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守正和道遠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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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就在張守仁帶著張道謙和張道韞離開橫山縣,前往東關府城參加東關學府考核的前兩日,一場決定張家命運的密謀正在暗中醞釀。

  黃昏時分,縣丞趙文斌的官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漕幫總舵的後門。

  這是一處臨河而建的深宅大院,青磚高牆森然聳立,門禁異常森嚴。與正門車水馬龍、幫眾往來的熱鬧景象截然不同,後門處僻靜無人,唯有兩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的勁壯漢子守在兩側,身形挺拔如松,紋絲不動,仿佛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趙文斌並未穿著象徵官身的服制,而是換了一身深紫色的尋常便裝,在一位沉默寡言的下人引導下,穿過幾重戒備森嚴、曲徑通幽的院落,最終來到了漕幫幫主項天龍那間名聲在外的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然而其內的布置卻頗為奇特,與尋常書香門第的雅致格調大相逕庭。

  牆上沒有懸掛風雅的字畫古董,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幾乎覆蓋整面牆壁的巨大東陽郡水域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航道、碼頭與各方勢力範圍;多寶閣上陳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式各樣做工精巧的船模;靠牆的兵器架上,更是寒光閃爍,陳列著刀、劍、斧、鉞等各式兵刃,透出一股肅殺之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仿佛永遠無法散去的河水泥腥與水草氣息,與名貴檀香燃燒產生的煙氣奇異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而令人心生壓抑的氛圍。

  漕幫幫主項天龍,年約七旬,鬚髮皆白,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乾癟精瘦,但此刻端坐在那張寬大厚實的虎皮椅上,脊背挺直如蒼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那一雙看似渾濁的老眼,開闔之間卻不時有精光一閃而逝,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洞察一切虛妄。他枯瘦的手指正緩慢而富有節奏地把玩著兩枚鋥亮如銀、鵝蛋大小的鐵膽,鐵膽相互摩擦,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嗡嗡」聲響,在這寂靜的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

  見趙文斌進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身形未動,並未起身相迎,顯示其超然的地位。

  「趙大人今日大駕光臨我這陋室,真是蓬蓽生輝,不知吹的是哪陣風?」項天龍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長期在驚濤駭浪、刀光劍影的江面上叱吒風雲所沉澱下的威嚴與壓迫感,「不知是何等要緊之事,竟勞動趙大人屈尊親自前來?」

  趙文斌對項天龍略顯怠慢的態度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在主位對面那張同樣鋪著獸皮的寬大椅子上坐下,臉上帶著他慣常的、令人難以捉摸的溫和笑容,仿佛一位前來拜訪老友的尋常士紳:「項幫主,你我皆是事務繁忙之人,就不必繞圈子了。明人不說暗話,趙某此次冒昧前來,是想與幫主深入地商議一下,關於那黃梅村……張家之事。」

  項天龍手中勻速轉動的鐵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令人心煩意亂的摩擦聲。他面色不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張家?據項某所知,那不過是你們趙家在藥材丹藥行當的一個競爭對手罷了。聽說他們家的女兒是飛燕武館的真傳弟子,又與縣尉林家結了姻親。這等已然攀上高枝的人家,他們的是是非非,與我漕幫的水陸營生,似乎……並無什麼直接瓜葛吧?」他話語平穩,輕描淡寫地將漕幫從這潭渾水中撇了出去,顯然不願輕易被拖下水,沾染不必要的麻煩。

  趙文斌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瞬間銳利了幾分,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項天龍的距離,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項幫主,到了你我這個位置,又何必再揣著明白裝糊塗呢?十多年前,黃梅村那偌大的黃家,是如何在一日之間突然覆滅,產業易主的,別人或許會被蒙在鼓裡,難道你我還不清楚其中的關節嗎?這些年來,黃梅村每年那八萬兩銀子的『年貢』,可是實實在在、一分不少地進了你漕幫的庫房!」

  他刻意頓了頓,渾濁卻銳利的目光仔細觀察著項天龍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色變化,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刀子:「這張守仁,當年不過是黃梅村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小農夫,運氣好,借著那場變故才得以崛起。可如今呢?他們張家幾乎掌控了整個黃梅村的優質藥田,藥材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日進斗金,那『寶芝林』更是後來居上,名聲都快壓過我們趙家的百年老號了。項幫主,你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底下的勢力,藉助你漕幫的『庇護』不斷坐大,最終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嗎?等到他們羽翼徹底豐滿,自恃有了飛燕武館和林家這兩重關係,還會像現在這樣,乖乖聽你項幫主的話嗎?這其中涉及到的長遠利害,關乎漕幫未來在橫山縣的掌控力,幫主還需……仔細掂量掂量啊。」

  項天龍沉默著,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他手中那兩枚鐵膽轉動的速度,卻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發出更為急促的摩擦聲。


  他眼神閃爍,晦暗不明,顯然,趙文斌這番誅心之語,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某些最深處的、關於權力掌控的隱秘擔憂。

  作為掌控橫山縣水陸碼頭、黑白兩道通吃的梟雄,他一生最忌諱、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手下依附的勢力脫離掌控,尤其是像張家這樣,毫無根基卻突然迅猛崛起,並且開始與地方其他實權勢力勾連漸深的「隱患」。

  見項天龍已然意動,趙文斌趁熱打鐵,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蠱惑與煽動:「項幫主,若是我們趙家與你漕幫兩家聯手,在這橫山縣的一畝三分地上,難道還會真怕了他飛燕武館和林家不成?飛燕武館說到底,主要是個武道傳承之地,館主趙無雙或許會看重張道雅那個天才弟子,但你以為,他會為了一個真傳弟子的親戚家族,就不顧一切,傾全館之力來與我等死磕嗎?至於林家?林破軍那個老傢伙,或許是念及一點故人之情,但他更是官面上混老了的人,最懂得權衡利弊,審時度勢。我們此次出手,對付的是『不守規矩』、『欠下巨債』且『意圖行兇』的張家,名正言順,是清理門戶,整頓地方秩序!他們能說什麼?又有什麼立場和理由,來與我們拼命?」

  他臉上露出一絲冰冷而殘酷的笑意,仿佛已經看到了張家的末日:「說白了,這就是在教訓自家不聽話、壞了規矩、想要翻天的手下。養豬千日,用在一時。這養肥了的豬仔,到了該宰殺的時候,自然要果斷下刀,否則必受其亂。事成之後,張家的所有藥材和丹藥生意渠道、客戶網絡,自然全都歸我們趙家所有。但是……」

  趙文斌說到這裡,刻意拖長了語調,停頓了片刻,然後才加重語氣,拋出了最誘人的誘餌:「黃梅村那數百畝經過張家多年精心培育的上好藥田,張家這些年來積攢下的龐大家產、金銀現銀、庫藏珍品,乃至那日進斗金的『寶芝林』店鋪本身……所有這些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產業和財富,可就都是你項幫主和漕幫的囊中之物了!這其中的好處,這巨大的收益,難道不比那區區每年八萬兩的死板年貢,要豐厚十倍、百倍嗎?」

  項天龍手中急速轉動的鐵膽猛地停住,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暗中點燃的兩簇鬼火。

  趙文斌精心描繪的這幅充滿血腥與財富的圖景,確實極具誘惑力,精準地擊中了他內心對財富與權力的貪婪。打壓一個可能失控、威脅自身權威的下屬勢力,同時還能名正言順地吞併其積累的巨額財富,極大地擴充漕幫的實力和底蘊……巨大的風險與更為巨大的收益在他心中急速地權衡、碰撞。

  書房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短暫寂靜,只有桌上那幾盞牛油大燭的燭火,偶爾因燈花爆開而發出「噼啪」的輕響。

  項天龍深沉的目光緩緩掃過牆上那張標註著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水域圖,目光在代表張家的那個不起眼的標記上停留了片刻。最終,對財富的貪婪、對權勢的渴望,以及消除潛在威脅的考量,徹底壓過了他最初的那一絲謹慎與顧慮。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看透世情的蒼老眼眸對上了趙文斌志在必得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沙啞的聲音在密室中迴蕩:「趙大人,果然是好算計,好魄力。既然如此……那便依趙大人所言。這張家,近來的確是有些忘乎所以,不識抬舉了,也確實需要好好『管教』一下了,讓他們用血淋淋的教訓明白,在這橫山縣的地面上,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主宰,究竟該聽誰的!」

  兩隻代表著橫山縣黑白兩道最高權勢的手,在空中虛握了一下,沒有擊掌為盟的響亮,卻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堅定。

  一場針對張家的、旨在將其連根拔起的血腥陰謀,就在這燭光搖曳、瀰漫著檀香與河水腥氣的密室里,正式敲定。

  元豐三十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傍晚。

  夕陽的餘暉如同稀釋的鮮血,戀戀不捨地塗抹在橫山縣城的屋檐瓦舍之上,尚未完全褪去,城中幾條主要街道已是華燈初上,點點燈火勾勒出夜晚的輪廓。

  張道遠心情頗佳地哼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俚俗小調,站在臥房的銅鏡前,仔細整理著自己那身新裁的、用蘇杭上好錦緞製成的寶藍色長袍的領口和袖擺。

  鏡中映出的青年,面容還算周正,但眼底略帶浮腫,臉色有些虛白,顯然是酒色過度所致,然而此刻他那眉梢眼角之間,卻儘是掩藏不住的志得意滿與輕浮之氣。

  「道遠,這天色都快黑了,你還要出去?」妻子王小紅抱著剛剛咿呀學語、揮舞著小手的兒子從裡屋走出來,看著丈夫精心打扮的模樣,秀美的眉宇間不禁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憂慮之色。

  「嗯,高強哥特意設宴,說是要引薦一位貴客給我認識,是趙家的公子!」張道遠頭也不回,一邊調整著腰間玉佩的位置,一邊語氣中帶著幾分炫耀地說道,仿佛這是什麼了不得的殊榮,「趙家!知道嗎?橫山縣四大家族之一,真正的豪門望族!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拓展人脈往上爬的好機會!」


  王小紅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聲音裡帶著不安:「可是……爹和三叔他們不是都再三囑咐過,讓我們最近行事一定要謹慎些,儘量少與不熟悉的外人應酬往來嗎?而且……我隱約聽人說起,趙家好像和我們家的寶芝林,在生意上不太對付……」

  「哼!真是婦人之見!頭髮長,見識短!」張道遠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中帶著鄙夷,「正因為他們趙家和我們不太對付,眼下有高強哥在中間牽線搭橋,才更是化干戈為玉帛、化敵為友的天賜良機!有高強哥在場作保,能出什麼事?你就在家帶好孩子,少操這些沒用的心!」

  說著,他拉開床頭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疊厚厚的、面額不小的銀票,看也不看就塞進了懷裡。

  接著,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上好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精緻木盒,打開看了一眼,裡面赫然躺著一株品相完整、鬚髮皆張、隱隱透著血氣的藥材——正是他前兩日從寶芝林帳上悄悄挪用、未曾登記的一株十年份血參,準備作為初次見面孝敬趙公子的厚禮。

  「今晚這場合重要,或許回來得晚些,不必等我了,早些歇息。」張道遠隨意地擺了擺手,不再多看妻兒一眼,意氣風發地大步流星出了房門。

  王小紅抱著孩子,下意識地追到窗邊,透過薄薄的窗紗,望著丈夫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揮馬鞭便疾馳而去的背影,心中的那股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越來越大,層層疊疊地擴散開來。

  她下意識地緊緊抱住懷中溫熱柔軟的嬰孩,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從這稚嫩的生命中汲取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醉仙樓,橫山縣當之無愧最負盛名的酒樓,八層高的木質建築飛檐斗拱,氣派非凡。此刻樓內樓外早已是燈火璀璨,流光溢彩,悠揚悅耳的絲竹管弦之聲夾雜著賓客的談笑風生,從樓內隱隱傳出,彰顯著其夜夜笙歌的繁華。

  張道遠熟門熟路地將馬韁繩隨手扔給門口滿臉堆笑、殷勤備至的小廝,整了整因為騎馬而略顯凌亂的衣冠,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邁著自以為瀟灑的步伐走了進去。

  「道遠兄!哎呀呀,可算是把你盼來了!恭候多時,恭候多時了!」早已在二樓雅間外等候的高強,一見到他的身影,立刻熱情洋溢地迎了上來,極為熟絡地一把攬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顯得異常親熱。

  今日的高強,顯然是經過了一番精心打扮,一身寶藍色暗紋錦袍熨帖合身,以一條鑲嵌著碧玉的腰帶緊緊束住,更襯得他身形挺拔,精神煥發,比起平日更多了幾分貴氣。他親熱地半推半擁著張道遠,掀開雅間門口懸掛的珠簾,將他引入了室內。

  這間名為「聽濤閣」的雅間,內部陳設極盡奢華。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家具,紋理細膩,泛著幽暗的光澤;牆壁上懸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名家山水真跡;角落處,一座造型古雅的鎏金狻猊香爐正升起裊裊青煙,瀰漫著價值不菲、有靜心凝神之效的龍涎香,香氣醇厚綿長。

  主位之上,一位身著紫金華服、面料一看便知是頂級雲錦、面色矜貴中帶著幾分疏離的青年,正旁若無人地、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著茶杯中的浮葉,身後如同影子般侍立著兩名身著青色勁裝、氣息內斂深沉、目光開闔間銳利如鷹的護衛,顯然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趙兄,來來來,我給你引見一下,」高強笑著上前一步,對著主位的青年說道,隨即又轉向張道遠,「道遠,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趙家的趙元辰趙公子,可是趙家年輕一輩中炙手可熱的人物!」

  張道遠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謙卑:「小弟張道遠,久仰趙公子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見尊顏,實乃是三生有幸,蓬蓽生輝!」

  說著,他雙手恭敬地捧起那個紫檀木盒,高舉過眉,「區區薄禮,乃是自家藥鋪珍藏的一株十年血參,略補氣血,不成敬意,還望趙公子笑納。」

  趙元辰這才微微抬起眼皮,漫不經心地瞥了張道遠一眼,隨手接過木盒,打開盒蓋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似乎沒想到這張家隨手拿出的禮物竟也頗有分量,但隨即他的面色便恢復了一貫的淡然,隨手將木盒遞給身後的護衛,語氣平淡無波:「張兄太過客氣了。早就聽聞張家近年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家業興旺,今日一見張兄,果然是氣度不凡,名不虛傳。」

  三人分賓主落座,訓練有素的店小二立刻如同穿花蝴蝶般,將早已準備好的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桌上很快擺滿了山珍海味,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慾大動。一旁泥封未開的陳年佳釀,散發著濃郁醉人的酒香。

  「來!為我們三兄弟今日有緣相識,為了今後的情誼,滿飲此杯!」高強作為中間人,率先舉起斟滿美酒的夜光杯,熱情洋溢地高聲勸酒。


  張道遠受寵若驚,連忙雙手舉杯相迎。酒過三巡,雅間內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高強與趙元辰二人配合默契,輪番上陣,言辭懇切,妙語連珠,不住地誇讚張道遠年輕有為,行事大方,又誇張家根基深厚,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仿佛張家已然是橫山縣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張道遠本性就愛慕虛榮,喜好排場,在這連番的糖衣炮彈和奉承話的密集攻勢下,很快就飄飄然起來,漸漸迷失了自我。杯中的美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他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恍惚,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話語也漸漸多了起來,舌頭似乎都有些打結。

  「不……不瞞二位兄台說,」他伸出大拇指,朝著自己比劃了一下,面泛紅光,得意洋洋地吹噓道,「我們張家……如今在這橫山縣,也……也勉強算是這個了!飛燕武館的真傳弟子張道雅,那是我嫡親的堂妹!嫁入林府的張道怡,那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在這橫山縣的地界上,但凡是……是明白人,誰不得給我們張家幾分薄面?」

  高強與趙元辰隱晦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長的眼神,嘴角皆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但手上的動作卻不停,繼續殷勤地為張道遠斟滿空杯。

  「道遠兄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啊!」高強拍著張道遠的肩膀,語氣誇張,「往後在這橫山縣,我們兄弟幾個,還要多多仰仗張家照拂呢!」說著,又給他滿上了一杯。

  趙元辰也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笑容,接口道:「高兄說得不錯。說起來,我們趙家與張家,也算得上是同行。既然有道遠兄這層關係在,往後若有機會,正該多多合作,互利共贏才是。」

  張道遠此刻已是醉意醺然,七八分酒意上頭,聞言更是拍得胸脯砰砰作響,大著舌頭,言語不清地保證:「沒……沒問題!全都包……包在我張道遠身上!我三叔……他……他最是信重我了,我說的話,他……他一準兒聽!」

  夜色在推杯換盞中漸漸深沉,桌上的空酒壺堆積得如同小山一般。張道遠早已醉得東倒西歪,坐立不穩,滿面通紅如同煮熟的蝦子,眼神渙散,言語更是含糊不清,幾乎不成語句。

  高強見火候已到,與趙元辰對視一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他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湊到張道遠耳邊,壓低聲音,帶著神秘的口氣說道:「道遠兄,光是飲酒談心,久了未免也有些乏味。我知道一處絕妙的好所在,保管新奇刺激,讓你玩得盡興,大開眼界!」

  「去……去哪?」張道遠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努力聚焦視線,含糊地問道。

  「去了你便知道了,保證讓你不虛此行!」高強神秘地一笑,不再多言,與趙元辰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架半攙地將爛醉如泥的張道遠扶了起來,離開了這間充斥著酒肉香氣的雅間。

  一輛外觀普通、毫不起眼的黑漆馬車早已悄無聲息地等候在醉仙樓的後門處。三人登上馬車,車廂帘布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

  馬車夫輕輕揮動鞭子,馬車便平穩地啟動,徑直駛向城西一處更為僻靜的宅院。這宅院從外觀看來,與城中其他富戶的住所並無二致,青磚灰瓦,門庭尋常,然而內里卻是別有洞天,乃是漕幫秘密經營的一處極為隱蔽的地下賭場,非熟客引薦不得其門而入。

  賭場內部,與外面的寂靜判若兩地。這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各種油燈、牛燭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人聲鼎沸,喧囂震天,各式各樣的賭具一應俱全,從簡單的骰子、牌九到複雜的番攤、輪盤,應有盡有。形形色色的賭客們如同著魔般圍聚在各張賭桌旁,一個個面色潮紅,眼神狂熱,死死盯著桌上的賭具和籌碼,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汗液以及一種名為貪婪的濃烈氣息。

  「來,道遠兄,既然來了,何不試試手氣?小賭怡情嘛。」高強熟門熟路地將腳步虛浮的張道遠引至一張賭大小的黑漆木桌前,隨手塞給他一大疊製作精美、代表不同數額的象牙籌碼,大方地說道,「放心,今晚所有的花銷,統統算在我的帳上!」

  張道遠本性中就有幾分爭強好勝,雖不好賭,但平日被家中長輩嚴格約束,不敢放肆。今日酒勁猛烈上頭,神智已不甚清醒,加之又有人慷慨做東,在周圍狂熱氣氛的感染和好勝心的驅使下,那潛藏的賭性頓時被激發了出來。

  起初,不知是對方刻意放水還是他真的運氣爆棚,他的手氣好得出奇,仿佛賭神附體,連續押中了好幾把「大」,面前的象牙籌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成了一個小山丘。

  張道遠興奮得滿臉放光,手舞足蹈,之前的醉意似乎都因此而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局的亢奮。

  「道遠兄今晚真是鴻運當頭,勢不可擋啊!照這個勢頭下去,怕是要把莊家的底褲都贏過來了!」趙元辰在一旁適時地笑著恭維,語氣帶著煽動性。


  高強也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慫恿道:「沒錯!賭場就是這樣,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趁著手風這麼順,就該乘勝追擊,多贏些!下把玩大點!」

  張道遠徹底沉浸於這種輕易獲取財富的快感與周圍人的吹捧之中,理智的堤壩正在逐漸崩塌。

  他下注的金額開始越來越大,越來越不顧後果。然而,仿佛冥冥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從他聽從慫恿加大注碼的那一刻起,好運似乎就戛然而止了。接下來連續幾把,他押「大」開「小」,押「小」開「大」,連連輸掉大額注碼,面前那座小小的籌碼山迅速消融下去。

  「真他娘的邪門了!」張道遠罵了一句髒話,不服氣地赤紅著眼睛,又將面前剩下的大半籌碼猛地推了出去,「老子就不信這個邪!這把一定翻本!全押了!」

  骰盅在莊家手中如同擁有生命般上下翻飛,最終「啪」地一聲扣在桌上。盅蓋揭開,點數赫然與他押的完全相反——他又輸了!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對於張道遠而言,如同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他如同被鬼迷了心竅一般,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翻本的執念。

  他輸多贏少,面前的籌碼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減少。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酒意早已被驚懼驅散,但那雙眼睛卻因為不甘和賭性而布滿了血絲。

  高強與趙元辰如同最貼心的好友,始終陪伴在側,不僅沒有勸阻,反而在一旁不斷地「鼓勵」他,並「慷慨解囊」,一次次地「借」給他更多的籌碼,簽下一張張借據。

  「道遠兄,勝敗乃兵家常事,賭運起伏更是如此。千萬別灰心,說不定下一把就時來運轉,連本帶利全都贏回來了!」

  「高兄說得對!賭場最考驗的就是心性和定力,堅持到最後的人,才能笑到最後,成為大贏家!」

  在這兩人一唱一和的慫恿和「支持」下,張道遠在這賭博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無法自拔。他早已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和判斷力,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孤注一擲,挽回敗局!他下注的金額變得越來越驚人,簽下的借據上的數字也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當黎明的第一縷慘白曙光,頑強地透過賭場那被厚布遮掩得嚴嚴實實的窗欞縫隙,掙扎著擠入這片依舊喧囂烏煙瘴氣的空間時,張道遠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頭一般,徹底癱軟在了冰冷的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面前桌子上堆積的、按著他鮮紅手印的欠條,已然厚厚一疊,如同催命符一般。最上面那張欠條上,用濃墨寫就的數字觸目驚心,仿佛帶著血腥味:八十三萬五千兩!

  「不……這不可能……絕不可能……」張道遠嘴唇哆嗦著,聲音嘶啞乾澀,帶著無法置信的絕望。

  此刻他酒意全無,渾身卻被冰冷的冷汗徹底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止不住地顫抖。

  高強的臉色瞬間從之前的熱情洋溢變得陰沉如水,之前的稱兄道弟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威脅:「道遠兄,這白紙黑字,上面可都是你親筆畫押、指紋清晰的憑證。白紙黑字,鐵證如山!怎麼,事到如今,你想不認帳?賭場的規矩,你應該懂的!」

  趙元辰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毫無褶皺的華服袖口,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冷笑,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的張道遠:「八十多萬兩雪花銀,這可不是什么小數目,足以買下小半條街了。張兄,你說說看,現在這事兒,該如何是好啊?」

  直到這一刻,張道遠那被酒精和貪婪蒙蔽的神智才如同被冰水澆頭,驟然清醒過來。他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兩個突然變得無比陌生、面目可憎的「好友」,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他牙齒都開始打顫:「你……你們……你們是早就設計好了圈套……合夥來坑害我的!」

  「哎,張兄,這話可就說得太難聽了,傷感情啊。」高強拿起那疊厚厚的欠條,在手中漫不經心地拍打著,發出「啪啪」的輕響,語氣充滿了無賴的意味,「賭債,它也是債,受大夏律法保護。在場這麼多雙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你張公子自願上桌參賭,無人拿刀逼你吧?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趙元辰踱步上前,俯下身,湊到張道遠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聲音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碴子,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聽著,我只給你一天時間。一天之內,湊齊這八十三萬五千兩。否則……」他頓了頓,眼中凶光畢露,「不僅你張家別想在橫山縣再立足,就是你這條小命,恐怕也得留在賭場裡,用來抵債了!」

  張道遠如同一條喪家之犬,失魂落魄、連滾帶爬地被「允許」暫時離開賭場去籌錢。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張家大宅時,天色已然大亮,朝陽的光芒刺眼,但他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置身於永夜之中。

  當他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將那高達八十多萬兩的驚天賭債和盤托出時,整個張家,如同被投入了一顆萬鈞巨石,瞬間掀起了毀滅性的驚濤駭浪,所有的平靜與安寧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

  「八……八十……八十多萬兩?!」端坐在主位上的張守正聽完,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後踉蹌倒退,幸虧一直侍立在身旁的長子張道明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扶住,他才沒有當場栽倒在地。

  他一隻手死死捂住劇烈起伏的胸口,臉色煞白如紙,毫無血色,另一隻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張道遠,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不停地劇烈顫抖,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你……你這個孽障!敗家子!你……你是要活活毀了整個張家啊!列祖列宗在上,我張守正造了什麼孽啊!」

  張道遠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恐懼和悔恨交織:「爹!爹!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是被他們設計的!是高強和那個趙元辰合夥設局坑害我啊!爹,您一定要救救我,求您了!不然……不然他們真的會殺了我的!他們會殺了我的!」

  「救你?我拿什麼救你!我拿什麼來救你啊!」張守正痛心疾首,捶胸頓足,渾濁的老淚順著臉頰縱橫流淌,瞬間仿佛蒼老了二十歲,「就是把我們全家上下所有人的骨頭都拆了拿去賣,把祖宅都夷為平地,也湊不出這八十多萬兩啊!你這是要把我們所有人都往死路上逼啊!」

  一時間,廳堂內徹底亂作一團。聞訊趕來的張守正的妻子黃曉蘭,剛走到門口聽清這個數字,直接雙眼一翻,連一聲驚呼都未能發出,便軟軟地暈厥了過去,被旁邊手忙腳亂的丫鬟僕婦們七手八腳地抬回房中去急救。

  王小紅緊緊抱著懵懂無知的孩子,縮在角落裡,絕望地低聲啜泣,那嗚咽聲如同冬夜的寒風,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絕望。

  還是張道明作為長子,最先從這巨大的打擊中強行穩住幾乎崩潰的心神。

  他強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驚與恨不得掐死弟弟的憤怒,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沉穩的聲音說道:「爹!現在不是追究責任、傷心欲絕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想盡一切辦法湊錢救人!道遠他再混帳,再不成器,也是我們的血脈至親,是張家的兒子!我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漕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害了性命啊!」

  張守正如同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太師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努力平復著幾乎要炸裂的胸膛和翻湧的氣血,最終,他無力地、絕望地揮了揮手,聲音如同風中殘燭:「去……去把家裡……所有能動的現銀、銀票……全都……全都拿出來……看看……看看有多少……」

  張道明立刻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帶著幾個信得過的管事,開始清點家中所有能動用的流動資金,甚至連夫人們壓箱底的體己錢、金銀首飾都一併搜羅了出來。然而,當所有值錢的、能快速變現的東西都堆在桌上清點完畢後,最終湊在一起的數目,依舊不到二十萬兩。這個數字,與那八十多萬兩的恐怖巨債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杯水車薪!

  「不夠……遠遠不夠啊……」張守正看著桌子上那堆看似不少、實則微不足道的銀票和金銀,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絕望,眼神一片死灰。

  「我立刻去找二叔和道睿、浩然他們商量!集合全族之力!」張道明當機立斷,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立刻派出數名心腹家人,火速去請張守信、張道睿以及正在寶芝林坐鎮、處理日常事務的谷浩然。

  不到兩個時辰,幾人行色匆匆、面帶憂色地先後趕到。當從張道明口中得知張道遠竟然一夜之間欠下如此驚天巨債時,所有人都如同被晴天霹靂擊中,驚呆了!

  「八……八十多萬兩?!道遠,你……你真是糊塗透頂!膽大包天啊!」張守信指著跪在地上、如同爛泥般的侄子,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張道睿緊握雙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他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心、憤怒以及對家族未來的深深憂慮,但他深知,此刻任何的指責和怒罵都已於事無補。

  谷浩然則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敏銳地感覺到,這絕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因醉酒而引起的賭局意外,其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更惡毒的陰謀,目標恐怕從一開始,就是直指整個蒸蒸日上的張家!

  「現在說這些後悔、責備的話,都已經太遲了,沒有任何意義!」張道明強行打斷這壓抑的沉默,語氣急促而沉重,「漕幫只給了我們一天時間!一天!我們必須在這短短一天之內,想盡一切辦法,湊齊這筆足以壓垮整個家族的巨款!否則道遠性命難保,我們張家也必將大禍臨頭!」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張家上下開啟了一場近乎瘋狂的、絕望的籌錢行動。張守正、張守信兄弟倆,拿出了各自壓箱底、準備應對不時之需的最後積蓄;張道明更是咬著牙,將自家房中所有能快速變賣的貴重物品,包括一些珍藏的古玩、玉器,幾乎是不計成本地典當一空;張道睿和目前在家主事的陳雅君也毫不猶豫地拿出了自家所知曉的、能動用的所有積蓄,雖然張守仁必然還有隱藏的財物,但具體存放何處,他們並不知曉;谷浩然更是展現出了驚人的擔當和情義,他毫不猶豫地取出了寶芝林帳面上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甚至搭上了他個人這些年來辛苦積攢下的全部身家。

  所有人,此刻都拋開了個人的得失與算計,傾其所有,東拼西湊,甚至拉下臉面向一些平日關係尚可的親朋故舊開口借貸。然而,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他們受盡了冷眼、推諉和敷衍,最終,耗盡全族之力,勉強湊到了七十五萬兩這個數字。

  看著桌面上堆積如山的銀票和部分黃白之物,張守正的臉上依舊沒有半分血色,眼神空洞。還差將近十萬兩!這最後十萬兩的缺口,在此刻看來,卻如同一個無法逾越的死亡鴻溝,深深地橫亘在張家與生存之間。

  「爹……還差……還差一些……」張道明的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無力感。

  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十萬兩,對於已經榨乾了最後一滴油水的張家來說,無異於一個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

  沉默了許久,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谷浩然才艱難地抬起頭,環視了一圈面如死灰的眾人,用乾澀的聲音打破了這絕望的沉寂:「大舅……事到如今,火燒眉毛,恐怕……恐怕只剩下最後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了……」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絕望的、痛苦的、還是茫然的,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谷浩然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說道:「抵押……只能抵押了……抵押正信藥鋪、寶芝林……還有,山上那賴以生存的五百畝藥田……至於抵押之後巨大的窟窿和後續……只能等三舅回來,再……再從長計議了。」

  「什麼?!你……你說什麼?!」張守正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聲音尖銳得變了調,「這……這正信藥鋪是我一輩子的心血!寶芝林是三弟和你的根基!那五百畝藥田更是我們張家的命脈所在!這……這可是我們張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啊!怎麼能抵押?怎麼能!」

  「不抵押,就湊不齊這最後十萬兩,湊不齊錢,道遠他就……」張道明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的語意,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每個人的心。

  張守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抽空了,整個人佝僂在太師椅中,如同一具被掏空的軀殼。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在迴蕩。最終,他用盡全身力氣,沉重而緩慢地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支離破碎的字:「……抵押……只能……如此了……」

  這簡短的幾個字,卻仿佛耗盡了這位張家二爺畢生的精氣神。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唯有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這是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沉重得讓在場的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正信藥鋪,是張守正和張守信兄弟二人耗費十多年心血;寶芝林,更是三弟張守仁和外甥谷浩然傾注了無數智慧與汗水,好不容易才打響名號、前景無限的產業;而那黃梅村山上連綿的五百畝藥田,更是張家賴以生存、傳承後代的命脈所在。這些,不僅僅是產業,更是張家兩代人的青春、夢想與榮耀的凝結。如今,卻要全部押上,去填一個由貪婪與陰謀構築的無底洞。

  事不宜遲,刻不容緩。張守正強撐著幾乎要垮掉的身體,親自將珍藏多年的地契房契從暗格中取出。那厚厚的一疊紙張,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鈞。由心思縝密的谷浩然和年輕卻穩重的張道睿陪同,三人幾乎跑遍了橫山縣城內所有稍具規模的錢莊和當鋪。

  然而,希望的火苗一次次被冰冷的現實澆滅。大多數商家一聽是張家的產業,又涉及如此巨額的抵押,原本熱情的笑臉立刻變得僵硬,紛紛面露難色,言辭閃爍,找盡各種理由婉言謝絕。

  即便是平日裡有些交情的幾家,此刻也避之唯恐不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顯然,趙家和漕幫的觸手早已伸到了這裡,打過招呼,布下了天羅地網。

  夕陽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更添幾分蕭索。就在絕望如同暮色般越來越濃時,他們終於在東街盡頭一家門面不甚起眼,卻傳聞背景頗深的「匯通錢莊」前停步。


  錢莊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銳利,聽完他們的來意後,並未像其他人一樣直接拒絕,而是沉吟了許久,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張守正憔悴的臉上和那疊地契上來回掃視。

  「張老爺,」掌柜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不是小號不肯幫忙,實在是……風險太大。如今這光景,您也是知道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張守正的反應,「若真要抵押,利息需按最高檔來算,而且是九出十三歸,期限……最多一個月。」

  這條件堪稱苛刻,利息高得驚人,幾乎與搶劫無異。張守正的身體晃了一下,旁邊的谷浩然連忙伸手扶住。張守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黃昏涼意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決然。

  「……好,我押。」

  當張守正顫抖著雙手,在那份幾乎等同於賣身契的抵押契約上按下鮮紅的手印時,他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脊樑,蒼老了不止十歲。

  指印按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張家十幾年來篳路藍縷、辛苦積累的心血,此刻已如同風中殘燭,懸於一線。

  而他們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步履蹣跚地離開錢莊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一份抵押契約的副本,就被錢莊的夥計抄小路,秘密送到了高強和趙元辰的手中。

  漕幫在城西的一處隱秘據點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得意而猙獰的臉。

  高強看著手中那幾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臉上露出了壓抑不住的、得意而殘忍的笑容,他逐字念出上面的內容:「正信藥鋪,寶芝林,五百畝上等藥田……哈哈哈,好!很好!張家的根基,命脈,現在都在我們手裡了!」他用力拍打著紙張,發出啪啪的聲響,仿佛已經將張家的命運牢牢攥在了掌心。

  趙元辰悠閒地把玩著手中的青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接口道:「養豬千日,用在一時。這下,看他們還拿什麼翻身。這橫山縣的藥材行當,早該變變天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

  總算湊齊了那筆如同天文數字般的八十三萬五千兩「賭債」,張守正的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只有無盡的沉重與揮之不去的屈辱。

  他帶著闖下彌天大禍的兒子張道遠,依照對方的要求,前往漕幫指定的地點——城西那處吞噬了張家希望與財富的賭場後院。

  一路上,父子二人沉默無言。張道遠面色慘白如紙,始終低著頭,不敢看父親那仿佛一夜之間花白了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影,更不敢去想家中為了湊這筆錢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張守正則緊閉著雙唇,臉色鐵青,每一步都邁得異常艱難,仿佛腳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燒紅的烙鐵。

  再次見到高強和趙元辰,對方的態度比之前更加傲慢,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戲謔。他們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結果,好整以暇地等在那裡,如同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在做最後的掙扎。

  「張老爺果然是信人,這麼快就湊齊了。」高強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手下上前清點銀兩。

  幾個膀大腰圓、神色兇狠的漕幫幫眾應聲上前,打開張守正帶來的箱子,開始仔細清點裡面堆積的銀票和金銀。

  他們動作粗魯,將銀錢撥弄得嘩嘩作響,仿佛在清點一堆無關緊要的雜物。確認數額無誤後,為首的幫眾對高強點了點頭。

  「錢,我們已經如數還清了!白紙黑字,兩不相欠!現在可以放我們走了吧?」張守正強壓著胸腔內翻湧的怒火和屈辱,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因極力克制而帶著一絲沙啞。

  「走?」趙元辰嗤笑一聲,慢悠悠地站起身,撣了撣華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張守正,「張老爺,你是不是老糊塗,搞錯了什麼?這八十三萬五千兩,是昨日的賭債本金。這過了一夜,利滾利,這利息……是不是也該算一算了?」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在張守正的心上。

  「你們……你們無恥!」張守正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元辰,手指不住地顫抖,「當初白紙黑字,只說還清賭債本金,何來利息一說!你們這是出爾反爾!」

  高強把玩著手中那疊作為罪證的欠條,陰陽怪氣地接話道:「張老爺,看來你是真不懂我們道上的規矩啊。賭場的規矩,隔夜債,十分利!這一天的利息嘛……」他故作沉吟,隨即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看在你這麼辛苦湊錢的份上,就算你十萬兩好了。給錢吧,張老爺。」

  「十萬兩?!」一旁的張道遠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充滿了絕望與難以置信,「你們這是明搶!強盜!我們哪裡還有十萬兩!為了湊這些錢,我們家……我們家連店鋪和藥田都抵押出去了!現在是真的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來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


  「那就是你們的事了。」趙元辰攤攤手,露出一副無賴的嘴臉,「要麼,現在立刻拿出十萬兩利息,咱們銀貨兩訖;要麼,就只好再委屈張公子,跟我們回去『住』幾天,等你們什麼時候湊夠了錢,什麼時候再來贖人。」他特意加重了「住」字的讀音,其中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看著對方那戲謔而殘忍的笑容,回想起這如同噩夢般的經歷、家族因自己而陷入的傾覆危機,以及眼前這赤裸裸、毫不掩飾的敲詐與勒索,張道遠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斷裂。

  一股混雜著悔恨、恐懼和極致憤怒的熱血直衝頭頂,他失去了所有理智,腦海中只剩下毀滅一切的瘋狂。

  「我跟你們拼了!」張道遠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目赤紅,面目扭曲,不顧一切地朝著離他最近的高強撲了過去,揮拳便打。這一下含怒而發,速度極快,充滿了同歸於盡的決絕。

  他這一下猝不及防,高強似乎也沒料到這個已被嚇破膽、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紈絝子弟敢突然動手,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但高強畢竟是武者出身,身手敏捷,瞬間就反應過來,眼中凶光一閃,戾氣陡生。

  「找死!」

  只聽「鏘」的一聲刺耳金屬摩擦聲,腰間的佩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冰冷的匹練般在昏暗的院落中一閃而過!

  張道遠前撲的動作驟然僵住,他踉蹌了一下,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衣物迅速被染紅,一道恐怖的傷口中噴射出溫熱的鮮血。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道遠!!!」張守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杜娟啼血般的悲嚎,他什麼都顧不上了,本能地撲向倒在地上的兒子,老淚縱橫。

  然而,高強臉上戾氣未消,看著撲來的張守正,眼中殺機畢露,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揮動手中仍在滴血的長刀!

  「噗——」

  利刃砍入血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在這死寂的院落中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張守正的身體猛地一顫,前撲的勢頭被硬生生止住,他撲倒在張道遠的身上,鮮血如同泉涌,瞬間浸透了他後背的衣衫,與兒子流出的血液匯聚在一起,在地面上蔓延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高強冷漠地甩了甩刀身上沾染的血珠,看著地上已然氣絕的張家父子,仿佛只是宰了兩隻雞鴨,轉頭對好整以暇旁觀的趙元辰道:「趙兄,這下清淨了。省得再浪費口舌。」

  趙元辰看著眼前的慘狀,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酷而又滿意的笑意,輕描淡寫地說道:「傳話出去,張家父子欠債不還,意圖行兇襲擊債主,已被我等就地正法。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公地道。」他輕輕揮手,仿佛在拂去什麼髒東西,「從今日起,這橫山縣,再無張家藥鋪的立足之地!」

  ……

  當張道雅和林子豪聞訊後,帶著飛燕武館和林家的精銳人手心急火燎地趕到現場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只剩下血腥與死寂。

  空曠而破敗的院落里,夕陽的餘暉吝嗇地投下最後一絲光亮,映照出地上那兩具緊緊相依的冰冷屍體,和他們身下那片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的血泊,觸目驚心。

  張守正至死都緊緊抱著自己的兒子,用他那不再寬闊的脊背對著天空,仿佛想要用這最後的姿態,為兒子擋住所有的傷害與世間的冰冷。

  張道雅看著眼前這宛若地獄的景象,看著平日裡慈祥大伯和雖不成器卻血脈相連的堂兄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告別世間,嬌軀劇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一股無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悲痛與滔天的憤怒瞬間席捲了她,衝擊著她的四肢百骸。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貝齒深陷,直到口中瀰漫開濃郁的血腥味,那尖銳的痛楚才勉強支撐著她,沒有讓自己當場暈厥過去。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卻倔強地停留在眼眶中,不曾滑落。

  林子豪看到這慘狀,虎目瞬間赤紅,他猛地單膝跪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堅硬的青石板竟被砸出細密的裂紋。他緊咬著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無盡的怒火與殺意在胸中翻騰、咆哮,幾乎要破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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