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夷地之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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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三娘睡不著。

  不是不想睡,她白天搬了六趟石磚,壘了三個營的火灶,手指磨破了皮累的要死。到現在傷口都只是用破布包著,還在往外滲血。

  她的腰疼得像要斷掉,兩條腿打顫,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可她就是睡不著。

  因為那些聲音,因為她害怕。

  營地西邊,篝火照不到的地方,那些地精正在吃晚飯。它們圍成一圈,中間架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什麼。

  湯水咕嘟咕嘟地滾,熱氣往上冒,但飄過來的味道讓三娘胃裡一陣翻騰。

  她寧可自己不認得那是什麼肉。

  但她認得那肉的主人。

  五天前,她們剛被抓進營里的時候,她親眼看見那些地精從隊伍里拖走了幾個瘦弱的人。有個老頭,走不動路,被兩個地精拽著胳膊往外拖,老頭嘴裡喊著「饒命」,喊著「我有錢」,喊著「我兒子是在都城做官。」

  沒人理他,而且他的兒子只是個城門小吏。

  那天晚上,地精們的篝火旁就多了一口鍋。

  當晚,三娘把兒子往懷裡死死摟住。

  五歲的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已經習慣了那些聲音。他的小臉髒兮兮的,頭髮里結著泥塊,嘴角還沾著白天吃的糊糊——那是三娘用野菜和一點粗糧熬的,野菜是她趁著搬石頭的時候偷偷摘的,粗糧是從自己那份口糧里省下來的。

  在這鬼地方,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個女的!」

  三娘猛地抬起頭。

  一個地精站在她面前,綠褐色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尖耳朵一抖一抖的,嘴裡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它手裡拿著一根火把,晃晃悠悠,照得它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跟我走。」地精說,聲音尖細,像掐著嗓子說話。

  三娘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下意識把兒子抱得更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干、幹什麼?」

  地精不耐煩地晃了晃燈:「讓你走就走,磨蹭什麼?」

  三娘想跑。可她往四周一看——到處都是獸人,到處都是地精,到處都是篝火和黑影,往哪兒跑?她低下頭,看著兒子那張髒兮兮的小臉,慢慢鬆開手。

  「醒醒。」她輕輕推了推兒子,「醒醒,跟娘走。」

  兒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那個地精,嘴巴一張就要哭。三娘一把捂住他的嘴:「別出聲,別出聲,跟著娘。」

  她抱著兒子站起來,兩條腿打著顫,跟著那個地精往營地深處走。

  走過一堆堆篝火,走過一群群橫七豎八睡著的怪物,走過那些堆得小山一樣的物資和糧袋。三娘低著頭,不敢看兩邊,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走到一處營帳前,地精停下腳步。

  「等著。」地精說完,然後鑽進了營帳。

  三娘站在外面,抱著兒子,抖得像風裡的草。

  營帳不大,但比那些怪物們隨便睡的篝火堆要像樣得多。外面站著一個獸人——不是普通的獸人,比那些扛木頭的更大,更高,身上披著鐵甲,手裡握著一柄比她胳膊還粗的長矛。那獸人看了她一眼,就不再看,像看一塊石頭。

  三娘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地精從營帳里鑽出來:「進來。」

  她抱著兒子,用盡全身力氣,才有勇氣彎腰鑽進去。

  營帳里點著一盞燈,燈旁坐著一個人。

  三娘愣住了。

  那是個人,是個真正的人。不是地精,不是獸人,是個人——和她一樣的人。

  高高的個子,坐在那裡也比她站著矮不了多少。臉長得好看,眉骨很深,鼻子挺直,眼睛是藍的,藍得像——像什麼?像她小時候在老家見過的那條河,晴天的時候,河水就是那種藍,還泛著金光。

  那雙金藍色眼睛正看著她。

  三娘突然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下去。

  「大人!」她的額頭磕在地上,磕得生疼,「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我什麼都能幹!搬石頭、挖土、做飯——我什麼都能幹!求大人別殺我兒子!他才五歲!他什麼都不會!他——他吃不了多少東西!他——」


  「起來。」

  那聲音不高,但三娘的話被打斷了。

  她抬起頭,看見那個人正低頭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叫什麼?」

  「三娘,家裡排行第三。」

  「會做飯?」

  三娘愣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會!會!烙餅、煮粥、熬湯——我都會!我以前在鎮上給人幫廚!我——」

  「行了。」

  那個人站起來。他一站起來,三娘才發現他有多高——比那個站在外面的獸人還高,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高。他走到營帳一角,從一個木箱子裡拿出幾樣東西,扔在她面前。

  是幾個袋子,有肉,新鮮的。有米,有鹽,有醬和醋。

  「盡你的能力。」他說,「做好了就能留下。」

  三娘看著那幾個袋子,又看看那個人,又看看兒子,腦子裡一片空白。

  「做、做什麼?」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語氣中透著一些無奈。

  「能吃的,正常的,什麼都行。」

  三娘的手還在抖。但她還是把袋子撿起來,站起來,四處張望。營帳里有個小小的火塘,火塘邊有口鍋,鍋邊有案板,有乾菜,有一小袋不知什麼的東西。她走過去,蹲下來,開始生火。

  火生起來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

  她回過頭。

  那個人已經坐回原處,但他的膝蓋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條紅色的,小小的,長著鰭狀紅冠的小龍。那小東西正從那個人手裡搶一塊生肉,搶過去,噴出一股細細的火,把肉烤得滋滋響,然後開始啃。

  三娘的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趴在火塘旁,探著腦袋往裡看。看著眼前的食物,嘴巴張得老大。

  男人懷中,那條小龍啃完肉,抬起頭,正好看見那個小孩。

  它歪了歪腦袋。

  小孩也發現了它,歪了歪腦袋。

  三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個人只是低下頭,摸了摸小龍的腦袋。小龍咕嚕一聲,把腦袋縮回他手心裡,蹭了蹭,閉上了眼睛。

  三娘低下頭,繼續燒火。

  鍋里的肉湯慢慢滾起來,咕嘟咕嘟響。

  第二天,早晨。

  三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她只記得做完烙餅和那鍋肉湯之後,那個人嘗了一口,沒說話,然後指了指營帳角落的一堆乾草。她就抱著兒子,縮到那堆乾草上,本想就眯一會兒,結果一睜眼,天已經亮了。

  兒子不在身邊!

  三娘騰地坐起來。

  然後她聽見外面傳來笑聲。

  是兒子的笑聲。

  她連滾帶爬地跑出營帳,跑了兩步,腿一軟,扶著旁邊的木樁才站穩。

  兒子正蹲在營帳外面,蹲在那個高高的男人面前。那個男人也蹲著——蹲著還是那麼高。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趴著那條紅色的小龍。

  兒子伸出一根手指,想摸那條小龍。

  三娘的心又提起來了。

  那條小龍抬起頭,看著那根手指,張開嘴——

  「不許咬。」那個男人說,聲音平平的。

  小龍的嘴合上了。它看了男人一眼,喉嚨里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嚕,然後把腦袋轉過去,用下巴蹭了蹭男人的手。

  兒子咯咯笑起來。

  三娘站在原地,不知道該過去,還是該跑。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見她。

  「醒了?」他說,「做飯。」

  三娘愣了一愣,然後忙不迭地點頭:「是、是!大人!」

  她跑回營帳里,開始生火。

  從那天起,她就成了這個人的廚娘。

  而在三娘沒看見的角落,許許多多的普通人,尤其是女人和孩子,成了這支大軍的廚子和武器保養員。

  最起碼,他們活了下來。


  ————死裡逃生的分割線————

  行軍的時候,三娘跟在隊伍後面。

  遠離了那些被獸人用鞭子趕著走的、扛著物資、拖著板車的男人。她跟在更後面一點,跟著那個人,跟著那匹大黑馬,跟著馬背上那個木箱子。

  那個人走在隊伍中間,但周圍三尺之內沒有獸人,沒有地精,沒有食人魔。它們自動讓出一條路,低著頭,繞著他走。偶爾有哪個不長眼的離得近了點,旁邊的獸人就會一把拽回去,低聲罵一句什麼。

  三娘一開始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她知道了。

  那天中午,隊伍停下來休息。三娘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生火做飯。兒子蹲在旁邊,看著那條小龍在地上爬來爬去。那小東西越來越皮了,一會兒追一隻甲蟲,一會兒扒拉一塊石頭,一會兒噴一口小火,把地上的草燒出一個黑圈。

  兒子看得入迷。

  一個地精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湊到三娘身邊。

  「那個——」它壓低聲音,尖尖的耳朵往後背著,賊眉鼠眼地往那個人那邊瞟,「大人喜歡你做的飯?」

  三娘不知道它想幹什麼,不敢答話,只是點了點頭。

  地精的眼睛亮了。

  它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塞到三娘手裡。三娘低頭一看,是一隻兔子,死的,但新鮮,毛還軟軟的。

  「給、給大人!」地精說,「給大人吃!」

  三娘愣住了。

  地精又往那個人那邊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說:「那個——那個是龍。你知道嗎?」

  三娘點點頭,那條小龍他每天都能看到。

  「不是紅色的,是那個龍裔,他是龍!」

  「啊!」

  那天晚上之後,三娘問了那個人——不是直接問,是她做飯的時候精神恍惚,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大人你是龍王嗎?」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說:「我叫卡利多姆,我是這支軍隊的監督員。」

  就兩句話,三娘再沒敢問。

  地精還在說:「藍龍!是藍龍!你知道我的上一仗嗎?玉川,飛雲,鍛鐵——那些城怎麼破的?就是他!他們!九條龍!一口火,一道雷,人就沒了!」

  地精小五的聲音抖起來,不知道是害怕還是興奮。

  「我們跟著龍打仗!跟著龍!懂不懂?死不了!搶東西!搶錢!搶女人——」

  它說到「女人」的時候,突然停住了,眼睛往三娘身上瞟了一下。

  三娘沒動。

  地精訕訕地笑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鑽回人群里不見了。

  三娘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兔子。

  兔子是死的,可眼睛還睜著,黑黑的,圓圓的,像兩顆小珠子。

  她把兔子收拾乾淨,做成一鍋肉湯。

  吃飯的時候,那個人喝了一口湯,看了她一眼。

  「兔子哪來的?」

  三娘的手一抖,差點把碗摔了。

  「是、是那個——」她結結巴巴,「是一個地精給的——」

  那個人沒說話,繼續喝湯。

  三娘低著頭,不敢看他。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開口了:「以後別要,你現在的工作本來是他的。」

  三娘頓時抬起頭。

  從那以後,再有地精來獻東西,她一概不收。地精們不敢硬塞,只好訕訕地走開,邊走邊嘀咕,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三娘不去管它們。

  她只管做飯,只管看著兒子,只管活著。

  …………………………

  直到某一天晚上,她兒子發燒了。

  三娘不知道他是怎麼病的。白天還好好的,跟著那條小龍跑了一下午,晚上突然就燒起來,小臉通紅,嘴唇乾裂,渾身滾燙,嘴裡說著胡話。

  三娘抱著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在這地方,病了就是死。她見過太多。那些瘦弱的,走不動的,生病的——都被拖走了,拖到那些篝火旁邊,變成鍋里咕嘟咕嘟的肉湯。


  她抱著兒子,抖成一團。

  那個人從外面進來,看見她抱著兒子縮在角落裡,腳步停了一下。

  「怎麼了?」

  三娘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淚,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堵了。

  那個人走過來,蹲下,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

  他的手很涼。

  三娘兒子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睜開眼睛,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那個人站起來,走到營帳一角,從一個皮囊里倒出一點水,又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三娘看不清是什麼,只看見他把那東西放進水裡,攪了攪,端過來。

  「餵他。」

  三娘接過碗,看見碗裡的水變成了淡青色,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草,又像藥。

  她猶豫了一下。

  「餵。」那個人說,聲音還是平平的,但不知為什麼,三娘不敢再猶豫。

  她把碗湊到兒子嘴邊,一點一點往裡灌。

  兒子嗆了一下,但還是咽了下去。

  那個人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一夜,三娘抱著兒子,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兒子的燒退了。

  三娘不知道是那碗水的作用,還是兒子的命大。她只知道,從那以後,她再看那個人的時候,心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

  不是怕,是感激。

  孩子痊癒後的第四天,那天早上,三娘正在生火做飯。

  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營地里的怪物們正在陸續醒來,打哈欠的,伸懶腰的,罵罵咧咧的,亂糟糟一團。

  兒子蹲在旁邊,和那條小龍一起追一隻老鼠。

  那條小龍現在已經比剛來的時候大了整整一圈,飛起來不再搖搖晃晃,穩穩地落在地上,用爪子撥拉老鼠,撥拉一下,往後退一步,等著老鼠跑,再撥拉一下。

  兒子蹲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那個人站在營帳外面,正往遠處看。

  三娘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她只管低頭燒火,鍋里煮著粥,米是有人專門送來的,不多,但夠喝。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三娘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雷。天晴著,萬里無雲。

  那是——

  「集合!」

  一聲暴喝從營地中央炸開。三娘抬起頭,看見那些獸人突然動起來,抓起武器,往一個方向涌去。地精們亂糟糟地跑來跑去,有的在找自己的位置,有的在往嘴裡塞最後一口吃的,有的嚇得蹲在地上抱著腦袋。

  食人魔站起來,扛起巨大的木棒,一步一步往前走,像移動的小山。

  那個人還站在原地,看著遠處。

  三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煙。

  狼煙。

  三娘的心沉了下去。

  「大人——」她站起來,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人回過頭,淡淡看了她一眼。

  「待在這兒。」

  然後就走了。

  三娘站在原地,看著他穿過亂糟糟的人群,走到營地邊上,站在那裡,抬起頭,看著天空。

  遠處傳來一陣巨大的吼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見天邊出現了幾個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是龍。是龍。藍色的龍,八條藍色的龍,從雲層里鑽出來,翅膀張開遮住了半邊天,領頭的最大,兩三百米長,頭頂的犄角像撞角,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幽藍的光。

  那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龍飛過來。

  領頭的那條龍越飛越低,越飛越近,飛到營地上空的時候,突然一個俯衝——

  三娘閉上了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原地站著的,是一條龍。

  藍色的巨龍。


  比天上那幾條小一點,但也有180多尺長,鱗片是深藍的有金邊,眼睛是金藍的,他站在那裡,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亂糟糟的獸人和地精,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吼聲。

  所有的怪物都咆哮起來。

  三娘沒有。

  她只是站著,看著那條龍,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條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看向了兒子身旁的紅色小龍。

  然後展開翅膀,一躍而起,沖向天空,沖向那八條正在盤旋的藍龍,沖向遠方那道狼煙升起的地方。

  三娘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巨龍消失在雲層里。

  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遠處,傳來第一聲龍嘯。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地動山搖。

  三娘抱著兒子,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一動也不能動。

  鍋里的粥已經糊了。

  ………………………………

  那天晚上,營地空了。

  所有的獸人,所有的地精,所有的食人魔,都走了。它們扛著武器,抬著物資,跟在那些龍的後面,往狼煙升起的方向涌去。營地里只剩下那些走不動的苦力,那些生病的俘虜,那些被拋棄的輜重。

  三娘沒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她抱著兒子,站在那個人留下的營帳外面,看著空蕩蕩的營地,看著那些被丟棄的物資,看著遠處天邊那一片暗紅的光。

  那是龍焰和閃電

  從下午到晚上,一直沒停。

  她不知道那一仗打成什麼樣。她只知道那些聲音——龍嘯聲,喊殺聲,慘叫聲,雷聲,火聲——一直響,一直響,響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天黑下來才慢慢平息。

  現在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風。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像什麼東西燒焦了,像肉,像木頭,像布,什麼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麼。

  兒子在她懷裡動了動。

  「娘,我們還能回家嗎?」

  三娘沒有回答,她只是抱著兒子,看著遠處那片暗紅的光,那裡曾經高聳的城牆缺了一角,燃起了大火,又慢慢暗下去,最後和夜色融在一起,什麼都看不見了。

  風還在吹。

  三娘低下頭,看著兒子的臉。

  「餓不餓?」

  兒子點點頭。

  三娘把他放下來,走進那頂營帳,找到那口鍋。鍋里的粥早就涼了,糊成一塊一塊的。她把鍋端出來,生起火,再加水,把粥熱了,盛出一碗,遞給兒子。

  兒子接過去,皺起眉頭,小口小口地喝。

  三娘沒有喝,她蹲在火邊,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麼。

  遠處傳來一聲細細的鳴叫。

  三娘抬起頭。

  一條紅色的小龍從黑暗中飛出來,搖搖晃晃地落在地上,跌了一跤,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

  是它。

  三娘愣了一愣,然後站起來,往它身後看。

  沒有人。

  只有它。

  那條小龍跑過來,跑到她腳邊,抬起頭,看著她。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細細的咕嚕,像是在問什麼。

  三娘蹲下來,看著它。

  「你沒走嗎?」她問。

  小龍歪了歪腦袋,不知道是聽不懂,還是不想回答。

  三娘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龍低頭躲開,又咕嚕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往營帳里跑。

  三娘跟進去。

  小龍跑進營帳,跑到那個木箱子旁邊,跳進去,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閉上了眼睛。

  三娘站在營帳門口,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出營帳,走到火堆旁邊,在兒子身邊坐下來。

  遠處,天邊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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