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遠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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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夷地的都城,小傢伙很是捨不得,再次回到碼頭後,通過女士的介紹信,卡利多姆登上了一艘頗為華麗的遠航商船。

  船是從夷地東岸的一個安靜碼頭出發的,靠岸的商船很多,但是港口的定居人口很少,只有專業的搬運工和幾家臨街酒肆,預定的大船就這樣安靜的停靠在港口,默默等待啟航。

  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小傢伙好奇的東張西望,海風從港口吹來,帶著海腥味和混雜的泥土氣息的氣味,讓剛剛還在笑的阿萊克特一下子皺起了小臉。

  碼頭上忙碌的人不多,所有船隻吃水都很深。很明顯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在等突然插隊的卡利多姆一家人。

  期間有一個小插曲,卡拉蒂爾德派了個管事送來了一張金票,面值100很明顯就是之前付出去的那張。

  登船之後,艾莉亞帶著顛簸一路的小傢伙進入船艙,卡利多姆站在船尾,看著岸上的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個黑點,消失在灰綠色的海岸線里。

  也許是海浪太顛簸,小傢伙很快又醒了過來,哭鬧著找到爸爸,然後趴在船舷上,打算把手伸進水裡撈浪花。

  不用猜,一把被她媽媽拽回來,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這一趟走的是玉海西側。

  海水從淺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近乎墨色的靛青。偶爾有海豚跟著船跑,在船頭前面躥來躥去,小傢伙趴在欄杆上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大莫拉克島是在航程的第十三天出現的。

  那島從海面上升起來的時候,先是一個灰濛濛的影子,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整片連綿的山脈。山是綠的,從山頂綠到海邊,沿岸則是一片黃色的沙灘。船靠了岸,碼頭上亂鬨鬨的,賣魚的、賣菜的、賣水果的,扯著嗓子吆喝,空氣里全是咸腥味和香料味。

  船長上岸賣了一批貨,又買了一批貨。卡利多姆不知道他賣的什麼、買的什麼,只看見船艙里的箱子搬下去一批,又搬上來一批,數目沒變,但挑夫腳下的木板沒那麼彎了。

  這次補給的是淡水和鹹魚,還有幾筐奇奇怪怪的水果,有的像橘子但不是橘子,皮又厚又硬,裡頭瓤是紅的,吃起來酸甜。小傢伙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汁,艾莉亞一邊笑一邊給他擦嘴。

  靠岸的幾天,新上船的還有十幾個人,有商人模樣的,有工匠模樣的,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傭兵,臉上帶著笑,眼睛卻在到處瞟。卡利多姆站在甲板上看著他們上來,記住了這幾張臉。

  船繼續往西。

  接下來的日子漫長而單調。太陽升起來,落下去,升起來,落下去。海永遠是那個海,天永遠是那個天。偶爾有一群飛魚從船邊掠過,銀光閃閃的,像一把撒出去的銀幣。

  也許是前幾天太過調皮,阿萊克特開始暈船了,吐了兩天,後來突然又好了,開始在甲板上跑來跑去。

  天啊,他才一歲居然會走會跑了,雖然跑不遠,但是一下子就跟水手們混熟了,被人抱起來摸舵輪,笑得咯咯的,活像只小鴨子。

  吉恩島是在第四十九天到的。

  聽船長說,那地方有個瘮人的名字,叫悲痛海灣。據說是水底下有太多的暗流與暗礁,使許多漁船觸礁難以返航,讓家裡的家人悲痛欲絕。但島嶼本身沒什麼特別,綠樹成蔭,白沙灘圍著,海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碼頭上也是亂鬨鬨的,賣什麼的都有,還有女人站在陰涼里沖船上招手。

  船長說只停一天,補充完水就走。

  卡利多姆沒下船,站在甲板上看著岸上的人。他看見那些女人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看見她們笑著摟住水手的脖子,看見她們的手伸進水手的腰帶里。

  他把兒子的眼睛捂上了。

  再往前,是奴隸灣。

  彌林。

  船進彌林港的時候,正是晌午。太陽直直地照著,曬得甲板發燙。遠處的城牆下站著好幾排穿灰衣服的人,一動不動,像是一排排石雕。

  「那就是無垢者。」船長站在卡利多姆旁邊,往碼頭上努了努嘴。

  卡利多姆看著那些人。他們穿著清一色的灰布短衣,光著腳,手裡攥著長矛。臉都一樣,沒有表情,沒有喜怒,連眼神都是空的。有個商人模樣的人走過去,在一排無垢者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像打量牲口一樣。他伸手捏了捏其中一個的胳膊,那個無垢者紋絲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小傢伙問她媽媽:「那些人站在那兒幹嘛?」


  艾莉亞沒回答,把他摟緊了,但是眼睛裡流露出了憤怒的神情。

  淵凱。

  一座宏偉的宮殿坐落在山上,白色的城牆一層一層疊上去,陽光下白得耀眼。碼頭上的人更多,賣的也更多——有賣布匹的,賣香料的,賣金銀器皿的,還有賣人的。

  卡利多姆看見一個台子上站著一排孩子,大的不過十來歲,小的只有四五歲。有男孩有女孩,都洗得乾乾淨淨的,穿著新衣裳,脖子上掛著牌子。台子下面站著一些人,仰著頭往上看,像在集市上看貨物。

  有個胖子指著台子上一個女孩,女孩被牽下來,走到胖子跟前。胖子捏著她的臉看了看,又讓她張嘴,看了看她的牙。然後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

  女孩被帶走了,她走的時候完全沒有掙扎。

  「這裡的人像是失去的靈魂,沒有人在反抗。」

  卡利多姆只是觀看,直到走到皇宮的大門口,這才帶著阿萊克特往回走。艾莉亞從集市上返回,來到了兩人的身邊,然後這一路都沒有說話。

  船在淵凱停了三天,那三天艾莉亞都沒再下船。

  離開奴隸灣的時候,船長問卡利多姆要不要避開瓦雷利亞廢墟,走遠一些。

  「廢墟那邊?」卡利多姆問。

  「對。幾位龍王曾經打算把廢墟的里里外外都清理了一遍,但是裡面有很多難以解釋的東西,比如人面蟲能夠寄生在活物的體內,他們喜火怕冰,除了龍王沒人願意踏足那片土地,我們從邊上繞過去,也能遠遠看見那些廢墟。」

  卡利多姆站在舵樓里,看著西北方向。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那座曾經統治了整個世界的城市,那個一夜之間被火山爆發抹除的地方。據說那裡的海水是黑的,石頭是黑的,天永遠是灰的。據說船從旁邊過,能聽見風裡有人哭。

  「我想進去去看看。」他說。

  「不行。」

  說話的不是船長,是艾莉亞。

  她就站在卡利多姆身後,船隻的右側遠方,就是那一片不詳的土地,一眼望去就能看到衰敗與灰塵。

  艾莉亞看著他,表情十分的堅定。

  「那地方讓人不適。」女性總是更加的多愁善感,哪怕她曾經是個戰士,只要現在成了妻子和媽媽:「孩子還小。」

  意思就是不能失去父親,卡利多姆看著她,微笑著一把摟住她,沒說話。

  船沒有往瓦雷利亞的方向去。

  他們從夏日之海走,繞了一個大圈子。海水是溫暖的,風是和煦的,天是藍的。偶爾有別的船從旁邊經過,互相打個旗語,又各走各的。

  小傢伙的手腳愈發的靈活了,在甲板上跑來跑去,追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蝴蝶。

  一旁恰好看到這一幕的水手笑著解釋:「附近有小型島嶼,建不了停泊點,但是能為海鳥棲息提供落腳點,島上有花有樹,除了蝴蝶還能看到蜜蜂呢。」

  瓦蘭提斯是在第七十三天到的。

  城市很大,同時也很有歷史,是卡利多姆來到這個世界後遇到的最大海港建築群。碼頭一眼望不到頭,停著大大小小的船,桅杆像一片林子。岸上的房子也高,有的五六層,有的三四層,擠在一起,擁擠的侵占著行人行走的道路。集市內聲音一片嘈雜,人聲、車馬聲、吆喝聲、叫罵聲,混成一片,嗡嗡嗡地響。

  船剛靠岸,就有人上來打聽。問是哪兒來的,帶的什麼貨,要不要人卸船。卡利多姆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一時間猶豫要不要在這裡下船。

  然後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費倫通用語:「卡利多姆!」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碼頭上站著一個人,穿著件淺色的長袍,頭髮挽起來,露出一張笑臉。

  卡米拉,貪食者最小的女兒,曾經有過一面之緣。

  她站在那兒,笑著沖卡利多姆揮手,好像早就知道他今天會到似的。

  「我讓人在碼頭守著,」卡米拉領著這一家子往城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從夷地來的船,只要掛著那面旗,就會報給我,等了快一個月了,沒想到卻等來了你。」

  卡米拉住在城裡的議員區,執政官送給了她一棟大房子,門口有花園,花園裡有噴泉。小傢伙看見噴泉就邁不動腿了,蹲在池子邊上看裡頭的魚,那些魚比夷地的還多,而且長得奇奇怪怪的,在水池中慢悠悠地游。


  卡米拉把她的藍龍兄弟帶進客廳,上了酒,讓僕人帶著艾莉亞和孩子去歇息,只留下了他們兩人。

  「都是稀客,家裡都好嗎?」那裡很明顯是指的費倫大陸,卡林珊和泰瑟爾。

  卡利多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放在她面前。

  卡米拉拿起信封直接看,看得很慢。看到一半的時候她笑了一下,看到最後又把信折起來,握在手心裡,沉默了很久。

  「短短20年,沒想到出了這麼多的變化,真是可惜,我沒能經歷。」她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惋惜的語氣,不知道是陳述還是問句。

  卡利多姆沒回答,就靜靜的坐著,帶孩子確實很累,他在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卡米拉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來一個僕人。那僕人彎著腰,聽她說了幾句話,點點頭,又退了出去。

  卡米拉回過頭來,臉上又是那個笑,貪食者的家族一定在這個世界策劃著名什麼。

  不過這些和自己無關,還是好好的享受這個度假吧。

  卡利多姆就這麼默默的想著,耳邊傳來了卡米拉的聲音:「住幾天再走,瓦蘭提斯還是值得看看的。」

  「好的。」

  然後在瓦蘭提斯住了七天。

  卡米拉讓人帶著他們在城裡轉,看了那些古老自由堡時代的建築,看了那座連接兩岸的大橋,看了市場,看了神廟,看了劇場。小傢伙玩瘋了,每天回到住處倒頭就睡,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

  走的那天早上,卡米拉派人送來一個包袱。不大,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是滿滿一袋金幣,黃澄澄的,是維斯特洛大陸的金龍。

  「金幣,你後面用得著。」艾莉亞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

  卡利多姆把袋子紮上,放進臥室的箱子裡,可憐這個世界沒有魔網,儲物戒指也失去了效用,像是被封印了,現在等於一個不起眼的銀色戒指。

  船繼續往西。

  接下來走的是橙色海岸,海邊全是橙黃色的沙灘,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整個海岸都被染成橙紅色的,大概是因此得名。

  岸上能看見一隊一隊的駱駝,慢騰騰地走,背上馱著大包小包。有時候能看見營地,帳篷紮成一圈,中間生著火,火光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越往西走,船越多。有商船,有戰船,有快船,有慢船,有的掛著陌生的旗,有的乾脆沒掛旗。船長變得謹慎起來,讓人日夜輪班盯著,生怕碰上海盜。

  三個月零十一天之後,里斯到了。

  那島從海面上升起來的時候,也是先一個灰濛濛的影子。近了,能看見山,能看見房子,能看見碼頭,能看見桅杆的林子。再近,能聽見聲音,人聲,鳥聲,海浪聲,混成一片。

  船長小心翼翼的靠了岸,這次他嚴格的警告了手下的船員,小心島上那些搗鼓藥劑的危險人員,他可不想起航的時候少掉一小半的人員。

  卡利多姆站在甲板上,看著碼頭上的人。那些人一片忙碌,正在急忙裝貨裝船。其中有一個,站在人群里,不怎麼動,也不怎麼張望,只是靜靜地站著一箱箱貨物進入船艙。

  那人的年紀和卡利多姆差不多,頭髮是黑色的,眼睛也是藍色的,臉上的輪廓和他有幾分像。

  怒沙卡雷赫斯,換了一身裝束,站在人群中依舊鶴立雞群。

  本以為要進島上辛苦尋找,沒想到目標卻就在眼前。卡利多姆用龍語一聲高喊,對面回過頭來,隔著一座碼頭,眼神撞在了一起。

  碼頭上人來人往,吵吵嚷嚷,但他們倆都沒動,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

  怒沙先開了口。

  龍語:「你長大了,兄弟。」說完,將手中的工作交代給了身旁的一位中年人,轉身招呼了一下卡利多姆,往城裡走去。

  卡利多姆跟上了他。

  怒沙住的地方離碼頭不遠,也是一棟大房子,但沒有瓦蘭提斯那棟那麼氣派。他讓人安頓了艾莉亞和孩子,把卡利多姆領進一間書房。

  信放在桌上,還有他母親給出的小鐵盒。

  怒沙拿起來看,看得比卡米拉還慢,看完之後他把信折起來,放在桌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也是叫來一個人。那人低著頭,聽他說了幾句話,點點頭,也退了出去。


  怒沙回過頭來,看著卡利多姆。

  「路上辛苦吧。」

  卡利多姆靠在椅背上,一臉輕鬆的點點頭。

  「歇幾天,」怒沙說,「然後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

  沒想到還是不能休息,卡利多姆這下是真好奇,這一家子在計劃什麼呢?

  怒沙走到窗邊,看著外頭。

  「黑水灣,渡過石階列島,去潮頭堡。」他頓了一下,「有個朋友介紹給你。」

  第二天一早,他們上了另一條船。

  船從里斯海港出發,往北走。很無聊,海是藍的,天是藍的,偶爾有海鳥從頭頂飛過。

  「石階列島最近有些亂,瓦列利安家族想請我們過去幫忙。」

  那些島一個接一個地從船邊過去,有的有人,有的沒人,有的只有一塊大礁石,上面站著幾隻海鳥。

  船一直往北,一片又一片的島嶼似乎沒有盡頭。

  海還是那個海,天還是那個天。但卡利多姆知道,這片海有個名字。

  狹海。

  維斯特洛,就在前面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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