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夷地之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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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顆龍蛋孵化了9個,卡利多姆依舊記得那位年輕龍裔不甘的眼神。

  魔龍孵化,戰鬥開始。

  對夷地的入侵,正式提上了議程。

  現在所有人都在出發,走在離開陰影之地群山的路上,曾經破碎的、無人問津的道路,如今成了怪物們的行軍路線。

  幾百年過去了,曾經無比榮耀的瓦雷利亞自由堡壘只剩下一片灰燼,卻不知道,這一次的夷地王國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大軍的心情總是枯燥的,但是離開大路,周圍全一片荒蕪。石頭縫隙里長出枯黃的野草,草葉被成千上萬的腳踩爛,汁液流出來了,和泥土混在一起,留下了一串串行軍的腳印。

  隊伍從清晨走到黃昏,連綿不斷的怪物湧出了群山。

  ………………

  獸人格羅姆什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天了。他只記得出發的時候,袋子裡的食物還是滿的,現在肚子餓的咕咕叫,太陽曬得頭皮發燙。

  走了有二十天?三十天?誰知道呢。獸人們煩躁卻不敢抗議,因為巨龍說過,路一直往前伸,伸到天邊,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那裡有肥美的土地、有軟弱的人類。

  但如果不聽話,立刻就會變成食人魔的口糧。

  這不是恐嚇,就在格羅姆什不遠處,一頭食人魔督軍扛著一根粗木棒,木棒一頭包著鐵皮,鐵皮上沾著乾涸的黑印子。那是上一個倒霉鬼留下的,是個地精,嚷嚷著要返回山里,被食人魔踩了一腳,踩斷了三根肋骨。

  格羅姆什一開始沒當回事,腦袋缺根弦的食人魔經常這麼做,直到晚餐他吃到了半個地精耳朵。

  隊伍繼續往前走,他正在想別的事——想今晚吃什麼,想前面的山還要翻幾座,想那個藍眼睛的「龍裔」什麼時候才滾。

  他討厭人類,尤其是那種突然竄出來,和這個世界女人雜交的,身邊還帶著兩腳龍的「龍裔」。

  格羅姆什轉過頭,往隊伍中間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在。

  牽著那匹黑馬,不緊不慢地走。周圍幾個地精像蒼蠅一樣圍著他轉,獻這個獻那個的「龍裔」還在。

  地精太丟人了!有的舉著剛抓到的兔子,有的舉著不知從哪兒扒出來的爛野果,還有一個最不要臉的,舉著半截手臂——人類的,手指上還戴著個銀戒指。獻給那個「龍裔」,讓他餵龍。

  結果那個「龍裔」看都沒看那條手臂。他低下頭,從那些地精手裡挑了一隻兔子,一隻老鼠,把兔子舉到馬背上那個木箱子旁邊。

  箱子裡臥著一條紅蟲子。

  格羅姆什眯起眼睛吐槽,雖然他知道那不是蟲,這個世界的龍。

  遠遠的看去渾身紅色,只有老鷹那麼大,腦袋上長著一排鰭狀的紅冠,像梳了個可笑的小辮子。

  那小東西正用兩隻帶翅膀的前爪抱著一條兔腿啃,每啃一口,抬起頭看看那個龍裔,再啃一口,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吵死人了!」格羅姆什想起他第一次見到那人和那條小龍的時候。

  那是出發前的晚上,那個「龍裔」牽著馬,從城裡走到他們的地窩,馬背上就馱著那個木箱子。

  山溝溝里的獸人、地精、食人魔都停下手裡的事,看著那個人類「龍裔」從他們中間走過去。幾個不長眼的地精伸手去掀那個箱子,想看裡面是什麼——

  然後他們的手指就沒了。

  不是被咬掉,就是被燒掉。那個箱子蓋掀開一條縫,裡面噴出一股火,細細的,像一條紅線,有個地精跳起來去碰那條線,手指瞬間就黑了,焦了,掉在地上。

  然後箱子裡伸出一個紅色的頭,咬掉了另一個路過獸人的手指。

  那個倒霉地精還嚎了三天,然後才被拖出去宰了——不是那個人類殺的,是食人魔督軍殺的。

  督軍說:「吵吵嚷嚷的東西,留著讓人心煩。」

  從那以後,沒人再敢碰那個箱子,那群地精也屁顛屁顛的跟在了「龍裔」的身後。

  格羅姆什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陽光曬得他頭皮發癢,他用木棒撓了撓,撓下一塊死皮。

  「該死的荒原!」格羅姆什罵道,死皮掉在地上,被路過的地精踩進泥里。

  ………………遲鈍的獸人分割線…………


  一腳將趾高氣昂獸人的頭皮踩進地里,地精小五依舊不痛快,他覺得那條小龍在看他。

  小五蹲在路邊,假裝系破靴子上的帶子,眼睛卻偷偷往隊伍中間瞄。

  那個人類正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皮囊,往一個木碗裡倒水,倒完水,把碗湊到那條小龍嘴邊。

  小龍不喝,它用爪子把碗推開,抬起頭,看著那個人類,喉嚨里發出不滿的聲音。

  那個人類笑了。

  這是小五第一次看見那個人類笑。這些天他一直板著臉,不跟任何人說話,不收任何地精獻的東西,除了那些新鮮的肉。

  但那條小龍一叫,他就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又想吃熱的?」那個人類說,聲音不高,但小五聽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人類說的話,明明是普通的費倫通用語,但自己總覺得心裡發慌。

  那條小龍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腦袋上的紅冠豎起來,像一面小旗。

  小五好奇的探過頭,發現那個人類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可惜看不清是什麼,只看見他把那塊東西湊到小龍嘴邊,小龍張開嘴,噴出一股火——

  還是細細的,紅紅的,但比前一天又大了一些。

  那塊東西碰到火,立刻冒起煙,滋滋響,一股香味飄過來。

  原來是肉,嘶~是烤焦的馬肉……真浪費!

  小五的肚子咕嚕一聲。

  他趕緊低下頭,使勁系那根鞋帶。帶子早就系好了,他只是在磨蹭,想多看一會兒那條龍。

  他是在陰影之地的山谷中出生的,從未離開過群山,也從沒見到過自己的故鄉。

  聽老人說,帶他們來這裡的藍龍就是他們的主人,但這條小龍算什麼?半個主人?就像之前一直騎龍進山的女孩一樣?

  「你在看什麼?」

  一個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小五抬起頭,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面前。

  是那個食人魔——那個扛木棒的督軍,隊伍里有名的暴脾氣。

  小五記得這個傢伙,出發第三天的時候,這個大個子一腳踩斷了一個地精的三根肋骨,那個地精直接就躺在了板車上,哼哼唧唧,沒人管,最後也沒了蹤跡,不知道死了沒有。

  「沒、沒看什麼!」小五一屁股坐在地上,連鞋都顧不上穿,「我、我繫鞋帶——」

  那個食人魔低下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頭,順著小五剛才的目光,看向隊伍中間的那個人類和那條龍。

  「嗯,咕嚕嚕。」

  小五不知道這個「嗯」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那個食人魔肚子餓了。

  正以為自己要被吃,等了好一會卻發現食人魔沒再理他,已經扛著木棒,繼續往前走了。

  沉重的腳步踩在地上,濺起的泥點子濺了小五一臉。

  小五抓起下擺的破布擦了下,等那個食人魔走遠了,才慢慢爬起來,把鞋套上。

  剛一邁開步子,「哎呦,有個石子。」於是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其間,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類。

  那個人類正把小龍抱出來,放在自己肩膀上。小龍用爪子抓住他的衣領,腦袋轉來轉去,看著周圍那些走來走去的獸人和地精,看了一會兒,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把腦袋縮進翅膀底下,睡著了。

  而那個人類依舊一副無聊的模樣,打了個哈欠。低下頭,正好和一瘸一拐的地精互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小五愣住了。

  他太熟悉那種眼神了,當初他的父母被龍王拉出去探索外界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模一樣的眼神和表情。

  小五很久沒見過那種表情了。

  他害怕的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太陽曬得他頭皮發燙,腳下的石頭硌得腳疼,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只是走著,走著,偶爾回頭看一眼那個人類,看一眼那條龍,然後繼續往前走。

  …………冰與火之歌的地精分割線…………

  傍晚的時候,隊伍停下來紮營。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腥味。不是海港的腥味,是腐爛的草根、枯死的灌木、不知什麼動物的屍骨混在一起的那種腥。格羅姆什吸了吸鼻子,覺得這味道比城裡的糞坑還難聞。


  但他喜歡,因為這意味著殺戮和死亡更近了。

  獸人把木棒往地上一杵,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干肉。那是他剩下不多的軍糧,硬得像石頭,咬一口能把牙硌掉。

  「總比地精的肉好!」獸人把干肉塞進嘴裡,用口水泡著,慢慢嚼。

  不遠處,那些地精正在生火。

  他們蹲成一圈,用打火石敲敲打打,敲了半天,敲出一顆火星。火星掉進一堆乾草里,冒了一陣煙,然後滅了。地精們罵罵咧咧,又開始敲。

  格羅姆什懶得看他們,他把目光轉向另一邊——

  那個「龍裔」也找了個地方坐下。

  離他不遠,就隔著一塊大石頭。格羅姆什能看見他的側臉,看見他把那個木箱子從馬背上搬下來,放在自己身邊,打開箱子蓋。

  那條小龍從箱子裡探出腦袋。

  它睡了整整一個下午,現在醒了,精神得很。

  小龍從箱子裡爬出來,先是用爪子扒著箱子邊,探出半個身子,四處張望,然後一躍,跳到那個人類的膝蓋上,再從膝蓋跳到地上,搖搖晃晃地走。

  走兩步,跳一下。

  格羅姆什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那條小龍停了一會,又繼續走。走三步,展翅滑翔,結果「撲通」一聲摔得有點重,腦袋撞在一塊石頭上,發出咚的一聲。

  那個人類沒動,反而是像看小動物那樣露出了笑容。

  這讓格羅姆什重重的咬下了一塊肉乾——又一個混血的雜種,老子是巨龍的僕人,不是你們的。

  小龍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腦袋,把撞痛的紅冠重新豎起,然後繼續飛。這次飛得穩了一點,飛了十幾步,飛到一塊大石頭後面,不見了。

  格羅姆什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尖叫——太熟悉了,是地精的尖叫。

  一個地精從石頭後面竄出來,雙手捂著屁股,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邊跑一邊喊:「咬我!有東西咬我!」

  那條小龍慢悠悠地從石頭後面走出來,嘴裡叼著一根細長的東西。格羅姆什眯起眼睛,看清了——是JJ。地精的小啾啾。細細的,黑黑的,尖上還有一撮毛。

  小龍一搖三晃,把戰利品叼到那個人類面前。東西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男人,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意洋洋的,像是等著被誇的小孩。

  而那個人類低下頭,看著那東西,然後又抬起頭,看著那條小龍。

  「…………!啊?」

  小龍叫了一聲,腦袋上的紅冠豎得高高的。

  那個人類失態了,但是這次沒人笑出聲,地精恐懼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格羅姆什聽得清清楚楚。

  「你個血帆賊。」那個人類咬牙切齒,「是你抓的,真厲害!!」

  然後就是伸出手,捏住了小龍的腦袋。

  角落裡圍觀的地精失望的叫囂了起來,男人居然沒有懲罰那條小龍。

  而小龍眯起眼睛,喉嚨里的咕嚕聲更響了,整個身子往他手心裡蹭,蹭得東倒西歪。

  格羅姆什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嚼他那塊硬得像石頭的干肉。

  野風風還在吹,他將目光投向了倒下樹樁。遠處,那些地精終於把火生起來了,一堆篝火亮起來,又亮起一堆,又一堆。火光映在那些綠皮上,照得他們像一群跳舞的鬼。

  格羅姆什嚼完最後一口乾肉,把骨頭渣子吐在地上。

  他想起了什麼,想起了還在費倫劍灣,綠色荒野上快樂的日子。

  二十年前,他也養過一頭寵物,是部落遷移時遇到的狼窩。一條小狼崽子,剛睜眼,奶牙還沒長齊。他用肉湯餵它,在帳篷里給他留了一個角落,走到哪兒都帶著它。那小東西長大了一點,會跟他搶肉吃,會在他睡覺的時候趴在他胸口上,會——

  後來呢?

  格羅姆什想不起來了。

  他只記得自己帶著狼越過了那道傳送門,就在這連綿群山中的某一個夜晚,那條狼沒了。不知道是死了,還是丟了。也許是自己跑了,也許是被別的獸人宰了吃了,也許是被地精偷走,當了夜宵。誰知道呢。反正沒了。

  格羅姆什又看了一眼那個「龍裔」。

  那個人類正把那條小龍抱起來,放回木箱子裡。小龍不樂意,伸出腦袋往外拱,他輕輕按了一下它的腦袋,它就老實了,縮回箱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睡吧。」那個人類說,「明天還要趕路。」

  小龍眨了眨眼睛,乖乖睡了。

  格羅姆什也閉上眼睛,圍著篝火,在夢裡去找他的狼夥伴。

  風還在吹。

  …………失去的夥伴分割線…………

  獸人睡著了,小五睡不著。

  他蜷縮在篝火旁邊,把身子縮成小小一團,儘量不占地方。周圍的地精都已經睡著了,打著呼嚕,磨著牙,有的還在說夢話,嘰里咕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更遠的地方,那些和他一樣,在陰影之地出生的獸人和食人魔也睡了,黑壓壓一片,像一堆堆巨大的石頭。

  小五睡不著。

  他在想那條龍,也在想自己可憐的未來。

  那條龍今天咬了哥布的雞雞——不,不是雞雞,是屁股。哥布是這麼說的,捂著襠部跑回來的樣子太可憐了,他一邊跑一邊喊,褲腳流著血,像一隻被宰了一半還沒死透的雞。

  大家都在笑,笑完了才想起來給他止血。

  但小五沒笑。

  他是兄弟幾個中少見的聰明頭兒,他隱約察覺到了什麼?猜到為什麼又有「龍裔騎士」監督他們,這一次不是外出探索,很可能是真正的大戰。

  「我寧願留在山裡吃老鼠。」想到了自己因外出探索失去雙手的哥哥,就這樣輕易的被那兩條野龍吞噬,可怕的未來讓小五打了個寒顫。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胳膊里,想讓自己睡著。但剛一閉眼,就聽見一陣腳步聲。

  小五睜開眼睛。

  那個人類正從篝火旁邊走過去,手裡提著那個木箱子。

  小五趕緊閉上眼睛,只留一條縫。

  那個人類走過篝火,走過那些睡著的獸人,走到營地邊上,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停下來。他把木箱子放在地上,安靜思考著什麼。

  然後人類拿出了一張地圖,小龍也頂開蓋子,爬上了他的肩膀,就這麼藉助著月光,書寫不停,沙沙聲一直持續了很久。

  第二天,天還沒亮,督軍的號角就響了。

  格羅姆什睜開眼睛,坐起來,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風停了,但更冷了,呼出來的氣變成白霧。

  他抓起木棒,站起來,往四周看——那個人類已經起來了。

  他又在餵那條小龍,蹲在箱子旁邊,手裡拿著一塊肉——新鮮的,不知道又是哪個地精獻的。

  那條小龍從他手裡把肉叼走,噴一口火,把肉烤得滋滋響,然後開始啃。

  格羅姆什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隊伍開始集結。獸人站起來,食人魔站起來,地精們亂糟糟地跑來跑去,有的在收拾東西,有的在搶奪食物,有的還在睡,被一腳踢醒。

  獸人督軍騎著大狼,在隊伍里走來走去,罵罵咧咧,喊快點快點,今天要翻過那座山,日落之前趕不到,就等著挨鞭子。

  格羅姆什扛起武器,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個人類也站起來,牽著那匹黑馬,走到隊伍中間。太陽從山後面升起來。第一縷光照在那條小龍身上,照得它渾身的鱗片閃閃發光,像一塊燒紅的炭。

  那條小龍仰起頭,對著太陽,張開嘴。

  沒有噴火,只是打了一個哈欠。

  格羅姆什突然想笑,他沒笑出來,只是轉過頭,看著前面無邊無際的荒原。路邊的石頭一塊挨一塊,一直伸到天邊,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走!」督軍在喊,「都給我走!」

  格羅姆什邁開步子,往前走。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聽見地精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聽見那些食人魔沉重的呼吸聲,聽見那匹黑馬的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嘚,嘚嘚嘚。

  還有那個木箱子,輕輕晃動著,裡面傳來一聲細細的咕嚕。

  那個人類跟在箱子旁邊,不緊不慢地走。

  陽光越來越亮,曬得人頭皮發燙。

  格羅姆什往前走,沒有回頭。


  ————人類邊境堡壘·守卒——————

  380人的烽燧堡士兵,現在只剩下七個人。

  阿和把後背抵在雉堞上,手裡的刀已經卷了刃。他懶得去看城牆下的屍體——昨天剛數過,六百四十三具,有獸人的,也有地精的,但更多的是他們夷地袍澤的。現在那些屍體已經開始發臭,順著東南風飄上來,熏得他眼睛發酸。

  而在十八天前,他還是個伙夫。

  「怪只怪你運氣不好。」老隊頭死前這麼跟他說。那時候他的腸子流出來一截,自己正手忙腳亂地往裡頭塞,阿和蹲在旁邊,不知道該遞布還是該遞刀。老隊頭看著他那個傻樣,居然笑了一下,血從嘴角淌下來:

  「伙夫補上城頭,說明……說明連火頭軍都死絕了。你小子……好好活著。」

  老隊頭說完就咽了氣。阿和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什麼叫「好好活著」——這城牆上哪來的活路?

  城牆下,獸人的營寨連綿不絕,火把像一條燃燒的巨蛇,把整座堡壘圍得水泄不通。阿和認得那些火把——每一簇火光底下,都蹲著至少十個外域畜生,磨刀的磨刀,啃骨頭的啃骨頭。他親眼見過那些畜生啃什麼。前兩天攻城的時候,有個矮個子地精被弩炮射穿了肚子,還沒死透,旁邊的獸人就拽著他的腿拖回去,當天晚上那堆篝火上就烤起了這東西。

  阿和沒敢細看今天考的是什麼,但他聞到了味道。

  那味道和牛羊豬的不一樣。

  「狼煙!」身後突然有人喊。

  阿和猛地抬頭。遠處,百里外的玉川鎮方向,一道黑煙直直地竄上天空,像一根戳破天的墨柱子。緊接著是飛雲鎮,再往西是鍛鐵鎮——三道狼煙,三道!

  「援軍!」城牆上的七個人全活了,有人跳起來,有人跪下去磕頭,有人抱著旁邊的柱子哭。阿和沒哭,他只是攥緊了卷刃的刀,盯著那三道狼煙發呆。

  玉川、飛雲、鍛鐵。三個軍鎮的精銳邊軍,少說也有三萬人。三萬人壓過來,這些綠皮畜生還能猖狂幾天?

  他轉過頭,想看看城下的獸人有什麼反應。奇怪的是,那些營寨里沒有任何動靜。沒有慌亂,沒有踩踏,甚至沒有大的調整變化。敵人大營就那麼靜靜地趴在那裡。

  阿和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這些畜生……怎麼好像早就知道會有援軍?

  ————時間回調,兩周前。

  那天早上,軍戶三娘正在磨麵。

  石碾吱呀吱呀地轉,驢蒙著眼睛一圈一圈走,麥粒在碾盤底下變成粉,簌簌地落進笸籮里。她已經忙了三個時辰,腰酸得直不起來,但不敢停——鎮上的軍糧統計說了,今天日落前交不上五十斤細面,她家那間破屋就得騰出來給別的人住。

  「娘,餓。」

  她五歲的兒子,小石頭蹲在門檻上,眼巴巴地看著她。

  柳三娘沒抬頭,手上的動作更快了:「等會兒,等面磨完,娘給你烙餅。」

  「昨天也說等會兒……」

  「閉嘴!」

  兒子不說話了,低下頭去摳門檻上的木刺,三娘的手頓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她男人三個月前被征去修城堡,再也沒回來。同村的人回來說,是塌方,埋了二十多個,連屍首都挖不出來。鎮上的軍爺來收稅的時候可不管這些——人死了,地還在,稅就得交。她一個女人家,拖著個孩子,除了給人磨麵交糧,還能幹什麼?

  遠處傳來悶雷一樣的響動。

  三娘抬起頭,手裡的推桿停了,驢也停了,豎著耳朵,不安地噴著響鼻。

  那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有幾千幾萬隻馬蹄同時踏在地上。可這不是馬蹄——馬蹄沒這麼重,沒這麼沉,沒這麼……讓人喘不上氣。

  「娘……」

  兒子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排山倒海的嘶吼淹沒了。

  三娘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聲音。那不像人喊,也不像獸叫,倒像是把野豬、夜狼、禿鷲關在一個籠子裡,讓它們互相撕咬時發出的動靜。又尖又粗,又啞又亮,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震得她頭皮發麻。

  她扔下推桿,一把抱起兒子,往屋裡跑。

  剛跑進門檻,天就黑了。

  原來是有什麼東西從頭頂飛過去,把太陽遮住了。三娘抱緊了孩子,下意識抬頭,然後她的膝蓋就軟了,癱坐在門檻上。


  那是龍。

  藍色的龍。

  一頭接一頭,從雲層里鑽出來,翅膀張開比她們鎮子裡的演武場還大,尾巴拖在身後像攻城錘,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幽藍的光。

  領頭的最大,柳三娘看不清它到底有多長,只看見它飛過去的時候,整條街的屋頂瓦片都在簌簌響。

  然後頭龍噴火了。(貪食者,怒沙和卡利多姆都有祝福,運氣夠好,加上吃掉足夠的金龍或者紅龍,就能獲得他們的吐息)

  從玉川鎮東頭開始,燒到西頭,燒過去的地方什麼都剩不下——房子、人、牲口、磨麵的碾子,全沒了。小鎮像是一張紙上的畫卷,被龍王爺用燒紅的鐵棍劃了一下,紙燒成灰,灰飛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三娘看見火線燒起,卻沒有看到火燒到哪裡,因為她已經害怕的失去了神智,抱著兒子鑽進了床底下。

  她用身體護住兒子,把兒子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死死捂著耳朵。但她還是聽見了那些腳步聲,比征糧官的腳步重一倍,跑起來像擂鼓;有喊叫聲,但不是人話;有哭喊聲,是人話,但卻是左鄰右舍的哭喊,是那些她每天見面打招呼的人發出來的。

  「別殺我!我給你們糧食——!」

  「孩子!我的孩子——!」

  「跑啊!快跑——」

  然後那些聲音一個個沒了。

  三娘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等她終於敢從床底下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但玉川鎮沒有黑——到處都在燒,火光照得跟篝火節一樣亮。

  她站在自家的門檻上,看著那些燒成骨架的房子,看著街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著那些尖牙利嘴的怪物扛著糧食袋、肉塊、牽著失魂落魄的人從她面前走過去,看都不看她一眼。

  兒子在她懷裡抖得像篩糠,尿了她一身。

  三娘沒有動。她只是站著,看著那些怪物來,看著那些怪物走,看著自己磨了一上午的那袋麵粉被一個獸人扛在肩上,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

  她突然想起兒子還沒吃飯。

  低頭看兒子,兒子也在看她。五歲的孩子,眼睛裡空空的,早已被恐懼完全占據。

  「娘,躲起來。」

  三娘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直到一條鐵鏈鎖住了她的雙手,帶著她和她的兒子,一起被押出了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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