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夷地之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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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破軍知道自己今天活不成了。

  四十歲的老騎兵,從軍二十三年,這道理他比誰都明白。剛才那一輪衝鋒,三百騎衝出去,能活著回來的不到一百五。他活下來了,不是因為命大,是因為他的馬跑得快——那匹棗紅馬跟了他八年,死的時候前腿中箭,把他甩下來之前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楊破軍心口疼了半晌。

  但他沒工夫疼。步兵方陣還沒亂,一萬多人排成三十排,槍尖朝外,盾牌挨著盾牌,正一步一步往前推。只要步兵能壓上去,和城裡的守軍形成夾擊,這些綠皮畜生再凶也得脫層皮。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抬頭看天。

  陽光刺眼。天藍得跟假的似的,一絲風都沒有。

  然後他看見那些雲動了一下。

  不對,不是雲。是有什麼東西從雲層里鑽出來,九顆腦袋,九條尾巴,九雙翅膀——藍色的,比天還藍,藍得發亮。

  楊破軍愣了一瞬間。

  就這一瞬間,天塌了。

  領頭的巨龍俯衝下來,如同天塌了一樣從雲端砸向地面,快得像一支射出來的箭。楊破軍看見它張開嘴,看見喉嚨深處亮起一點紅光,然後——

  轟——

  那條火線從他左邊二十丈的地方划過去,正好劃在步兵方陣的正中央。楊破軍沒聽見慘叫,因為火線划過去的時候,那一片的步兵直接就沒了,氣化了,連灰都沒剩下。

  火線過後,地面上留下一道黑印,黑印兩邊的步兵本能的還在走,只是中間空了整整三十丈的距離。

  「散開——!」他聽見有人在喊,是他的老上司。

  然後第二條龍噴了。

  不是火,是閃電。

  一道電光從龍嘴裡劈下來,劈在上司站的地方。楊破軍看見他整個人炸開,焦黑的血肉濺出去三丈遠,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閃電劈進人群,像一條銀蛇鑽來鑽去,被碰到的士兵直接倒地,渾身冒煙,抽搐兩下就不動了。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楊破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他看著那些龍從頭頂飛過去,一口火噴死幾百人,一道閃電劈死幾百人,翅膀扇出來的風把旗幟都吹斷了。

  他聽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逃啊」——然後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龍嘯聲,一聲接一聲,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楊破軍發現自己還站著。

  身邊已經沒有活人了。

  騎兵沒了,步兵沒了,旗幟東倒西歪插在地上,有的還在燒。遠處的獸人正在追殺那些逃跑的潰兵,一刀一個,砍瓜切菜一樣。更遠處,那些地精正在用繩子把受傷的士兵捆成一串,一串至少三十個人,像拴螞蚱一樣拴著往前走。

  活下來的是俘虜。

  楊破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也知道,被那些畜生抓去的俘虜,如果不投降,十有八九會變成明天早上的軍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刀還在,卷了刃,但還能用。

  那就用吧。

  他把刀橫過來,刀刃對著自己的脖子,用力一拉——

  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雲中城,富商家————

  當城外傳來第一聲龍嘯時,胡廣濟正在點銀子。

  白銀一千兩,黃金三百兩,銅錢兩萬貫。他一張一張地翻著帳本,一筆一筆地對,身後的侍女輕輕打著扇子,窗外的蟬叫得人心煩。

  「老爺,城外好像打仗了。」管家探頭進來,臉色發白。

  胡廣濟頭也沒抬:「打就打唄,又不打進城。」

  「可那是龍——」

  胡廣濟終於抬起頭,看了管家一眼。

  那一眼讓管家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龍怎麼了?那是龍王!」胡廣濟慢條斯理地把帳本合上,「是龍王就不會不吃不喝,就必須穿衣服,就會睡覺、要蓋房子、要打家具?」

  管家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接。

  胡廣濟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遠處天邊,九道藍影正在盤旋,龍嘯聲一陣一陣傳過來,震得窗紙簌簌響。


  城裡的街上已經亂了,有人背著包袱往外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還有人趁機砸開糧鋪的門,一窩蜂地往裡涌。

  胡廣濟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

  「去吧,把咱們家那幾個箱子抬出來。」

  管家愣住了:「箱、箱子?」

  「我那幾箱綢緞,還有那幾箱茶葉,那幾箱瓷器。」胡廣濟的語氣很平靜,「都抬出來,擺在門口。」

  「老爺——!」

  「讓你去你就去。」

  管家不敢再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胡廣濟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他在雲中城住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只是一個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後來生意做大了,開了鋪子;鋪子做大了,開了商號;商號做大了,整個雲中城的綢緞茶葉瓷器生意,有一半要經他的手。

  二十年。

  二十年裡他送出去多少銀子,他自己都數不清。縣衙的師爺,府衙的書吏,軍鎮的糧官,城門的守將——逢年過節,哪家不得孝敬一份?遇上紅白喜事,哪家不得送上一份厚禮?就連首都來採辦的內侍,他都攀上了交情,每年往宮裡送的那幾車絲綢,有一半的利都進了那太監的腰包。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給那頭藍龍辦事的。

  也許是十年前。也許是十二年前。他只記得那天夜裡來了個人,穿著黑袍子,說話帶著奇怪的口音,問他願不願意做一筆大生意。

  那筆生意一做就是十年,銀子流水一樣進來,消息也流水一樣遞出去——城裡什麼時候換防,軍鎮有多少兵馬,糧倉里存了多少糧食,哪幾個將軍貪生怕死,哪幾個縣官可以收買。

  他遞出去的消息,就像石頭丟進水裡,從來沒見著迴響。

  但現在他知道那些石頭落在哪兒了。

  窗外的龍嘯聲越來越近。胡廣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門走了出去。

  門口已經聚了一群人。不是逃難的百姓,是和他一樣的商人,是那些平日裡和他稱兄道弟的富戶豪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忐忑,每個人的手裡都攥著汗,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著一點光——那種看見機會、想抓住機會的光。

  胡廣濟站到台階上,清了清嗓子。

  「諸位——」

  他的話沒說完,街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那是一隊獸人。

  褐色的皮膚,尖利的獠牙,身上披著亂七八糟的皮甲,手裡握著沾血的刀。領頭的那個比其他人高出一頭,肩上扛著一面旗幟——藍色的旗,上面繡著一條龍。

  那隊獸人走到胡廣濟面前,停住了。

  領頭的那個低下頭,看了看胡廣濟,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箱堆得整整齊齊的綢緞茶葉瓷器。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人話,是那種咕嚕咕嚕的怪聲。但胡廣濟身邊那個穿黑袍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立刻翻譯了出來:

  「酋長問你,城裡誰家有錢,誰家有糧,誰家有兵,誰家抵抗。」

  胡廣濟的喉嚨動了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那些富商,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出門前呼後擁的大人物們。此刻他們都縮著脖子,低著頭,像一群等著挨宰的雞。

  他轉回頭來,衝著那個獸人彎下了腰。

  「回大人的話,」他的聲音很穩,「早已經查驗造冊。」

  (內部的敵人最可怕,要謹記,要防範)

  ——————半年之後——————

  夷都皇宮·國王

  夷地國王坐在王座上,一夜沒動。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蠟燭燃盡了一根又一根,侍從們跪在角落裡不敢出聲,臣子們站在殿外不敢進來。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尊雕像,眼睛盯著殿門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麼。

  半年前,邊境傳來消息,說有一支怪物大軍從陰影之地殺過來。

  他沒當回事,陰影之地那種鬼地方,能有什麼像樣的軍隊?不過是些野人罷了,邊軍收拾得了。


  五個月前,消息說邊境堡壘被圍。

  他還是沒當回事。邊軍三萬人,圍城打援這種把戲,他手下的將軍們比誰都熟。讓那些怪物圍去吧,等援軍一到,裡應外合,殺他個片甲不留。

  三個月前,消息說玉川、雲間、百鍊谷、雲中城全丟了。

  他終於坐不住了。連夜召集在京節度議事,議了三天三夜,議出來的結果讓他想笑——有人要割地求和,有人要逃往海外,還有人說要派人去西邊的多斯拉克草原,請那些遊牧民族來幫忙。

  多斯拉克人。

  那些一輩子不洗澡、騎著馬到處搶掠的野人,能幫什麼忙?

  但他還是派人出去了。不是為了讓他們請來救兵,是為了讓他們離開——離開這座註定守不住的城市,把兩個年輕的王子帶走,給夷地留下一點血脈。

  至於他自己?

  他是國王,國王沒有逃的道理。

  「大王。」

  貼身閹人跪在他腳邊,聲音抖得厲害:「他們……他們進城了。」

  國王沒說話。

  「昨夜……昨夜有人開了城門……城牆上的弩炮……全毀了……龍……龍飛進來了……」

  「我知道了。」國王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太監抬起頭,淚流滿面:「大王,快走吧!還有密道——還有密道能出城——」

  「然後呢?」

  太監愣住了。

  國王低下頭,看著他:「我走了,他們追不追?追上了,我死;追不上,我活。我活著,又能怎麼辦?他們會不會以為本王棄國棄家?平白添了笑話!」

  太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國王站起來。

  坐了整整一夜,腿已經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王座的扶手才穩住。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到殿門前,推開那兩扇沉重的木門。

  殿外的天空是紅的。

  不是朝霞的紅,是大火的紅。整座城都在燒,喊殺聲、哭叫聲、房屋倒塌的聲音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的水。王宮的高牆外面,火光沖天而起,映得宮牆上的琉璃瓦一閃一閃的。

  遠處,三條藍色的龍正盤旋在城市上空。

  最大那條突然轉向,朝王宮這邊飛過來。

  國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龍越飛越近,越飛越低,翅膀扇出來的風把殿門吹得咣當亂響。國王的衣袍被吹起來,頭髮也被吹亂了,但他沒有退,只是仰著頭,看著那頭龐然大物緩緩降落在王宮前的廣場上。

  大過整個宮殿的身子,落下來的時候像一座山。

  龍背上跳下來一個身影。

  是人形的,但比普通人高,不是很壯,披著黑袍子,臉上戴著面具。面具後面露出一雙眼睛,眼神高傲。

  那是龍?

  化成人形的龍嗎?

  那雙眼睛盯著國王看了一會兒,然後那張面具下面發出一個女性的聲音:

  「你就是夷地的王?來這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見。」

  國王沒有說話。

  那個聲音繼續問:「你的大臣們,有的想割地求和,有的想逃去海外。你呢?你想幹什麼?」

  國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神秘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正要開口說話,國王突然笑了。

  「我想問問你,」他說,「這麼多年,收買那些富商豪強、收買官府罪員的人,是你吧?」

  那雙眼睛閃了一下。

  「是我。」

  「準備了多久?」

  「十幾年而已。」

  國王點點頭,又笑了。

  「十幾年。」國王重複了一遍,「十幾年前,你就來了,龍王早就盯上了夷地!」

  那雙眼睛沒有回答。

  國王也不需要回答。

  國王往後退了一步,退回到殿門裡面,站在陰影中,看著廣場上龍,看著那些正在湧入王宮的獸人士兵,看著這個燃燒的、瘋狂的、徹底變了的城市。


  「來人。」

  幾個侍衛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跪在他面前。

  國王低下頭,看著他們。

  「把我的後宮家眷都叫過來。」

  侍衛們愣住了。

  「然後,」國王的聲音很平靜,「把王宮的門打開。讓那些……讓那些新來的,進來。」

  侍衛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動。

  國王嘆了口氣,想著那兩個已經逃走的王子。

  「今日之錯,全在本王,不要傷及無辜,只要放過我的百姓,我願意引頸受戮!」

  皇宮內頓時痛哭聲起。

  神秘的女士也接下了面罩,正是貪食者的配偶卡拉蒂爾德。

  「聽不懂嗎?夷地沒了。從今天起,這裡叫龍都。你們的國王已經是階下囚了,但我會留給他應有的待遇。至於你們,要是想活命,就照我說的做。」

  說完,女士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走到一半,她身後的國王突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殿外的那頭龍。

  那雙豎瞳還在盯著他。

  「我兒子會回來的。」國王說,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我不甘心,他們會回來的,他們會帶著多斯拉克人回來,他們帶著西邊的鐵騎回來。他們——」

  他沒說完。

  那條巨龍噴出一口火,把整座王宮大殿燒成了一片火海。

  ————————夷地終曲————————

  三天後,城裡的火終於熄了。

  胡廣濟站在自己首都的家門口,看著街上那些正在清理屍體的獸人。那些嚇人畜生干起活來倒是麻利,拖著屍體的腿,一具一具往車上扔,扔滿了就拉走,拉到城外去——城外挖了幾個大坑,一坑能埋幾千人。

  死了多少?

  他聽說了,三萬多人。剩下七萬也多半帶傷。整座城像被犁了一遍,到處都是燒焦的房梁、倒塌的牆壁、斷成兩截的牌坊。

  「老爺。」

  管家從後面探出頭來,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前半年前強多了:「那些……那些大人們,都聚在後院呢,問老爺下一步該怎麼辦。」

  胡廣濟沒回頭。

  「讓他們等著。」

  他抬起頭,看著天。

  天是藍的,那九條龍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可能是去追那兩個逃跑的王子,也可能是去巡視新打下來的地盤。他只知道,從現在開始,這片土地不叫夷地了。

  叫龍都。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數過二十年銀子,遞過十年消息,三天前還親自帶著那些獸人,把城裡最有錢有勢的那幾戶爵爺指認了出來。

  那幾戶人家現在都在城外的大坑裡埋著呢。

  胡廣濟站了很久。

  久到管家又開始探頭探腦,久到街上的獸人都收工回去了,久到夕陽開始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轉過身,走回門裡。

  「走吧,我現在是官了,也該幹活了。」

  老胡說:「去見那些大人們。告訴他們,龍王有令——從今天起,一切照舊。交稅,納糧,該幹什麼幹什麼。」

  管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些不肯聽的?」

  胡廣濟腳步頓了頓。

  「城外的大坑還沒填滿。」他說。

  說完,他走進後院,走進那些等著他的人們中間。

  身後,夕陽終於沉下去了。

  新的紀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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