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上,白港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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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進入咬人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在護送妻子和兩個女兒到達里斯之後,年輕的藍龍找到了怒沙,艾莉亞母女將乘坐夷地的商船返回雷島,而他將會北上,去看一看異鬼和神秘的三眼烏鴉。

  卡利多姆站在船頭,斗篷被海風吹得緊貼身上,隱約勾勒出肩甲冷硬的線條。那條被他喚作梅拉克斯的小龍已經在三日前放飛,此刻不知道在哪個山頭覓食。

  小龍胃口和體型越來越,總得吃些羊啊牛啊的才能飽足腹,帶著進城太惹眼。

  白港的燈火在暮色中亮起來了。

  防波堤橫亘在前,三十尺高的石牆將內外港截然分開,每隔百步便是一座塔樓,燈火從箭窗透出,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投下一串顫抖的光斑。

  商船轉入外港,錨鏈嘩啦啦地響,卡利多姆將他那柄裁決巨劍背在背上,隨人流踏上棧橋。

  腳下是鵝卵石鋪就的大道,濕漉漉的,映著燈火。海腥味里混進了烤魚和焦油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大概是哪家香料鋪子還沒收攤。

  他將斗篷攏緊了些。

  瓦雷利亞鋼的甲冑穿在身上,比尋常鋼甲強得多,也惹眼得多。那是他離開君臨前親手鍛的,這麼多年收集的材料就鍛造了這一副抵擋冰魔法攻擊的戰甲。內套鏈甲,外穿板甲,鱗片狀的花紋層層相疊,像龍背上最堅硬的皮,也是他冒險的另一層保險。

  但此刻,甲冑必須被藏在粗羊毛斗篷底下,他扮成一個流浪騎士的寒酸模樣。

  鵝卵石大道越走越寬,漸漸匯入一片廣場。

  魚王廣場,他記得學城卷宗里的描述。曼德勒家族統治白港已有千年。廣場中央是一座石砌噴泉,雕著魚王本人持三叉戟而立,水從戟尖淌下,在夜色里泛著微光。

  噴泉旁聚著人。

  一個穿細羊毛袍子的胖管事站在石階上,正對圍攏的流浪漢們喊著什麼。卡利多姆走近幾步,聽見他在招募人手——「隨領主北上打入侵的鐵民,包吃住,每日三個銅板,仗打完了還有賞錢……」

  沒人注意他。

  他繼續走,經過噴泉時,一條小巷裡忽然探出只手,拽他的斗篷下擺。

  「騎士老爺,」那聲音甜得發膩,「天黑了,不找個地方歇歇腳麼?」

  是個姑娘,年紀不大,臉上還長著雀斑,身形有些消瘦。她斜倚在巷口,胸口敞著,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肉,在燈火下晃眼。

  卡利多姆低頭看她。

  作為在寇穆爾城長大的藍龍,他見過太多種交易,等到了維斯特洛,這種情況就更常見了,早已見怪不怪。

  他搖了搖頭,腳步沒停。

  姑娘撇撇嘴,又縮回巷子裡去了。

  卡利多姆邊走邊看,直到在廣場邊找到了一個嚮導。半大小子,瘦得像根竿子,一雙眼睛倒精明得很。「騎士老爺要找住處?便宜的還是體面的?」

  」體面的。」卡利多姆說。

  「那去『懶鰻魚』。」小子眼睛滴溜溜的轉,一揚下巴:「外港最大的酒肆,有熱湯有床鋪,還有漂亮姑娘」

  「帶路。」

  懶鰻魚確實大。三層木石結構的房子,底層是大廳,擠滿了水手、腳夫、還有幾個看著像傭兵的人。煙氣騰騰,酒氣熏天,一個獨眼女人在角落裡彈豎琴,調子不錯,就是長得嚇人。

  卡利多姆在靠牆的位子坐下,嚮導拿了銅板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酒保端上來的晚飯是——他看了很久,才確定那確實是給人吃的。一塊黑乎乎的不知名肉類,泡在灰白色的湯汁里,旁邊是一坨硬得能砸死老鼠的麵包,還有幾條醃得發黑的蔬菜。

  他拿起那塊麵包,敲了敲桌子。

  ——梆梆響。

  他沒吃,一口都沒吃。

  夷地軍隊的後勤部,最卑微的奴僕也不會吃這種砸死人的東西。他把盤子推到一邊,只要了一壺麥酒——那酒好歹還能下咽,雖然酸得像是摻了醋。

  豎琴聲停了。獨眼女人開始唱一首關於魚梁木的歌,詞聽不太清,調子還不錯。

  卡利多姆靠在牆上,斗篷遮住半邊臉,只留一雙眼睛在陰影里打量四周。

  人很多。水手們擲骰子,腳夫們大聲吹牛,幾個傭兵在角落悶頭喝酒。還有一個穿皮背心的瘦子,在桌子間遊走,像條滑膩的魚。


  那瘦子在一桌人旁邊停住了。

  那一桌有三個人,看著像行商,腳邊擱著沉甸甸的包袱。瘦子跟他們搭話,笑得一臉殷勤,手卻往包袱那邊探。

  卡利多姆的目光移開了。

  不關他的事。

  他又想起那盤晚飯。灰白色的湯汁在燈火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這地方的人到底吃的是什麼?魚?那也不該是那個顏色。

  半個鐘頭後,亂子來了。

  亂從後院起。

  一聲慘叫,接著是鐵器碰撞的脆響,接著是女人的尖叫,接著是無數人往外沖的腳步聲。

  卡利多姆沒動。

  他看見三個黑影從後門竄進來,混進人群,朝大門擠去。其中一個披著斗篷,斗篷底下有鐵甲的寒光一閃。

  又過了一會兒,衛兵們衝進來了。

  「都別動!」領頭的隊長舉著火把,臉漲得通紅,「鑄幣廠失竊!盜賊打傷了護衛,搶了銀幣跑出來的!這店裡的人,一個一個查!」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衛兵,長矛短劍,殺氣騰騰。

  酒客們嚷嚷起來,有人罵娘,有人想溜,被衛兵一矛杆頂回去。

  隊長的眼睛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卡利多姆身上。

  落在他的斗篷上,落在他身後那個用布條纏緊的長條包袱上。

  「你。」

  隊長走過來,火把湊近:「哪來的?幹什麼的?」

  「自由貿易城邦來的。」卡利多姆的聲音從斗篷底下傳出來,悶悶的:「流浪騎士。」

  「流浪騎士?」隊長上下打量他,「斗篷掀開。」

  卡利多姆沒動。

  隊長的手按上劍柄。

  就在這時,外面又跑進來一個衛兵,氣喘吁吁地喊:「隊長!抓到一個!那小子不行了,臨死前說——說他們裡頭有一個穿鎧甲的,是個流浪騎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卡利多姆。

  隊長拔出劍來。

  「拿下。」

  卡利多姆站起來了,這時衛兵們才發現他是如此的高大!

  人形藍龍沒掀斗篷,只把右手伸到背後,握住了那個長條包袱。布條崩裂,露出底下漆黑的劍柄。

  那柄劍出鞘的時候,沒有聲音。

  瓦雷利亞鋼切開空氣,就像切開布帛。劍身比周圍的人還長,通體亮銀,劍脊是一道漆黑的龍紋,只在燈火映照下泛著一圈幽暗的紅——那是龍焰淬火留下的印記。

  「裁決」,卡利多姆舉起了手中的雙手巨劍。

  衛兵們頓住了。

  那柄劍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人能揮動的。但它此刻就握在這個沉默的流浪騎士手裡,紋絲不動,像長在他身上一樣。

  卡利多姆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看明白了嗎,不是我。」

  隊長咽了口唾沫:「那……那你跑什麼?」

  「沒跑。」卡利多姆一聲輕笑:「讓開,我找真正的賊。」

  他往前走。

  衛兵們往兩邊讓。

  他走過隊長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住,側過頭,朝角落裡瞥了一眼。

  那裡蹲著幾個瑟瑟發抖的酒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個穿著粗布袍子,縮著脖子,看著毫不起眼。

  但卡利多姆盯著他。

  那人的手。

  那雙手太乾淨了,在這滿屋子的水手腳夫裡頭,那雙手乾淨得不正常,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指節沒有老繭,不像是干粗活的。

  那人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那人動了。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柄短劍,朝卡利多姆當喉嚨來。動作又快又狠,分明是練過的。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兩個「酒客」也跳了起來,一個抄起凳子,一個拔出匕首,朝門口衝去。

  卡利多姆沒有閃避。

  那人太矮,跳起來也不夠高,短劍刺中胸口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


  那聲音像是刺在石頭上,又像是刺在鐵板上。劍尖在斗篷底下頂住了,頂得結結實實,寸進不得。

  粗袍男臉色變了。

  是由於卡利多姆的斗篷掀開了。

  瓦雷利亞鋼的甲冑露出來,渾然一體的板甲在燈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每一片華文都栩栩如生,卻比任何鋼鐵都堅硬——那是龍之鋼,是火與魔法鍛出的奇蹟,是瓦雷利亞龍王代代相傳的秘寶。

  短劍的劍尖抵在胸甲上,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

  下一秒,「裁決」動了。

  卡利多姆沒有用劍刃,只是隨手一推,用劍脊推了一下那人的腦袋。

  那人橫飛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砸在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另外兩個已經衝到門口。衛兵們圍上去,但他們的動作太慢。

  卡利多姆從後面趕上。

  他跨出一步,兩步。第三步落地的時候,「裁決」已經揮出。

  劍鋒掠過第一個人的後頸。那顆腦袋飛起來,還沒落地,劍鋒已經轉向第二個人。

  第二個人只來得及慘叫半聲。

  兩顆腦袋幾乎同時落地,骨碌碌滾進人群里,激起一片尖叫。

  卡利多姆收劍。

  他低頭看了看那具穿著鎧甲的屍體——就是他先前看見的那個黑影。斗篷底下確實是鎖子甲,粗陋的鐵環串成,跟他的瓦雷利亞鋼甲比起來,簡直像兒童的玩具。

  衛兵們衝上去,翻開那兩個人的包袱。

  白花花的銀幣滾出來,在燈火下閃閃發光。

  隊長愣了半天,終於回過神來。他看看地上的銀幣,看看那兩具無頭屍體,再看看卡利多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他憋出一句:「你……你……」

  卡利多姆已經走回角落,撿起那柄纏著布條的劍鞘,將「裁決」緩緩插入。動作不急不慢,仿佛剛才只是劈了兩根柴。

  「現在,」仿佛自言自語,「可以換一家酒肆吃飯了嗎?」

  ……………………

  白港的領主是個胖子。

  曼德勒家族的人似乎都是胖子,掌握著整個北境最富裕的港口,大肚子成了他們世代相傳的體面。

  此刻這位維曼·曼德勒伯爵坐在狼穴的大廳里,面前擺著半隻烤乳豬,一碟蜜漬無花果,還有一大杯金黃透亮的啤酒。

  卡利多姆站在廳中,斗篷重新攏緊了,遮住胸甲的光澤。

  「聽說是你抓住了那伙賊?」伯爵嚼著豬肉,含糊不清地問。

  「是。」卡利多姆說。

  「那伙賊打傷了三個護衛,搶了十幾根銀錠和八百個銀幣。」

  伯爵咽下豬肉,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鑄幣廠那邊急得跳腳,說再找不回來,這個月工錢都不用發了。你倒是替我省了麻煩。」

  他朝旁邊招招手。

  一個穿黑袍的學士捧著一隻錢袋走過來。

  「這是二百個銀幣。」伯爵說,「失竊財物的十分之一。按律法,該是你的。」

  卡利多姆接過錢袋,掂了掂。

  兩百個銀幣,夠買一千盤懶鰻魚的晚飯——提前是他吃得下。

  「你叫什麼名字?」伯爵問。

  「波隆。」

  「哪兒人?」

  「自由貿易城邦。」

  伯爵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會兒。那目光在斗篷隆起的肩部停了停,又移到他身後那柄用布條纏緊的巨劍上。

  「你那柄劍,不小。」伯爵說。

  「雙手巨劍。」

  「能讓我看看嗎?」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解開布條,將「裁決」抽出半截。

  銀白的劍身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那光是瓦雷利亞鋼的寒光,比一般的金屬種更沉、更冷。

  「像是凝固的夜色,又像是深淵的水面,這是瓦雷利亞金屬鍛造的武器嗎?」

  伯爵的酒杯停在半空,大廳里靜了一瞬。


  「……好劍。」

  伯爵語氣變得衝動,不由自主的把酒杯放下:「告訴我,真是瓦雷利亞鋼?」

  「是。」

  「哪兒來的?」

  「祖傳的。」

  藍龍的語氣已經帶著一絲不善。

  伯爵又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多了些什麼。是審視,是掂量,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忌憚。

  「你救了我的護衛,抓了賊,拿回銀幣。照理說,該好好謝你。你若願意留在白港,我可以給你個差事——護衛隊長,月餉翻倍。」

  膽小鬼!卡利多姆將劍插回鞘中。

  「多謝伯爵好意。」他說,「我還要北上。」

  「北上?去哪兒?」

  「臨冬城。」

  伯爵挑起眉毛:「史塔克?臨冬城?」

  他重複了一遍:「這會兒去臨冬城?史塔克家那個小子剛繼承爵位,北境亂得很。你去做什麼?」

  卡利多姆沒有回答。

  他把錢袋塞進懷裡,攏緊斗篷,微微欠身。

  「告辭。」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伯爵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騎士,我願意接納你作為我的騎士。」

  卡利多姆停住。

  伯爵繼續,似乎想明白了什麼,表情從貪婪變成了慌亂:「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一定來歷不凡,白港欠你一個人情,我的餐桌上永遠有你的酒杯。」

  卡利多姆沒有回頭。

  他踏出狼穴的大門,走進夜色。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濃重的腥味。遠處,防波堤上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串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當他穿過魚王廣場的時候,噴泉旁已經沒人了。魚王的三叉戟在月光下泛著水光,水聲潺潺,蓋住了遠處酒肆隱約的喧譁。

  廣場邊的巷口,那個塗著白粉的妓女還在。她看見他,眼睛一亮,正要開口,忽然又閉上了。

  月光下,她看見這個沉默的騎士斗篷上濺著幾點黑色的東西。

  ——那不是泥,那是血!她太懂那代表什麼了。

  卡利多姆從她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

  「騎士老爺。」她忽然喊,「你能帶我離開嗎?」

  沒有回答。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原地只有腳步聲留下,篤篤篤,沿著鵝卵石大道,一路向北。

  城外,荒野深處,一聲低沉的嘶鳴劃破夜空。

  那聲音不大,卻讓方圓十里的狗全都噤了聲,縮進窩裡瑟瑟發抖。

  梅拉克斯在等他。

  卡利多姆抬頭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著他北上的路。

  他摸了摸懷裡的錢袋,二百個銀幣硌著胸口。夠買一路的酒水,夠住乾淨的客棧,夠讓他的小龍不要亂闖羊圈。

  ——卡利多姆不想惹出太多的注意,直到他先找到三眼烏鴉。

  他把斗篷攏緊了些。

  來自陰影之地的龍王,終究要去見識一下北境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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