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剝皮私兵,至臨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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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利多姆從白港出來,夜色已深。海風裹著咸腥的氣息撲在臉上,他這才回過了神。

  攏了攏斗篷,轉頭朝城內走去。

  天空中梅拉克斯的嘶鳴早已沉寂,那小傢伙大概在哪個山坳里睡著了。

  二百個銀幣在懷中沉甸甸的,還是先買一匹像樣的馬吧。

  ………………代步工具分割線………………

  第二天一早,卡利多姆在外港的馬市上挑了匹北境長毛馬。那馬矮壯敦實,毛色灰白,鬃毛長及膝彎,看著笨拙,但販子說這畜生能在雪地里走三天三夜不歇蹄。

  最主要能代步,而且不怕冷。

  卡利多姆付了九十個銀幣,把「裁決」掛在馬鞍旁,沿著國王大道向北而去。

  出白港三日,地勢漸高,樹林漸密。道旁偶爾可見被焚毀的農舍,焦黑的樑柱歪斜著,田地里野草瘋長。

  北境不太平,他早有耳聞。年輕的史塔克公爵剛滿十六歲,父親早逝,弟弟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這種時候,總有人想試試新狼王的牙口。

  第四日午後,他來到白刃河畔。

  河水寬闊,春汛未退,渾濁的水流翻滾著向南。渡口只有一條平底駁船,船夫是個白髮老頭,坐在岸邊喝酒烤火。

  「過河?」老頭眯眼打量他。

  卡利多姆點點頭。

  「三個銅板。」老頭說,「馬另加兩個。」

  卡利多姆摸出銅板遞過去。老頭接過,往懷裡一揣,卻不急著解纜繩,反而朝河對岸努了努嘴:「那邊有客,你得等等。」

  對岸的樹林裡影影綽綽有人馬攢動。隔著寬闊的河面,看不清人數,只見旗幟在風中懶洋洋地飄——粉色的底子上,是血色的剝皮人。

  波頓。

  卡利多姆的手按上劍柄。

  老頭吐出一口煙:「別急。他們也在等。」

  等什麼?

  答案很快揭曉。對岸的樹林裡駛出一艘渡船,載著七八個士兵和五六匹馬。船到河心,又有一隊騎兵從林中現身,沿著河岸散開,像是警戒,又像是在等什麼人過河。

  渡船靠岸。那些士兵跳下來,穿著鎖子甲,披著罩袍,胸口的剝皮人族徽猙獰可怖。為首的是個粗壯漢子,絡腮鬍子,腰間掛著釘頭錘。他一眼就看見了卡利多姆——看見他鞍旁那柄用布條纏緊的巨劍。

  「你!」

  鬍子高聲喊:「站住!」

  卡利多姆沒動。

  鬍子走過來,身後跟著四五個兵,手按劍柄。他們圍著卡利多姆轉了一圈,目光在那柄劍上粘著。

  「哪兒來的?」鬍子問。

  「白港。」

  「去哪兒?」

  「臨冬城。」

  鬍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臨冬城?去那幹嘛?」

  卡利多姆看著他,沒說話。

  鬍子的笑容慢慢斂去。他盯著那柄劍,又盯著卡利多姆的臉,忽然退後一步,壓低聲音跟旁邊一個瘦高個說了句什麼。瘦高個也盯著卡利多姆看,臉色變了。

  「你。」鬍子又開口,聲音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劍,打開看看。」

  卡利多姆的手搭上劍柄。

  「別動!」鬍子喝道,手按上釘頭錘,「叫你打開看看,沒叫你拔!」

  僵持。

  白髮老頭縮在船尾,菸斗叼在嘴裡忘了抽。幾隻水鳥從河面上掠過,叫聲悽厲。

  卡利多姆慢慢解開布條。

  銀白的劍身露出來,耀眼非常,只有劍脊處一片幽深的暗色,仿佛把光都吸了進去。劍長及肩,雙刃寬厚,劍格樸素無華,唯有吞口處隱隱可見龍首狀的花紋。

  瓦雷利亞鋼。

  鬍子的眼睛瞪大了。

  「瓦雷利亞鋼劍!」他脫口而出,釘頭錘已經握在手裡:「是史塔克的寒冰!」

  士兵們齊刷刷拔劍。

  「我不是。」卡利多姆說。

  鬍子哪裡肯信?寒冰也是瓦雷利亞鋼巨劍,也是這般長大,這世上哪有第二柄?他大吼一聲:「拿下!」


  三個士兵挺劍刺來。

  「裁決」出鞘。

  劍鋒划過第一個士兵的脖子,那人的頭顱飛起,腔子裡噴出的血濺了旁邊兩人一臉。第二劍橫掃,斬斷兩柄長劍,連同握著劍的手。第三劍豎劈,從肩膀切入,斜斜劃到腰際,內臟嘩啦傾瀉。

  三劍,三個人倒下。

  剩下的士兵愣住了。

  鬍子臉色煞白,釘頭錘舉在半空,不進不退。他盯著那柄削鐵如泥的血色巨劍,盯著劍後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這人不是史塔克。

  史塔克家的小子才十六歲,沒這個氣力,沒這個殺氣,更沒有這種冷得像冰一樣的眼睛。

  「認錯人了!」鬍子喊道,「住手!」

  卡利多姆收劍,站定。

  「認錯了。」鬍子咽了口唾沫,「閣下不是史塔克公爵,是我們認錯了。閣下請便。」

  他揮揮手,讓士兵們讓開道路。

  卡利多姆沒有動。

  他看著鬍子的眼睛,從那裡看到了一絲閃爍。

  那是貪心不成準備偷襲,殺人滅口的猶豫。

  果然,鬍子背後,有幾個人已經悄悄移步,堵住了通往渡船的路。更遠處的樹林邊,又有十幾個士兵正快步趕來,顯然是被打鬥聲驚動。

  卡利多姆嘆了口氣。

  「你們不該動這個念頭。」

  他翻身上馬。

  長毛馬嘶鳴一聲,四蹄騰空,朝渡口衝去。與此同時,「裁決」再次揚起,這次不再是試探,而是毫無保留的斬殺。

  第一個士兵被連人帶劍劈成兩半。第二個被削去半邊腦袋。第三個用盾牌格擋,盾牌碎了,手臂斷了,人也被砍下馬來。卡利多姆縱馬沖入人群,劍鋒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波頓私兵訓練有素,卻從未見過這等殺法——那柄巨劍在他手中輕若無物,揮灑自如,每一擊都帶走一條性命。

  鬍子轉身就跑。

  他跑向那匹拴在樹旁的戰馬,只要上了馬,只要逃進林子,只要……

  一聲尖銳的口哨劃破天際。

  頭頂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鬍子抬頭,看見一個紅色的影子從雲端俯衝而下。那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漸漸顯出猙獰的輪廓——雙翼展開有十尺,渾身鱗片血紅,長尾拖曳,頭顱高昂,張開的口中隱約有火光閃動。

  「龍……」

  他最後的意識是一團熾烈的火焰。

  龍焰吞沒了鬍子的身影,他慘叫著,翻滾著,化成一個火球,在草地上掙扎了幾下,很快就不動了。

  焦臭的氣味瀰漫開來。

  剩下的士兵再無戰意,扔下武器四散奔逃。但梅拉克斯在空中盤旋,俯衝,每一次噴吐都點燃一個逃兵。卡利多姆策馬追趕,揮劍砍殺,不消片刻的工夫,二十多個波頓私兵全部斃命。

  白刃河畔重歸寂靜。

  只有河水依舊流淌,沖刷著岸邊的血跡。

  卡利多姆收劍下馬。他檢查了一遍屍體,從鬍子身上搜出幾個銀幣和一封皺巴巴的信。信上只有幾行字,大意是命令鬍子率部在渡口攔截可疑人員,尤其要留意攜帶史塔克家的騎士——如果遇到,格殺勿論,事後報稱遭遇土匪即可。

  信末的落款是一個用血封緘的印記:剝皮人。

  他將信揣進懷裡。

  該收拾戰場了。

  屍體被一一推進白刃河。渾濁的河水卷著血色,很快就把它們吞沒。

  受傷的戰馬有四五匹,卡利多姆挑了兩匹還能走的,用韁繩牽著,剩下的全部宰殺,讓梅拉克斯大快朵頤。小龍吃得滿嘴是血,高興得直哼哼。

  忙完這一切,日頭已經偏西。

  卡利多姆翻身上馬,繼續北行。兩匹多餘的坐騎跟在身後,馬蹄在泥濘的路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三天後,臨冬城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建在緩坡上的巨大城堡,灰色花崗岩的城牆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厚重。主堡之上,史塔克家族的旗幟在風中飄揚——白色的冰原狼,奔跑在灰色的曠野上。


  但城門緊閉。

  城門外的大道上,商旅和行人排成長隊,正在接受守軍的盤查。卡利多姆勒馬駐足,遠遠望著那森嚴的戒備。城牆上隱約可見弓手的身影,箭樓里似乎還有人往這邊張望。

  他撥轉馬頭,朝城外的集市而去。

  避冬集市。

  這是臨冬城周邊最大的集市,每年冬天來臨前,北境的領主和自由民都會來這裡交換貨物,儲備過冬的物資。即使不是集日,這裡也聚居著不少商人、手藝人、傭兵和流浪者。

  卡利多姆牽著馬走進集市,撲面而來的是泥濘的道路和嘈雜的人聲。道路兩旁是木板搭成的貨攤,賣著皮貨、醃肉、鐵器、粗布。再往後是一排排木石結構的房屋,緊緊挨著,一直延伸到國王大道邊上。

  他找到一間馬市,把多餘的兩匹戰馬賣了,得了幾枚金龍。然後又打聽,哪裡有可以僱傭嚮導的地方。

  馬販子指了指集市深處的一間小客棧:「去長毛駝鹿問問,山地氏族的人常在那兒落腳。」

  長毛駝鹿客棧是一棟兩層高的木樓,門口掛著一塊畫著駝鹿的招牌。推開木門,熱氣撲面而來,混雜著麥酒、汗味和柴煙的氣息。角落裡坐著幾個穿著粗糙毛皮的人,正圍著火塘喝酒。

  卡利多姆走到櫃檯前,要了一壺麥酒,然後向老闆打聽嚮導的事。

  「嚮導?」老闆是個紅臉膛的胖子,擦了擦手,「往哪兒去?」

  「長城。」

  老闆挑了挑眉,朝角落裡那桌人努努嘴:「那邊,諾瑞家的人。他們常跑長城一線,跟守夜人做買賣,你去問問。」

  卡利多姆端著酒壺走過去。

  那桌坐著四個人,兩老兩少,都穿著厚重的毛皮,腰間挎著短刀。其中一個年輕小伙子,看著不到二十歲,臉圓圓的,一雙眼睛透著機靈勁兒。他正聽一個老人說話,見卡利多姆走近,抬頭望來。

  「你是諾瑞家的人?」卡利多姆問。

  小伙子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娘是諾瑞家的,我爹是渥爾家的。我叫托蒙德·渥爾。你想去哪兒?」

  「長城。」

  「長城哪兒?黑城堡?還是東海望?」

  「黑城堡。」

  托蒙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後那柄用布條纏緊的巨劍,咧嘴笑了:「你是個騎士?要去長城當守夜人?」

  「不是。只是去看看。」

  「看看?」托蒙德撓撓頭,「那兒有什麼好看的?冰天雪地,除了野人就是死人。」

  卡利多姆沒有解釋。他從懷裡掏出五個銀幣,放在桌上:「帶路。這是定金,到了再給五個。」

  托蒙德眼睛亮了。他看向旁邊那個老人,老人沉默著點了點頭。小伙子一把抓起銀幣,揣進懷裡:「成交!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行!我就住這兒,你明早來找我。」

  卡利多姆點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住,回頭望了一眼窗外。

  窗外,臨冬城的灰色城牆高高聳立。他能看見城牆上的走道,看見箭樓里晃動的身影,還能看見城堡深處的樹冠——那是神木林的心樹,魚梁木的白色枝幹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就在這時,城門忽然開了。

  一隊騎士策馬而出,沿著國王大道朝北而去。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灰色的斗篷,斗篷的領口別著一枚冰原狼胸針。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穿甲冑的護衛,也有穿皮衣的獵手。

  年輕的史塔克公爵。

  馬隊穿過集市邊緣,拐上一條林間小道,很快消失在狼林的陰影里。那是通往獵人門的方向,也許是去打獵,也許是去深林堡巡視。

  卡利多姆望著那個方向,許久沒有動。

  托蒙德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也朝窗外望:「那是公爵大人。他經常一個人騎馬出去,護衛們追都追不上。我娘說,他這是在學他父親,他父親就喜歡一個人在林子裡待著。」

  卡利多姆沒有接話。

  他轉身走出客棧,在暮色中找了一家便宜的鋪位,把馬拴好,把劍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一夜,他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總有火光和慘叫,還有梅拉克斯盤旋的身影。醒來時,窗外已經透進蒙蒙亮光。他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去長毛駝鹿找托蒙德。


  小伙子已經等在門口,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嘴裡嚼著肉乾。見卡利多姆來,他咧嘴一笑:「走吧,騎士老爺。往北的路可不近,得走七八天呢。」

  兩人沿著國王大道向北走去。

  身後,臨冬城的灰色輪廓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丘陵和樹林的後面。前方,天空更加陰沉,風也更加寒冷。

  托蒙德一邊走一邊絮叨:「你見過長城嗎?很高很高,全是冰,白花花的,夏天也化不了。守夜人都是些怪人,發過誓不娶妻不封地,一輩子守在長城上。我有個叔叔就在那兒,是個遊騎兵,他說長城外面有野人,還有更可怕的東西……」

  卡利多姆聽著,偶爾點點頭。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的時候,他們在一處山丘上停下來休息。托蒙德掏出乾糧分給他,卡利多姆接過,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騎士老爺,」托蒙德忽然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卡利多姆看著他。

  小伙子目光炯炯,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好奇和魯莽:「你那柄劍,我見過類似的。我叔叔說過,世上只有一柄那麼大的瓦雷利亞鋼劍,叫寒冰,是史塔克家的。可你那柄不是寒冰,寒冰的劍柄是銀色的,你的是黑色的。而且,你身上有股味兒……」

  「什麼味兒?」

  「火味兒。」托蒙德抽抽鼻子,「還有血味兒。」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會兒。

  「我是從東方來的。」他說,「一個很遠的地方。」

  「東方?哪兒?狹海對岸?」

  「比狹海還遠。」

  托蒙德還想再問,忽然被一聲嘶鳴打斷了。那聲音從高空中傳來,尖厲而悠長,像鷹隼,又比鷹隼粗野得多。他抬頭望去,只見雲端有一個小小的紅點,正在盤旋。

  「那是什麼?」

  卡利多姆也抬頭看了看,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我的同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天快黑了,得找個地方過夜。」

  兩人繼續向北。

  身後,那個紅點在天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朝更北的方向飛去,消失在灰濛濛的雲層里。

  前方,長城的輪廓還遠在天邊,但卡利多姆知道,他已經離那裡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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