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弟夜話與流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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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進入石階列島時,天還沒亮透。

  卡雷赫斯站在舵樓里,手扶著舵輪,眼睛盯著前方。卡利多姆站在他旁邊,懷裡的兒子不想睡覺,正趴在欄杆上,伸著脖子往後看,看著周圍的島嶼一點一點變小。

  卡雷赫斯已然變成了一個老練的船長,熟練的操控著船舵,往西北方向揚了揚下巴:「灰絞架島,石階列島,血石島。」

  卡利多姆眯著眼看過去,海平面上浮著一串灰濛濛的影子,高高低低的,在天邊連成一線。

  「咱們得花多長時間到達潮頭堡?」

  「看運氣。」卡雷赫斯把舵輪往左打了半圈,船頭偏了偏,「運氣好,半個月天。運氣不好,一個月也到不了。」

  「什麼意思?」

  卡雷赫斯沒直接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皮袋子,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遞給卡利多姆。

  「里斯產的,加了特殊的藥,嘗嘗不。」

  卡利多姆接過來喝了一口。辣的,嗆得嗓子眼發緊,一臉嫌棄的將袋子還回去。

  「那些島上,」卡雷赫斯把塞子塞上,揣回懷裡,「住著很多惹人煩的傢伙。」

  「都是些什麼人?」

  「什麼人都有。」卡雷赫斯看著那片群島,眼睛眯起來,「維斯特洛來的,厄索斯來的,逃債的,殺過人的,被通緝的,還有說不清來歷的海盜。」

  卡利多姆抱穩了想要扒拉船槳的小傢伙,臉上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他們不種地,不打魚。」卡雷赫斯說,「就干一件事。」

  「搶船?殺人?」

  「對。」

  船繼續往前走。那片島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能看見礁石,能看見沙灘,能看見一些深入山體的隧道,入口處是石頭壘的,擠在山的背風面。

  「那邊那幾艘,」卡利多姆指著遠處幾個黑點,「是不是沖咱們來的?」

  卡雷赫斯看了一眼。

  「是。」

  黑點越來越大,是三艘長船,槳葉在水裡一下一下地劃,太陽底下閃著光。

  「麻煩,需不需要我出手,把他們全部給毀了??」

  「急什麼。」卡雷赫斯把舵輪往右打了一把,「看看那邊。」

  卡利多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西北方向的海面上,漸漸靠近了四五艘大船,比他們的船還大,桅杆上掛著旗,看不清圖案。

  「瓦列利安家的戰船。」卡雷赫斯說。

  「瓦列利安?」這不是疑惑,而是驚訝。

  「潮頭島伯爵,現在他們的家主科利斯在君臨,也就是維斯特洛的王國首都當海政大臣。」卡雷赫斯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他想把這片群島打下來,這樣和我們的貿易就能暢通無阻了。」

  那三艘海盜長船又靠近了些,近得能看見船上的人。黑瘦黑瘦的,光著膀子,手裡攥著刀和矛。他們往這邊看了看,又往那邊看了看,然後槳葉划動的速度慢下來,最後停了。

  他們在海面上漂了一會兒,調頭往回走。

  「跑了?」卡利多姆問。

  「跑了。」卡雷赫斯把舵輪打正,「他們又不傻。瓦列利安家的五艘船就在那邊,搶了也跑不掉。」

  小傢伙趴在欄杆上,看著那幾艘長船越來越遠,扭過頭來問:「爸爸,他們是壞人嗎?」

  卡利多姆想了想,太複雜的他也聽不懂,於是比較簡單的說。

  「算是。」

  「那為什麼不打他們,我們一起飛過去,碰碰碰!」

  「…………等你什麼時候斷奶了再說。」

  小阿萊克特歪著腦袋,好像沒聽懂,卡利多姆也沒再解釋。

  船繼續往前走,把那片島甩在身後。傍晚的時候,他們已經過了列島最密的那一段,眼前的海面開闊起來。

  卡雷赫斯讓舵工接班,帶著卡利多姆下了甲板,在船尾找了塊乾淨地方坐下。太陽正往下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你以為石階列島最麻煩的是那些海盜嗎?」卡雷赫斯從懷裡掏出那個皮袋子,又喝了一口。

  卡利多姆初來乍到,這些細節上的東西,他完全沒辦法回答。


  「不是。」卡雷赫斯把袋子遞給他,「最麻煩的是比海盜還狠的人,他們的首領,還有藏在背後的三女兒王國。」

  卡利多姆接過袋子,沒喝。

  「聽說過螃蟹餵食者沒有?」

  「沒有。」卡利多姆毫無印象,記憶里和螃蟹有關的,他就只想起一個蟹爪半島了。

  「克拉哈斯·達哈爾。密爾人,據說曾經當過海軍上將。」卡雷赫斯看著那片已經模糊的列島方向。「就在這幾年了,他帶著艦隊把石階列島掃了一遍。那些來往的海船,他抓了幾百艘,貨物搶劫一空,人被他用木樁釘在沙灘上,等漲潮餵螃蟹。」

  卡利多姆直接笑了,看不出來,那人還是個點子王。

  「潮水一點一點往上漫,漫到腳脖子,漫到膝蓋,漫到胸口,漫到脖子。」卡雷赫斯的聲音很平,「那些人在木樁上喊,喊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沒了。」

  袋子在卡利多姆手裡,沉甸甸的。

  「你猜,他為什麼這麼幹?」

  「因為他能這麼幹。」卡雷赫斯把袋子拿回去,自問自答:「海蛇的貿易利潤太豐厚了,就這幾年他的身家翻了一倍,泰洛西、里斯、密爾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只不過現在他們組成了三城同盟,正在和瓦蘭提斯交戰,一旦戰爭結束,馬上就會回過頭來就對付這片海。他們說要把海盜清乾淨,說讓商船好走。沒人是傻子,都知道他們是想占領這裡。」

  「那你們的想法是什麼?」卡利多姆打算聽聽藍龍氏族的意見:「幫助海蛇還是讓他們互相消耗?」

  卡雷赫斯頓了頓,說了一句相隔很遠的話:「多恩人也將目光投進這裡了,而現在我們正在和多恩進行接觸,所以這場戰鬥我不想加入,而海蛇邀請我就是想改變我的想法。」

  卡利多姆你無趣的將兒子放上了肩膀。

  「最後都是權謀和利益交換,沒意思,我還是陪著我的家人遊歷散心吧。」

  「我們就是家人,當你邁出第一步,後面的事就由不得你了,權利的遊戲裡,沒人會在意你內心真正的想法。」卡雷赫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已經感受到了,對吧?我的兄弟。」

  「什麼?」

  「魔法,這個世界的魔力之潮仿佛已經乾涸,而我們作為天生的魔法生物,正在不由自主的成為一個個移動的魔力之源,你應該體會到了,一個平凡的變身法術,在這裡施展起來十分吃力,現在我還要告訴你另一個不好的消息。」

  卡利多姆認真傾聽。

  「我們後代的質量正在被削減,尤其是和人類女性生育的後代,你的孩子應該能夠自由的變化成龍形態,但是這裡的女人生育的孩子,即使擁有巨龍的血脈,他們從生到死都只能是凡人,除了我姐妹孕育的那幾個孩子,他們能夠成為半龍,你明白了嗎?」

  「這個世界沒有足夠的魔力被吸取,普通的人類女性支撐不起藍龍的血脈,而你的那幾位姐妹,自身足夠強大,能夠給胚胎提供足夠的魔力,所以這裡的私生子註定無法成為決定性的力量,所以一路上我才發現了這麼多藍龍的血脈。」

  卡雷赫斯沒回答,他站在船窗,背對著落日的餘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不光如此,這個世界還有著一些異樣的信仰神,他們正在轉變成為自然神,而在遙遠的深海里也面藏著秘密,我們只有從瓦雷利亞的血魔法入手,才能獲得了解這個世界的鑰匙。」

  卡利多姆站起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卡雷赫斯看著西北方向,那邊最後一點亮光正在沉進海里:「這個世界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我們一直以來的計劃之一,就是接近瓦雷利亞龍王的血脈,從他們口中探知這個世界的秘密。」

  沉默了一會兒。

  卡雷赫斯突然開口,似乎是想提醒什麼,用一個故事描述了他對這個世界貴族的認知。

  「別被這個世界所謂的騎士精神所欺騙,這裡大部分的貴族依舊愚昧,貪婪且冷血!」

  「有個姑娘,石盔城伯爵的侄女,才十五歲,被裡斯人抓走了,現在就住在我之前所在島嶼的那個妓院。而她那個叔叔,一位伯爵大人摳門得要死,不肯出贖金。」

  「後來呢?」

  「後來那姑娘自己活下來了。」卡雷赫斯轉過身,往船艙走,「還成了里斯出名的交際花。人都叫她『黑天鵝』。」

  卡利多姆跟在後面。


  「那她那個叔叔呢?」

  「還活著。」卡雷赫斯推開門,「照樣當他的伯爵。」

  「而且這不是孤例,也許明天你就能看到黑天鵝的進階版。」

  門在他身後關上。

  甲板上只剩下卡利多姆一個人。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船在往前走,浪在船底輕輕地響。

  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了,扯著他的頭髮。

  「爸爸,你在看什麼?」

  卡利多姆讓他從肩膀上取下,低頭聽了一下他的小臉。

  「看大海。」

  「我也要看。」

  於是舉高,小傢伙又一次坐在他的肩膀上仰著脖子朝窗外看。

  船往前走,浪在船底響。

  ————————

  又是海上無聊的一天,卡雷赫斯的話果然應驗了。

  天蒙蒙亮,原本晴朗的天空出現了像烏雲,海風變得狂暴,海浪撞擊船身,劇烈搖晃了一下,讓賽妮拉·坦格利安公主從淺眠中驚醒。

  艙室里悶熱異常,海水的咸腥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她側過頭,看見最小的兒子伊尼爾蜷縮在鋪位角落,手裡還攥著那隻從里斯帶回來的木質龍雕。

  才六歲,不知道長大了能不能成為御龍者,賽妮拉心思百轉。

  她起身披上外袍,赤足踩過微溫的木板,推開了艙門。

  甲板上的風灌進來,終於驅散了那股熏人的味道。早晨的海面被朝陽燒成一片銅紅色,像是有人在東邊的天際惹惱了一頭噴火的巨龍。

  賽妮拉眯起眼睛——這顏色讓她想起紅堡大廳里的那些火盆,想起父親坐在高台上時,火光在他堅硬的面孔上投下的陰影。

  「公主。」

  她轉過頭,發現怒沙·卡雷赫斯站在舵輪旁,堅毅的臉龐被海風吹起一縷劉海,一雙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沉靜。

  「什麼時候到龍石島?我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貝爾隆吃人的目光了。」

  她的哥哥,春曉王子,如今的龍石島親王,她羨慕嫉妒以及厭惡的存在。

  「還有三日航程。」怒沙說,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如果風向不變,我們能在王后的葬禮前抵達。」

  賽妮拉沒有接話,她扶著船舷,望向北方那片逐漸明亮起來的世界。維斯特洛在那邊的某個地方,龍石島在那邊的某個地方,她的母親——

  仁慈的亞歷珊王后。

  六十四歲,賽妮拉在心裡重複這個數字。母親生下她的時候已經三十一歲,是個辛苦的母親,學士們都說這是個奇蹟,但後面奇蹟又多次上演。

  真龍血脈。

  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你的女兒。」怒沙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維桑尼亞。」

  賽妮拉的手在船舷上收緊了一瞬。

  「她怎麼樣了?」

  維桑尼亞是她榮譽的證明,年僅13歲就成功馴服了陰影之地三條龍中最大的一條,如果不是自己對他的父親太過羞辱,這一次一起回來,一定能夠狠狠的扇傑赫里斯的耳光。

  怒沙明顯不喜歡眼前的女人,他沉默很久,久到賽妮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這才開口:「她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執念,在你逃離的那一晚,你就已經做出了決定,如今,沒必要走上這一條老路。」

  「哼!和她父親一個模樣,憑什麼你們能追求權利?四處留情,卻反過來指責我!」

  賽妮拉轉過身,背靠著船舷,讓海風吹起她銀金色的長髮。她看著怒沙,那張與巴赫爾有著七分相似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是勝利者令人厭惡的口吻。」

  賽妮拉盯著怒沙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顯得有些鋒利,像是一把打磨得太過的匕首。

  「你知道我為什麼回來嗎,船長?」

  「告別王后。」

  「不。」賽妮拉搖頭,「母親死了,我當然要回來。但這不是全部。」她走近一步,赤足踩在溫熱的甲板上,聲音壓得很低,「那三顆龍蛋,我知道他們的來歷,傑赫里斯一直擔心的事發生了,塔格利安的龍外流了,這才是我對他最好的嘲諷。」


  怒沙的眼皮跳了一下,感情這個瘋女人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

  「瓦格哈爾。」賽妮拉說出這個名字時,唇邊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一百五十歲的老龍,比我們所有人的年紀加起來都大。它讓貝爾隆成為了驕傲的御龍者。」

  怒沙只是點了點頭。

  「如今,我也是御龍者的母親了。」

  「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什麼?」

  「鐵王座的繼承權!」

  賽妮拉有些歇斯底里的說出這一番話,但其實這只是一個不被認可的女兒,進行著最激烈的反抗。

  見面前的男人沒什麼反應,她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轉過身,重新望向北方。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一縷銀絲纏上了她的唇角。

  「我一定要父親看看。」她說,聲音低了下去,「看看他那個不聽話的女兒,生出了一個比他正統繼承人更像坦格利安的孩子。」

  怒沙沒有說話。

  甲板上安靜下來,只有船帆在風中鼓動的聲音,和船底破開浪花的嘩響。夕陽正在沉入海面,最後一點餘暉把天空染成深紫與暗紅交織的顏色,像是某場盛大葬禮上的帷幔。

  三天後,船隻駛入黑水灣。遠遠地,龍石島的輪廓從晨霧中浮現出來,黑色的火山岩在朝陽下泛著暗紅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賽妮拉站在船頭,三個孩子站在她身後。最小的伊尼爾還抱著那個木雕龍,大一些的休夫和伊琳娜則並肩站著,眺望著那座他們從未見過的島嶼。

  卡利多姆不知何時出現,站在賽妮拉身側,阿萊克特伸手扒拉著公主的裙擺,一起看向了遠方的島嶼。

  「那就是龍石島了,母親就在那裡等我。」

  賽妮拉喃喃自語,離家16年,她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島嶼,望著那些黑色的塔樓和城牆,望著城堡最高處那面在晨風中飄揚的旗幟——紅色的三頭龍在黑底上展開雙翼,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船繼續向前航行,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金色。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嘶鳴——那是許多龍一起嘶吼的聲音,從龍石島的方向傳來,穿透了清晨的空氣,穿透了海浪的喧囂,穿透了征服者伊耿一百年後的時光,落在船上每個人的耳中。

  休夫攥緊了母親的手。

  賽妮拉望著那座島嶼,望著那片血與火鑄就的土地,忽然想起了母親的臉。那張依舊年輕的的、慈祥的、永遠帶著淡淡笑容的臉。

  她不知道別人會怎樣迎接她。

  她不知道塔格利安們,會怎樣看待她這個在里斯廝混的恥辱。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她知道,此刻她的手心裡,攥著一隻年輕的、溫熱的手。

  那隻手,屬於一條真龍。(確實,休夫在血龍狂舞降服了青銅之怒)

  船首劈開海浪,向著龍石島,向著那一百年來的血與火,緩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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