上劃出一道道白痕。

  卡利多姆翻身上龍,最後看了一眼門廊下的三個身影。

  他沒有回頭。

  藍天如洗,白雲如絮,玉海浩瀚無垠。梅拉克斯的翼影掠過海面,像一把剪刀裁開藍色的綢緞。

  身後,雷島越來越小,最終成了一個綠色的逗號,懸浮在無盡的海藍之中。

  前方,夷地的首都——龍都,已經在望。

  ——————————

  龍都的皇宮建在整座城市最高的崖壁上,黑色的玄武岩牆面上雕刻了遙遠傳說中的故事。

  卡利多姆在宮門外落地時,已經有侍從飛奔進去通報了。

  藍龍女王卡拉蒂爾德在王座廳接見了他。

  她保持著人類的形態——高挑的身材,藍色的長髮垂至腰際,瞳孔是縱向的琥珀色豎瞳,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龍鱗徽章,整個人像一柄收鞘的劍。

  「卡利多姆。」她走下王座,親自迎了上來,語氣里沒有藍龍的倨傲,只有同族之間的鄭重:「你的氣味不對。」

  卡利多姆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身上同時散發著冰與火的氣息,這在任何一條龍的感知中都像是同時鳴響的兩隻矛盾的風鈴。


  「我需要您的幫助,陛下。」

  「到廣場上去。」卡拉蒂爾德沒有多問,直接吩咐侍從清場,「讓我看看你的真身。」

  皇宮廣場足有四個足球場大小,地面鋪著整塊的青石板,據說是為了承受巨龍降落的衝擊而專門鋪設的。

  卡利多姆站在廣場中央,深吸一口氣。

  他釋放了色彩龍的姿態。

  藍龍的真身——近六十米長的軀體在廣場上鋪展開來,鱗片是深沉的靛藍色,在日光下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他的翼展足以遮蔽半個廣場,尾椎末端長著一根根骨刺,鋒利如矛。

  但所有的雄偉都被那些傷痕掩蓋了。

  他的左肋有一大片鱗甲碎裂,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傷口邊緣凝結著不自然的冰晶,即使在陽光下也不融化,散發著白森森的寒氣。而他的右肩胛骨位置,鱗片被燒灼成了焦黑色,裂紋里透出暗紅色的光,像是鱗片下面還埋著一座沒有熄滅的熔爐。

  冰與火在他的身體上同時存在,互不相容,又都無法占據上風。兩道傷口像兩條毒蛇,各自盤踞在他身體的一側,緩慢地、持續地侵蝕著他。

  卡拉蒂爾德繞著走了整整一圈,腳步很慢,豎瞳微微收縮。

  「寒神和光之王。」她重複了一遍卡利多姆講述的遭遇,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但尾音微微下沉,「兩位神祇以你的身體為戰場?」

  「是。」卡利多姆巨大的龍首低垂,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悶雷,「我需要返回費倫,那裡的魔法昌盛,也許能找到治癒的辦法。」

  卡拉蒂爾德沉默了很久。

  廣場上只有風穿過廊柱時發出的嗚咽聲。

  「你的傷口……」她終於開口,「不是普通的傷。神性的力量已經滲透進了你的體內,一般的手段,根本沒有辦法驅散,除非……」

  「我知道。」卡利多姆打斷了她,「但我必須試一試。」

  卡拉蒂爾德注視著他的眼睛。藍龍的眼睛是金色的,此刻布滿了血絲,但深處有一團火焰沒有熄滅。

  那不是什麼雄心壯志,也不是什麼英雄氣概,而是不屈服的韌性。

  「好。」卡拉蒂爾德說,「我會讓巴赫爾陪你去。」

  巴赫爾是卡拉蒂爾德的兒子,一條年輕的藍龍,性格沉穩,鱗片還是較淺的天藍色,尚未完全變深。他在母親面前恭敬地低下頭,然後轉向卡利多姆,目光裡帶著尊重與躍躍欲試。

  「我會護送你到陰影之地的火山傳送門,我的兄弟,在那之後我會北上進入永凍之地,親自探索那一片世界。」

  卡利多姆點了點頭,寒神在他的體內,那塊大陸的危險已經大大降低,或許這是不幸中的萬幸,給了藍龍氏族探索的機會。

  卡利多姆重新變回人形,披上了艾莉亞給他的那件舊斗篷。

  梅拉克斯在廣場邊緣等著他,小龍的尾巴不安地拍打著地面,發出急促的「啪啪」聲。

  「走了。」卡利多姆拍了拍梅拉克斯的脖頸。

  小龍仰頭髮出一聲清嘯,振翅升空。

  巴赫爾緊隨其後,兩條龍一前一後,消失在了龍都東方的天際線上。

  ——————————

  陰影之地的火山,是夷地與費倫大陸之間已知的唯一空間通道。

  十幾年前卡利多姆到達時,這裡的傳送門還只是灰矮人們用粗糙的黑曜石雕刻的一個簡陋拱門,靠獻祭數萬戰俘才能勉強激活。如今當他再次站在火山腹地的巨大洞穴中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怔了一下。

  灰矮人將傳送門修建得極其精細。

  拱門被替換成了完整的黑曜石框架,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嵌入了微小的寶石。拱門兩側矗立著兩座石塔,塔身中空,裡面連接著深入地底的管道——灰矮人引來了火山深處的熱源,用地底熔岩的熾能作為驅動。

  不需要獻祭。

  不需要流血。

  純粹的、改進的、灰矮人技藝的力量。

  卡利多姆在傳送門前站了很久,久到巴赫爾忍不住側頭看了他一眼。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連灰矮人都知道用智慧替代犧牲,而他體內的那兩位神祇,卻偏偏選擇用他的身體作為屠場。

  「我準備好了。」卡利多姆說。


  他維持著巨龍的姿態——龐大的藍龍軀體在火山洞穴中蜷縮著,翼膜幾乎貼著洞壁。梅拉克斯緊貼在他身側,血紅色的鱗片在熔岩的光照下像一塊燃燒的寶石。

  巴赫爾啟動了傳送門。

  黑曜石框架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從底層到頂層,像一排被點燃的導火索。洞穴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那是地底熔岩被引導後釋放的能量在符文迴路中奔涌的聲音。空間開始扭曲,拱門中央的空氣像被攪動的水面,盪開一圈圈透明的漣漪,然後漣漪驟然凝固,化作一面豎直的、泛著銀白色光芒的門扉。

  門扉的另一側,隱約可見泰瑟爾的風景——灰綠色的丘陵,蜿蜒的河流,遠處一座石砌的城鎮,以及地下廢棄的矮人礦洞,礦洞內的黑曜石傳送門。

  卡利多姆邁步進入。

  梅拉克斯緊隨其後,爪尖剛剛觸碰到銀白色的光幕——

  然後,一切都錯了。

  卡利多姆體內的兩位神祇同時出手。

  他感覺到了——寒神的冰冷意志從他的左肋猛然爆發,光之王的熾烈意志從他的右肩驟然升騰。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碰撞、糾纏、撕裂,然後同時向外噴涌,灌注進了正在將他傳送的空間法陣之中。

  銀白色的光幕劇烈震盪,符文迴路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像是金屬被扭曲到極限時發出的哀鳴。黑曜石框架上出現了裂紋,細密的、蛛網狀的裂紋,從符文的邊緣向四面八方蔓延。

  除了通往泰瑟爾的主通道之外,在傳送門的側面——在主通道的光幕之外——空間的織物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是一個極不穩定的時空裂隙,邊緣不規則地閃爍著一圈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神力的餘韻。裂隙不大,大約只有一扇窗戶的尺寸,但它連接著另一個地方。

  卡利多姆透過裂隙看見了——

  雨水。

  灰濛濛的天空,濕漉漉的柏油路面,行道樹的葉子被雨打得輕輕顫抖。一棟棟灰白色的樓房,窗台上晾著衣服,樓下停著一排整齊的電動自行車。遠處有一個公交站台,藍色的頂棚,下面站著一個人,沒有撐傘,低頭看著手機。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是……那是——

  公交站台下,男人抬起了頭。

  他大約三十歲出頭的模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手裡捏著一杯便利店的咖啡。他似乎在等車,又似乎只是站在那裡躲雨,表情平淡,帶著一種都市人特有的、對周遭一切習以為常的倦怠。

  但當他的臉完全暴露在裂隙的光線下時——

  卡利多姆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空白了。

  那張臉。

  那張臉他認識。

  不——不對——不是「認識」——那是——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是卡利多姆·藍龍的臉。是那個名字——那個他已經刻意遺忘了數十年的名字——那個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名字——那張臉,那個面容,是他上輩子在鏡子裡看見過無數次的臉。

  疲倦中帶著戒備的眼神,略顯單薄的嘴唇,鼻樑上架著一副半框眼鏡。頭髮被雨霧打濕了,有幾縷貼在額頭上。下頜線條柔和,沒有龍族應有的鋒利和兇悍,只有一種屬於普通人類的、疲憊的、溫和的日常感。

  那是他,中年的他。

  那是他曾經會成為的那個人。

  那是地球。那是江南。那是他的家。

  那個他以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此刻就懸浮在他的面前,隔著一條比任何深淵都更深的裂隙,隔著兩個宇宙之間不可逾越的壁障。

  「等——」卡利多姆張開巨大的龍吻,想要發出聲音。

  但聲音無法穿過裂隙。空間壁障不僅隔絕了物質,也隔絕了一切波動——聲音、熱量、魔力,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道裂隙邊緣的淡金色光芒吞噬了。

  他伸出龍爪。

  巨大的、覆蓋著靛藍色鱗片的龍爪,五根趾爪每根都有一人長,此刻顫抖著探向那道窄小的裂隙。他想要把裂隙撐大——哪怕只撐大一點點——哪怕只夠他把頭探過去看一眼——哪怕只夠他——

  龍爪觸碰到了裂隙的邊緣。

  時空裂隙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

  卡利多姆感覺到了疼痛——不是普通的割傷,而是空間本身在切割他的鱗片、他的肌肉、他的骨骼。裂隙邊緣的淡金色光芒像一把無限薄的刀片,沿著原子層面的間隙將他的鱗甲一塊塊剝離。

  靛藍色的鱗片碎裂了,碎片在裂隙的能量中化為齏粉。鮮紅的龍血從傷口中湧出,沒有滴落在火山洞穴的石板上,而是被裂隙的引力牽引著,向著另一側的世界流淌。

  龍血穿過了裂隙。

  一滴,兩滴,三滴……暗紅色的、散發著微光的龍血,穿過了兩個世界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壁障,穿透了空間與空間之間那層薄如蟬翼卻又堅不可摧的界面。

  它們落進了地球的雨水裡。

  公交站台下,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渾然不覺。一滴滴龍血混在雨水中,順著他的領口滑進了衣領,落在了他的鎖骨上。

  他皺了皺眉,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以為是雨水滲了進去。他低頭看了看指尖,什麼也沒有看見——龍血在接觸人類皮膚的瞬間就已經滲透進去了,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他的血液、他的骨髓、他的靈魂。

  刺痛讓卡利多姆本能地縮回了爪子。

  而就在這一瞬間,傳送門的主通道另一端傳來了巨大的吸力——泰瑟爾的空間坐標鎖定了他的身體,將他從那道裂隙前硬生生拽了過去。他的視野里,那道淡金色光芒勾勒的時空裂隙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一扇正在緩緩關閉的門。

  門後是江南的雨,灰白色的樓房,濕漉漉的公交站台。

  和那個擁有他前世面容的男人。

  裂隙合攏了。

  像一聲嘆息消失在風中。

  ————————

  卡利多姆再次睜開眼時,他看見了費倫大陸的天空。

  泰瑟爾的天空——灰藍色的,低垂的雲層壓在山巒上方,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躺在傳送門出口的石台上,身體還保持著巨龍的形態,只有尾巴尖無意識地輕輕抽動著。

  梅拉克斯在他身旁,小龍的後爪緊緊扒著石台的邊緣,渾身發抖,喉嚨里發出細小的、不安的嗚咽聲。它剛才也經歷了同樣的空間震盪,但它太小了,還不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懼。

  巴赫爾沒有跟過來。他在傳送門的另一端,被那場空間震盪隔在了陰影之地。

  卡利多姆緩緩撐起身體,鱗片摩擦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右前爪還在流血——被裂隙切割的傷口深可見骨,龍血沿著指縫滴落,在石台上燙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小坑。

  他沒有去看傷口。

  他盯著身後那面已經恢復平靜的傳送門——黑曜石框架上的符文黯淡了下去,裂紋密布,像一面被打碎後勉強拼合的鏡子。空間通道已經關閉,銀白色的光幕消散了,只剩下冷冰冰的石頭。

  裂隙沒有了。

  門沒有了。

  一切都沒有了。

  但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張臉。

  他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看見了地球。看見了自己。看見了他上輩子的故鄉。

  那是真的嗎?那我又是誰?

  是神力製造的幻象,還是真實的空間連接?寒神和光之王在他的體內同時出手,那一道裂隙是他們力量的副產品,還是某個更宏大計劃的一部分?那個男人……那個和他前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是巧合?是某種因果的呼應?還是——

  還是說,那道裂隙不僅僅是空間的通道,也是時間的通道?它連接的不是「另一個世界」,而是「另一個時代的同一個世界」?那個男人會不會就是……他自己?不是「前世的自己」,而是「另一個時間線上的自己」?

  或者更簡單,也更殘酷的——那只是他的記憶被神力的餘波投射出來的影像,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

  不是夷地,不是雷島,不是泰瑟爾。

  是那個有柏油馬路、有公交站台、有便利店的咖啡和灰白色樓房的家。

  那個他永遠回不去的家。

  卡利多姆沉默了很久。梅拉克斯在他身邊安靜了下來,小龍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緒,把腦袋輕輕靠在了他的前腿上。

  最後,他站了起來。

  受傷的藍龍展開巨大的雙翼,翼膜上還殘留著冰晶和灼燒的痕跡,但他仍然飛了起來。他從地下的傳送通道中騰空而起,穿過了火山口坍塌形成的天坑,穿過了低垂的雲層,飛向了泰瑟爾的天空。


  梅拉克斯緊隨其後,血紅色的小龍在藍龍身後劃出一道細長的軌跡,像一滴墨跡拖曳在藍色的綢布上。

  卡利多姆飛向了遠方。

  他的表情凝重,眉骨上方的鱗片緊緊皺在一起,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費倫大陸無垠的天際線。他要搞清楚那道裂隙到底是真是假。他要找到辦法——找到某種魔法、某種神術、某種禁忌的儀式——能夠追溯空間殘留的痕跡,能夠確認那個男人的存在。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那個男人真的存在——

  如果他真的被捲入了那道裂隙——

  如果他還活著——

  卡利多姆的翅膀在風中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答案。

  而在他的身後,在火山傳送門所在的那個黑暗洞穴的最深處,在一個沒有任何光線能夠抵達的角落,一個身影正蜷縮在那裡。

  那是一個小男孩的身影。

  他穿著大了很多灰色的衝鋒衣,背著黑色的雙肩包,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他渾身濕透了——不是雨水,是汗水,是龍血滲透進他身體時引發的劇烈反應帶來的冷汗。他的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遊走,像是一條蛇在他的血管里穿行,所過之處留下灼熱的軌跡。

  他痛苦地蜷縮著,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嵌進了皮肉。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那不是人類瞳孔應有的光澤,那是一種琥珀色的、縱向收縮的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不知道什麼是費倫大陸,什麼是泰瑟爾,什麼是色彩龍,什麼是傳送門。

  他只知道他在等公交車。

  然後天裂開了一道口子。

  然後有什麼東西——巨大的、藍色的、覆蓋著鱗片的東西——從裂縫的那一頭伸了過來。

  然後他的世界就碎了。

  而現在,他蜷縮在一個完全陌生的、黑暗的、散發著硫磺氣味的洞穴里,身體裡流淌著某種不屬於人類的力量,痛苦地、緩慢地、不可逆轉地——

  改變著。

  卡利多姆看不見這一切。

  他已經飛遠了。

  遠方的天空下,受傷的藍龍和血紅色的小龍化作了兩個小小的黑點,最終消失在了雲層之中。

  而在洞穴的黑暗中,那個偷渡客的眼瞳里,琥珀色的光芒越來越亮。

  那是龍血在燃燒。

  【全文完】

  (不可抗之力,讓我原本的後半段書全都灰飛煙滅,但我還是把原本就想好的結局寫出來了,一場變身為龍的異界之旅暫時告別,周莊夢蝶,蝶夢周莊,到底誰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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