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滅漕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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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守仁勒緊韁繩,胯下駿馬發出一聲低嘶,在橫山縣城最繁華的街口停了下來。傍晚的餘暉給街道鋪上一層暖金,商販的叫賣聲、行人的喧譁聲依舊熱鬧,但他風塵僕僕的臉上,那絲因順利完成東關學府考核而帶來的輕鬆笑意,卻在瞬間凍結、消散。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鎖在街角那間熟悉的店鋪上——寶芝林。

  那扇往日裡總是早早敞開、迎接八方客的朱漆大門,此刻卻緊緊關閉。

  「今日歇業?」一個念頭本能地掠過張守仁的心頭,隨即被他否定。不可能!寶芝林生意興隆,即便他親自前往府城,外甥谷浩然也必定會兢兢業業打理,絕不會無故歇業。這絕非尋常!

  一絲冰冷的不安,如同毒蛇,悄然纏上他的心臟,並且迅速收緊。他猛地調轉馬頭,甚至來不及細想,便朝著城東正信藥鋪的方向策馬疾馳。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仿佛敲打在他越來越沉的心鼓上。

  當正信藥鋪的輪廓映入眼帘時,張守仁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同樣是門戶緊閉!不僅大門緊鎖,連那塊招牌,都歪斜了幾分,像是被人粗暴地撞擊過。一種強烈到極致的不祥預感,如同臘月的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浸透四肢百骸,讓他通體生寒。

  「不好!家中定然出事了!」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一夾馬腹,力道之大讓駿馬吃痛,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嘶,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向城門方向。

  官道兩旁的樹木飛速倒退,形成一片模糊的綠影,風聲在耳邊尖銳地呼嘯,卻絲毫吹不散他心中那越聚越濃、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陰霾。

  他不斷揮動馬鞭,刺激著馬匹以極限速度狂奔,只恨自己不能肋生雙翅,瞬間飛回黃梅村。

  一個時辰的路程,在焦灼如焚的心緒下,被拉扯得無比漫長而煎熬。

  當日落西山,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被暮色吞噬,熟悉的黃梅村村口終於出現在朦朧的夜色中時,張守仁非但沒有鬆口氣,心臟反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提到了嗓子眼——

  村中異常安靜。

  往日裡,這個時候應是炊煙裊裊,犬吠相聞,孩童嬉戲歸家之時。可此刻,整個村落卻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連狗叫聲都聽不到一聲。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和悲傷,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他無心他顧,策馬直奔村中大哥張守正家的宅院。距離尚遠,一片刺目的白色,便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傷了他的眼睛——

  宅院門口,高高懸掛著兩隻慘白的燈籠,在晚風中無力地搖晃,散發出慘澹的光暈。門楣之上,貼著嶄新的白色輓聯,墨跡猶新,那黑白分明的顏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而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那從院內隱隱傳來的、被刻意壓抑卻依舊撕心裂肺的哭喪聲。那聲音,如同鈍刀,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殘忍地剮在他的心頭。

  「嗡——」

  張守仁只覺得腦袋裡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他幾乎是直接從仍在奔跑的馬背上滾落下來,腳步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他顧不上穩住身形,也顧不上被磨破的掌心,如同瘋魔一般,雙眼赤紅地沖向那扇洞開的、仿佛通往地獄的大門。

  衝進原本應該充滿生活氣息、此刻卻淪為靈堂的廳堂,眼前的一幕,化作了最殘酷的利刃,帶著無與倫比的衝擊力,狠狠刺穿了他的眼眸,痛徹心扉!

  廳堂正中,慘白的燭火搖曳,映照著並排擺放的兩具冰冷棺槨。棺蓋尚未合上,仿佛在等待著誰的歸來。

  左邊躺著的,正是他那向來敦厚穩重的大哥張守正!此刻,大哥面色灰敗,雙目緊閉,嘴唇泛著青紫色,那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眉宇間,竟死死凝結著一股無法消散的憤怒與滔天的不甘!

  右邊,則是他那個雖然不成器、遊手好閒,卻血脈相連的二侄子張道遠!年輕的臉龐上毫無生氣,一片死寂的蒼白,而胸前衣襟上,那大片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更是如同惡鬼的嘲諷,觸目驚心!

  「大哥!道遠!」

  張守仁發出一聲嘶啞的吶喊,聲音扭曲變形,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劇烈顫抖。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過離家數日,怎會天人永隔至此!

  棺槨前,火盆里紙錢燃燒的灰燼被微弱的穿堂風捲起,在空中打著詭異的旋。濃烈的香燭氣味,混合著瀰漫不散的悲傷與絕望,凝滯在沉悶的空氣里,讓人喘不過氣。


  大嫂黃曉蘭整個人癱軟在棺木旁,頭髮散亂,面容枯槁,已是哭得聲嘶力竭,氣息奄奄,仿佛隨時都會隨棺中人而去。侄媳婦王小紅緊緊抱著懷中懵懂無知、尚在咿呀學語的孩子,跪在一旁,眼神空洞無物,只有淚水無聲地滑落,仿佛流盡了所有的希望。

  而四周,身披重孝、面色悲戚惶然的親人們,更是讓張守仁心如刀絞——長子張道明緊握雙拳,指甲深陷肉中,渾身因極力壓抑憤怒而微微顫抖;二哥張守信老淚縱橫,臉上滿是痛苦與無助;張道睿和張道弘眼中充滿了恐懼與茫然;外甥谷浩然則面色鐵青,嘴唇緊抿,眼神中除了悲傷,更有一種深沉的憤怒與無力感。他們如同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禾苗,圍在棺槨四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與恐懼之中。

  張守仁的闖入,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打破了靈堂內原本沉浸在悲傷中的節奏。所有人的目光,剎那間齊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複雜至極——有看到家族主心骨歸來時,本能生出的一絲微弱希冀;但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悲痛、委屈,以及一種亟待宣洩、卻又無處發泄的憤怒!

  「呃……」

  張守仁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猛地一黑,高大挺拔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腳下虛浮,幾乎要直接栽倒在地。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依靠著頑強的意志力,勉強穩住了身形。

  「爹!您……您可回來了!」

  他的大兒子張道睿第一個反應過來,快步從人群中衝出,一把用力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父親。

  少年臉上淚痕交錯未乾,聲音哽咽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與恐懼。他緊緊抓著父親的手臂,十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仿佛那是此刻在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

  張守仁猛地反手抓住兒子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張道睿瞬間疼得臉色一白,卻不敢吭聲。他赤紅著雙眼,目光如同被釘死一般,死死鎖在那兩具承載著至親生命的棺槨上,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嘶啞乾澀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地獄的烈火灼燒過,帶著滾燙的痛苦與冰冷的殺意:

  「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才走了幾天……你大伯和道遠……他們怎麼會……怎麼會就這樣沒了?!」

  張道睿強忍著胳膊上傳來的劇痛和心中的巨大悲慟,低聲道,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爹,此處人多眼雜,我們……我們去里堂說。」

  父子二人無言地穿過悲泣的人群,踏入旁邊昏暗而安靜的內堂。

  當張道睿用顫抖的聲音,將這短短几日內發生的驚天變故——從張道遠如何被高強、趙元辰設計引入賭局,一夜欠下八十多萬兩巨債;到全家如何傾盡所有、變賣典當,甚至連正信藥鋪、寶芝林和五百畝命根子般的藥田都抵押出去籌錢;再到最後,大伯張守正帶著湊齊的「賭債」去贖人,卻反被漕幫出爾反爾、勒索巨額利息,最終二哥張道遠在絕望中暴起反抗,被高強當場斬殺,而大伯撲上去時,亦被高強毫不留情地補刀殺害——這一切的一切,原原本本、詳細地道來時,張守仁周身的溫度,隨著敘述的深入,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低,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要被凍結,凝結出冰霜。

  「砰!」

  一聲爆響,張守仁身下那張結實的梨花木椅扶手,應聲而碎!木屑如同被無形氣勁炸開,四散紛飛。他緩緩地站起身,周身原本收斂的氣息再也無法抑制,寬大的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凌厲無比、充滿毀滅氣息的恐怖氣勢,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轟然向四周擴散!後天九層的強橫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室內搖曳的燭火猛地一暗,隨即瘋狂跳動,桌椅家具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這無形的重壓下解體。

  「漕幫,趙家。」

  張守仁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深潭底部撈起的冰碴子,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滔天的恨意與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

  「好,好,好……」

  接連三個「好」字,從齒縫間迸出,一聲比一聲低沉,一聲比一聲森寒,一聲比一聲暴戾!到最後,已不似人聲,更像是地獄修羅的索命魔音。

  張道睿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怖氣勢壓迫得面色慘白如紙,胸口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呼吸困難,連連向後倒退數步,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他震駭無比地望向父親,瞳孔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從未見過,一向溫文爾雅、處事冷靜、甚至有些內斂的父親,竟然會流露出如此駭人、如此暴烈、如此如同洪荒凶獸般的一面!那沖天的殺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就在張道睿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這股可怕的氣勢擠壓得移位,意識都開始模糊之時,那令人窒息的感覺卻驟然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守仁的面色恢復了一片死水般的冷酷,眼神銳利如萬載寒冰打磨而成的尖刀,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情緒爆發從未發生過。

  他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因氣勢勃發而略微凌亂的衣袍袖口,語氣平靜得可怕,不帶一絲波瀾:

  「睿兒,隨我一道去縣城。」

  「爹?現在?天已經黑了……」張道睿一愣,下意識地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就是現在。」張守仁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每一個字都帶著鐵與血的味道,「去會一會漕幫和趙家。血債,須得血償。一刻也等不了。」

  他不再多言,甚至沒有再看兒子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回到氣氛悲慟的靈堂。在眾人驚愕、疑惑、擔憂的目光注視下,他徑直走到香案前,取過三炷上好的線香,就著長明燈的燭火點燃。青煙裊裊升起,映照著他那張冰冷如鐵、堅毅如石般的側臉,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雙手持香,對著兄侄的棺槨,肅穆地、深深地拜了三拜。每一次彎腰,都仿佛有千鈞之重。隨後,他將三炷香穩穩地插入香爐之中,青煙筆直上升。緊接著,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向外走去,步伐沉穩、堅定而決絕,沒有半分留戀與遲疑。張道睿見狀,不敢怠慢,連忙壓下心中的恐懼與紛亂思緒,快步跟上。

  「守仁!」二哥張守信急忙上前,張開雙臂攔住他的去路,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深深的擔憂,聲音都在發顫,「你要去哪裡?千萬別做傻事啊!漕幫勢大,人多勢眾,趙家更是樹大根深,在官在商都盤根錯節!此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或者請林家出面斡旋,或許……」

  張守仁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滿臉憂色的二哥。他的眼神異常清明、冷靜,甚至冷靜得讓人心寒,那是一種將極致憤怒壓縮到極點後形成的、冰封般的平靜。

  「二哥,放心。」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斬釘截鐵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比任何時候都冷靜。我不會做傻事的。」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靈堂中每一張悲戚、惶恐、無助的臉龐,最終,再次定格在那兩具冰冷的棺槨上,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只是要去問問他們,我張家的血,是不是就這般輕賤。問問他們,需不需要用更多的血,來償。」

  說罷,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理會身後眾人的呼喊與勸阻,大步流星地走出瀰漫著悲傷的宅院,利落地翻身躍上馬背。張道睿也緊隨其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跨上了另一匹駿馬。

  「駕!」

  張守仁一聲低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村落夜空。

  兩匹駿馬如同離弦之箭,猛地竄出,瞬間衝破黃梅村傍晚的寧靜,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向著暮色籠罩下、燈火依稀的橫山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急促的馬蹄聲如同戰場上的催命鼓點,重重敲擊在青石路面上,踏起的塵土在黯淡的星光下飛揚瀰漫,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無法避免的腥風血雨。

  張守仁一馬當先,沖在最前。夜晚的狂風吹拂著他染上風霜的衣袂,獵獵作響,卻絲毫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凝結如同萬載寒冰的森然殺意。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穿透黑暗,直視前方。那裡,是繁華與罪惡並存的橫山縣城,是漕幫總舵所在,是趙家府邸盤踞之地,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巢穴!

  此刻,他心中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悲痛的哭喊,只有一片極致冰冷的、如同萬丈深淵下不見陽光的寒潭般的殺意,深不見底,凍結一切。

  張道睿緊緊跟在父親身後,努力控制著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身體,看著父親在夜色中挺拔如山、卻又決絕如赴死般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既感到一絲本能的恐懼與不安,又有一股難以抑制的熱血在胸腔中激盪、奔涌。

  他清楚地知道,今夜之後,張家的命運,橫山縣多年來的勢力格局,或許都將因為父親這攜怒而歸、挾恨而出的雷霆行動,而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張守仁父子目標明確,策馬直奔漕幫麾下最為囂張跋扈的猛虎堂。

  夜色如墨,將天地染成一片沉鬱。漕幫總舵及各堂口所在區域,依舊是燈火通明,人聲隱約,但猛虎堂門前,卻不知為何,瀰漫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張守仁勒住馬,冰冷的目光如兩把出鞘的利刃,穿透洞開的大門,直刺堂內——只見猛虎堂堂主高猛,正與其子、也是害死張道遠的直接元兇高強,在堂中推杯換盞,飲酒談笑,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渾然不知索命的死神已然降臨。


  「在此等候。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沒有我的吩咐,不得進來,也不得離開。」張守仁對兒子吩咐了一句,語氣不容置疑。下一刻,他身形微微一晃,原地仿佛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真身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掠入了喧鬧的堂內,身法之快,超出了常人視覺的捕捉。

  「什麼人?!敢擅闖猛虎堂!」高猛畢竟是老江湖,警覺性極高,雖然帶著幾分醉意,但還是瞬間察覺到了異常,猛地放下酒杯起身,厲聲喝道。

  然而,他話音剛落,便看到來人的步伐詭異玄奧,每一步踏出,身形在燭光下留下幾道難以捉摸的殘影,瞬間便已到了近前!這正是張守仁苦修多年、早已臻至大成之境的絕學——五方步!

  張守仁根本懶得回答,也無需回答。對將死之人,何必多言?他右手如電般探出,五指如鉤,在內力灌注下泛起淡淡的金屬光澤,在高猛那被酒色浸淫、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驚愕目光中,已如同鐵鉗般牢牢抓住了他雙肩的琵琶骨!

  「呃啊?!你……」高猛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疑,便感到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霸道無匹的恐怖內力,如同決堤的洪流,順著對方的手指,悍然沖入自己體內!

  後天九層的磅礴內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沒有絲毫保留!

  「嗤啦——!!!」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牙齒發酸的、布帛與血肉骨骼被強行撕裂的恐怖聲響,驟然壓過了堂內所有的喧譁!

  在滿堂幫眾以及高強那瞬間凝固的、如同見鬼般的目光注視下,他們那位實力已達後天五層、在橫山縣也算是一把好手、威風凜凜的堂主高猛,竟被這個突然闖入、如同魔神般的男人,硬生生地、無比暴力地從中撕成了兩半!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潑灑而出,混合著破碎的內臟、骨骼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瞬間如同實質,瀰漫了整個廳堂,蓋過了酒肉香氣。

  「啪嗒!」

  高強手中的酒杯失手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看著父親那變成兩片、慘不忍睹的殘軀,大腦一片空白。

  緊接著,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淹沒了他。他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褲襠處一陣濕熱,腥臊的尿液瞬間浸透了華貴的綢褲,與濃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氣味。

  門外的張道睿,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仍能清晰地看到堂內那駭人聽聞的一幕。他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直衝喉頭,他猛地轉過身,扶住冰冷的牆壁,再也忍不住,彎腰劇烈地嘔吐起來,幾乎要將膽汁都吐出來。

  他臉色慘白,冷汗浸透了後背,心臟狂跳不止。他從未想過,也從未見過,一向教導他們與人為善、處事留有餘地的父親,動起手來,竟是如此的暴烈、如此的酷厲、如此的……不留餘地!這與他認知中的父親,判若兩人!

  張守仁踏著腳下粘稠、溫熱、不斷蔓延的血泊,一步步走向已經徹底嚇傻、癱軟在地的高強。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丈量著死亡的距離。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害死他侄子的直接兇手,聲音冷得像是萬載玄冰,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你有沒有想到今天?」

  高強猛地回過神來,看著這個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殺神,那冰冷的目光讓他靈魂都在戰慄。極致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他涕淚橫流,手腳並用地向後爬,語無倫次地尖聲求饒:「不……不要殺我!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都是……都是趙家!是趙元辰指使我的!是他讓我設局坑張道遠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趙家!求求你……放過我……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我……」

  「咔嚓!」

  清脆而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所有毫無意義的求饒。

  高強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張守仁單手探出,如同捏碎一個脆弱的瓜果般,輕而易舉地、硬生生地將他的頭顱從脖頸上扯了下來!

  斷裂的頸骨和血管暴露在空氣中,鮮血如同噴泉般從無頭的頸腔中狂涌而出。那顆頭顱滾落在地,沾滿了灰塵和血污,那雙因為極致恐懼而瞪得滾圓、幾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珠子,至死都凝固著難以置信和無盡的驚恐,死死地「盯」著前方。

  張守仁看都沒看那兀自噴血的無頭屍體一眼,隨手將那顆仍在滴血的頭顱像丟垃圾一樣擲於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向四周那些早已嚇破了膽、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甚至有幾個已經褲襠濕透、癱軟在地的猛虎堂幫眾。這三十六人,皆是猛虎堂的核心成員,平日裡跟著高猛父子作威作福,沒少干欺壓良善、為虎作倀的惡事。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跟了這樣的人,就該想到,或許會有今日。」張守仁話音未落,身形再動。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對於猛虎堂內的倖存者而言,無疑是此生最長、最恐怖的噩夢。

  張守仁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燭光搖曳、血光瀰漫的大堂內閃爍不定。他沒有使用任何兵器,僅憑一雙肉掌,或拳或指,或抓或拍,每一次出手,都必然帶起一蓬血雨,伴隨一聲短促悽厲的慘叫。他下手狠辣無情,絕無半分容情,仿佛要將心中積壓的所有悲痛與憤怒,盡數傾瀉在這些仇人的爪牙身上。

  當最後一聲絕望的哀嚎徹底停止,猛虎堂內,已再無一個活口。三十六具屍體以各種扭曲、詭異的姿態倒伏在地,鮮血匯聚成溪流,沿著地面的縫隙緩緩流淌,濃烈到極致的血腥味幾乎讓人無法呼吸,這裡已然化作一片真實的人間煉獄。

  如此巨大的動靜,早已驚動了整個漕幫總舵。不多時,漕幫幫主項天龍率領著兩位副幫主、數位鬚髮皆白的長老,以及其他五堂的堂主,氣勢洶洶地匆匆趕到猛虎堂外。

  然而,當他們踏入堂內,看到眼前這如同屠宰場般的慘烈景象時,即便是這些在刀口舔血半生、見慣了廝殺的江湖梟雄,也無不駭然變色,倒吸一口涼氣!一些年輕些的幫眾,更是忍不住當場彎腰嘔吐起來。

  項天龍強壓下心中的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越眾而出,目光死死盯住那個背對著他們、站在血泊中央、衣袍已被染成暗紅色的身影,沉聲問道,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我漕幫自問在橫山縣地界,並未得罪過閣下這等高手,為何要下如此狠手,屠我猛虎堂滿堂?!」

  張守仁緩緩轉過身,染血的衣袍下擺拂過地面,帶起絲絲血痕。他的臉上沾著幾點濺射的血珠,眼神平靜得可怕,直視項天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刺骨的寒意:「我叫張守仁,寶芝林的老闆。項幫主,我大哥張守正,和二侄子張道遠的命,你應該……還沒這麼快就忘記吧?」

  項天龍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他當然沒忘!但他萬萬沒想到,張家背後,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尊煞神!他臉色連變,心思電轉,正想開口辯解,或是抬出漕幫的勢力試圖緩和局面,或是將主要責任推給趙家……

  然而,張守仁卻已經懶得再聽任何廢話了。仇人見面,唯有血償!

  他腳下五方步再次踏出,身形如幻,瞬間拉近了與項天龍的距離。與此同時,五行拳意隨心而動,一招至剛至陽、蘊含爆裂火勁的「烈火燎原」,直取項天龍中路胸膛,拳風灼熱,仿佛能點燃空氣!

  項天龍畢竟是後天八層的高手,雖驚不亂,怒吼一聲,運起畢生功力,雙掌交錯,試圖硬接這一拳。

  「噗——!」

  拳掌相交,卻沒有預想中的劇烈碰撞聲。項天龍只感到一股灼熱如岩漿、霸道無匹的內力,如同摧枯拉朽般,輕易穿透了他的掌力防禦,悍然轟入他的體內!他全身劇震,五臟六腑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那股恐怖的火勁徹底震碎、灼傷!他猛地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色鮮血,如同不要錢般狂噴而出!

  不待他做出任何反應,張守仁的第二招已然緊隨而至!招式一變,由至陽轉為至銳,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衝殺,帶著無堅不摧的慘烈氣勢——金行絕招「金戈鐵馬」!目標,直指項天龍那因痛苦而扭曲的面門!

  「砰!!!」

  一聲悶響,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錘砸爆!

  這位在橫山縣叱吒風雲數十年、掌控水陸碼頭、堪稱一代梟雄的漕幫幫主項天龍,頭顱竟被這一拳直接打爆!紅的、白的,混雜著骨骼碎片,如同煙花般四散飛濺,淋了旁邊猝不及防的副幫主和長老們滿頭滿臉!

  無頭的屍身晃了晃,隨即沉重地栽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漕幫剩餘的高層和精銳幫眾們,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當場,瞠目結舌,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實力強橫、在他們心中幾乎是不敗象徵的幫主,竟然……竟然在短短兩招之內,就被這個叫張守仁的男人,以如此殘酷、如此碾壓的方式,當場打爆!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張守仁緩緩收回拳頭,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污穢,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漕幫成員驚恐萬狀的臉。

  「你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寒冰撞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是要死,還是要活?」


  短暫的死寂之後,「嘩啦」一聲,以兩位副幫主為首,所有漕幫高層和幫眾,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齊刷刷地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爭先恐後地哭喊著求饒:

  「要活!要活!張爺饒命!張爺饒命啊!」

  「我等願降!求張爺給條活路!」

  「一切都是項天龍和高猛父子所為,與我等無關啊張爺!」

  張守仁冷漠地看著腳下這群磕頭求饒的昔日梟雄,聲音依舊冰冷:「好。既然想活,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刺入他們的心臟:「立刻動手,將高猛和項天龍兩家,無論男女老幼,所有親族,全部殺絕,一個不留。做到了,我就饒你們不死。否則……」

  他的話還沒說完,跪在地上的漕幫眾人已經如同聽到了赦令的囚徒,又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爭先恐後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為了活命可以不擇一切的瘋狂,嘶吼著、叫嚷著,衝出猛虎堂,兵分兩路,直奔高猛和項天龍的家宅府邸而去!

  這一夜,橫山縣城內,註定無法平靜。悽厲的慘叫聲、絕望的哭喊聲、瘋狂的喊殺聲,在漕幫總舵附近的區域此起彼伏,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漸漸平息下來。

  待到深夜,高猛與項天龍兩家府邸,已是血流成河,上下百餘口人,無論婦孺老幼,盡數被屠戮殆盡,無一倖免。昔日顯赫的府邸,一夜之間淪為鬼蜮。

  當張守仁帶著面色蒼白、精神有些恍惚的兒子張道睿,離開如同被血洗過的漕幫總舵時,夜色已經深沉如墨。

  漕幫剩餘的高層,如同最恭順的奴僕,戰戰兢兢地跪送他們離開。

  張道睿默默跟在父親身後,看著前方那個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高大、卻又無比陌生的染血背影,聞著那揮之不去的濃重血腥氣,心中五味雜陳,翻江倒海。今夜發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十幾年來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回黃梅村的路上,夜色愈發深沉,曠野之中,萬籟俱寂,只有單調而清晰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官道上孤獨地迴響。

  父子二人一路沉默,張守仁身上的血腥氣雖然被夜風吹散少許,但那股剛剛經歷慘烈殺戮的煞氣,卻依舊若有若無地縈繞周身。

  張道睿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有些空洞,猛虎堂內那地獄般的景象,高強頭顱滾落的瞬間,項天龍腦袋爆開的畫面……如同夢魘,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揮之不去。

  張守仁似乎察覺到了兒子的狀態,輕輕勒了勒韁繩,讓馬速稍稍放緩,側過頭,看向身旁緊抿著嘴唇、努力挺直脊背卻依舊掩飾不住微微顫抖的長子,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場血腥屠戮與他無關:

  「怕嗎?」

  張道睿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更加挺直了脊背,仿佛這樣能給自己一些力量,聲音帶著極力壓制卻依舊不易察覺的抖動:「不…不怕。」然而,他緊握韁繩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缺乏血色的蒼白,微微發紫的嘴唇,以及眼神中依舊殘留著的、未能完全散去的驚懼與茫然,早已出賣了他內心最真實的狀態。

  張守仁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並未戳破兒子的強撐,只是將目光轉向遠方沉沉的夜色,淡淡道:「其實,今夜之事,本可我一人前往解決。更乾淨,也更利落。」

  他頓了頓,夜色中,他冷硬的側臉輪廓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刀削斧劈,「但我還是決定,帶你一同。」

  張道睿不是愚鈍之人,經過這一路的沉澱,以及父親此刻的話語,他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一場單純的、快意恩仇的復仇,更是一場父親刻意安排的、無比殘酷、血淋淋的、關於這個世界真實面貌的歷練。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夜晚涼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氣,努力試圖平復依舊在胸腔中翻騰不休的心緒。

  看著沉默著、努力消化著這一切的兒子,張守仁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如同一位嚴父,在將自己用鮮血和教訓換來的、畢生所悟的生存法則,一點點鐫刻在繼承者的心上:

  「睿兒,你要記住。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上立足,想要守護你想守護的家人、產業,不想被他人視作豬狗,隨意宰割欺凌,需得明白幾點。」

  「其一,要有實力,更要有藏匿實力、等待時機的智慧。平日裡需懂得『藏』,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所以我一直嚴格要求你們兄弟姐妹,必須刻苦修煉《斂息訣》,非到生死關頭、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可輕易盡露底牌,需知潛龍在淵,方能一飛沖天。」


  「其二,處世需深知『忍』與『狠』二字真諦。面對實力遠勝於你、或者時機未到的對手,要懂得暫避鋒芒,韜光養晦,忍常人所不能忍。比如我張家這些年在黃梅村,看似風光,實則年年向漕幫繳納那八萬兩的『年貢』,這便是『忍』。」他的語氣說到這裡,陡然轉寒,帶著一種鐵血般的、不容置疑的決絕,「而一旦確認對手實力不及你,或是彼此已陷入不死不休之局,再無轉圜餘地,則務必要『狠』!斬草務必除根,出手務必無情,絕不可有絲毫婦人之仁,絕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復仇的火種!如同今夜,高猛、項天龍,及其核心黨羽、直系親族,必須一個都不能留!對敵人的仁慈,便是對自己和家人的極致殘忍!這世間,很多時候,唯有鮮血,才能洗刷鮮血,唯有死亡,才能終結仇恨。」

  「其三,需懂得經營背景與人脈。個人的勇武,或許可逞一時之快,護得一時周全,但終有窮盡之時。從你道雅姐姐憑藉天賦進入飛燕武館成為真傳弟子,到你道怡表姐嫁入縣尉林家,再到此次我耗費心力、抓住機會,全力將你二弟道謙、三妹道韞送入東關學府這東陽郡的武道聖地,皆是為了此故。盤根錯節、穩固可靠的關係網與背景,有時遠比個人的武力,更能護得家族長久平安,行得更遠。」

  夜風吹動張守仁染血的衣袍,發出輕微的拂動聲,他的話語在這寂靜無人的荒野中,顯得格外清晰而深刻,如同烙印:「你是我張守仁這一脈的長子,未來,很大可能要從我肩上,接過守護這一支、乃至輔助守護整個張家的重任。有些道理,聽人說上千百遍,或許只覺得是空洞的大道理,遠不如親身經歷一次,親眼見證一回,來得刻骨銘心。這,便是為何,我今夜定要帶你一同前往,親眼見證這血腥與復仇。你要記住這種感覺,記住這殘酷,更要記住,力量該如何使用。」

  他望向遠方黑暗中隱約可見的、黃梅村模糊的輪廓,語氣稍稍緩和了些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望:「待你年滿十八,行了冠禮,便要正式開始跟在我身邊學習,不僅僅是修煉,更要接觸家族內外的一切事務。我會帶你每月定期往返東關府城,熟悉我們藥材生意的各路供貨渠道,學習如何與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權衡利弊。同時,你也要學會如何與你二弟、三妹在學府中建立起來的人脈和關係網絡相互呼應、支持,將家族分散各處的力量和資源,有效地整合起來,形成一張更大的網。」

  張道睿默默地、認真地聽著,將父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刻在心裡,反覆咀嚼。先前那血腥場面帶來的強烈生理不適與心理衝擊,似乎在這一番沉甸甸的教誨中,漸漸被一種更加沉重、更加現實的責任感,以及對這個世界赤裸而殘酷的運行規則的清醒認知所取代。他仿佛在這一夜之間,褪去了許多少年人的稚氣,被迫迅速地成長起來。

  不知不覺,兩人兩騎,已至黃梅村村口。村口處,竟然聚集著不少聽到馬蹄聲、一直焦急等待、未曾安睡的親朋好友。

  他們提著燈籠,看到張守仁父子安然歸來,雖然身上帶著血污,但人沒事,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二哥張守信更是快步迎上,臉上帶著未散的擔憂和後怕,嘴唇翕動,似乎急切地想要詢問縣城之行的具體情況和結果。

  張守仁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卻依舊沉穩、冷靜,如同深潭:「二哥,時候不早了,大家都受了驚嚇,需要休息。你也辛苦了,帶大家回家休息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具體事宜,明日,我們再細細商議不遲。」

  他不再多言,帶著妻子陳雅君,以及張道睿、張道臨、張道慧幾個留在家中的孩子,回到了自己那雖然不如大哥家寬敞,卻溫馨許多的家中。

  一進門,妻子陳雅君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憂慮與關切,目光在丈夫染血的衣袍和兒子蒼白的臉上來回掃視,聲音帶著顫抖:「守仁,睿兒,你們……你們這是……沒事吧?縣城那邊……」

  「無事。」張守仁輕輕拍了拍妻子冰涼而微顫的手背,語氣肯定而沉穩,帶著一種歷經風浪後特有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一切風波,暫且平息。餘下些許瑣碎,明日自會徹底了結,塵埃落定。」

  他刻意略去了今夜的血腥與殺戮,那些畫面不應此刻玷污家中的寧靜。

  隨即,他臉上冷硬的線條柔和下來,仿佛冰雪初融,刻意將語調放得輕快了些,溫聲將張道謙、張道韞二人憑藉出色天賦與紮實根基,雙雙順利通過東關學府那近乎苛刻的嚴格考核,得以踏入這東陽郡武道聖地修行深造的天大喜訊,詳細告知了她。

  這消息如同厚重陰霾中驟然刺破雲層的一縷熾熱陽光,雖不足以立刻驅散所有籠罩在家族上空的悲傷與恐懼,卻也實實在在地帶來了一絲生機與暖意,總算稍稍沖淡了家中那凝固得令人窒息的悲慟。


  陳雅君聽聞,一直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許,長長舒出一口鬱結之氣,眼中泛起欣慰與希望的淚光。

  然而,這一夜,註定有許多人無法安眠。寂靜,不過是洶湧暗流之上的薄冰。

  張家大宅內,悲泣聲依舊斷續可聞,如同受傷野獸的低咽,在夜風中飄搖,訴說著無法輕易撫平的創傷與失去至親的剜心之痛。

  而在張守仁這處稍小的家中,雖已早早熄燈,試圖營造安寧的假象,但躺在床榻上的張道睿,卻是雙目圓睜,直直望著被黑暗吞噬的屋頂。

  父親那番沉甸甸的教誨,與今夜那地獄般血腥的畫面——高猛被生撕兩半的慘狀、高強頭顱滾落時凝固的驚恐、項天龍頭顱爆開如爛西瓜的景象、乃至那滿堂粘稠的血泊與刺鼻的氣味——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反覆交織、碰撞、閃現。每一次回想,都讓他胃部一陣抽搐,冷汗涔涔。

  可與此同時,父親那冰冷如鐵卻又蘊含著生存至理的話語,又如同一把重錘,一下下敲打著他過往稚嫩的認知。「藏、忍、狠」這三個字,帶著血的鐵鏽味,深深鐫刻入他的靈魂。

  他輾轉反側,身體疲憊至極,精神卻異常亢奮,一種混雜著恐懼、明悟與沉重責任感的複雜情緒,在他心間激烈翻騰,幾乎要破胸而出。

  與此同時,橫山縣城內,那座最為奢華氣派的趙家府邸,此刻更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卻絲毫照不亮瀰漫其中的惶惶不安。

  漕幫總舵一夜易主,猛虎堂被連根拔起、雞犬不留,幫主項天龍及其心腹高猛兩家滿門被屠戮殆盡……這一個個石破天驚、血腥無比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黑色利箭,早已精準而迅猛地射入了趙文斌的書房,狠狠釘在他的心口。

  他獨自坐在那張昂貴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往日裡保養得宜、紅潤富態的面龐,此刻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指無意識地、急速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雜亂無章的「篤篤」聲,透露出主人內心早已潰堤的驚濤駭浪。以往的從容鎮定、算無遺策,此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算計落空後、直面致命威脅時所產生的、前所未有的驚懼與一絲……悔意?

  他千算萬算,利用張道遠那個紈絝子弟做局,本以為能輕鬆拿捏住張家這棵搖錢樹,榨乾其最後一滴油水,卻無論如何也沒算到,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溫和謙遜、甚至有些內斂的藥材商人張守仁,竟是一頭蟄伏的洪荒凶獸!

  不僅擁有如此狠辣決絕、斬草除根的手段,更具備如此恐怖、足以碾壓整個漕幫高層的駭人武力!這完全超出了他對「商人」的認知範疇。

  「張守仁……好一個張守仁……」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書房內價值不菲的薰香,此刻聞起來卻只覺得膩味而窒息。

  他深知,經此一夜,趙家與張家,已徹底撕破臉皮,陷入不死不休之局。而接下來要正面應對的這個對手,其危險性、決絕性,恐怕遠比他們以往對付過的任何商賈、甚至是一些江湖勢力,都要恐怖十倍、百倍!他仿佛已經能聞到,從窗外黑暗中瀰漫而來的、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正伴隨著張守仁那冰冷的目光,緩緩籠罩住整個趙家府邸。

  同樣無法安枕的,還有縣令秦明遠。他並未直接捲入這場紛爭,但權力的嗅覺讓他無法忽視這場地震帶來的影響。

  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就在今夜,他收到了來自東關府城本家——秦家的一封密信。信中的內容言簡意賅,卻重若千鈞:今年橫山縣城,有兩位年輕天才成功考入東關學府,其名分別為張道謙、張道韞。落款處,蓋著家族內部緊急傳遞信息時才使用的特殊印鑑。

  這封信,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湖。張道謙、張道韞……這姓氏讓他瞬間便聯想到了今夜掀起滔天血浪的張守仁!「一門雙傑,皆入東關學府……」秦明遠在書房中緩緩踱步,眉頭緊鎖。

  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張家不僅有一個煞神般的張守仁,下一代更是出了兩個潛力無限的苗子,已然搭上了東關學府這層關係!

  這張家,已絕非昔日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鄉下土財主了。其崛起之勢,恐怕已難以阻擋。他必須重新評估張家的分量,以及……未來與張守仁,乃至整個張家的相處之道。這橫山縣的格局,怕是真的要變了。

  而縣尉林破軍的府邸內,同樣燭火未熄。這位掌管一縣治安武備的官員,此刻心中滿是懊惱與自責。

  他與張家是親家,本該在親家遭遇危難時挺身而出,施以強有力的援手。

  然而,他卻因顧忌漕幫與趙家盤根錯節的勢力,以及可能引發的更大衝突,在關鍵時刻猶豫了,未能給予張家最堅定、最及時的保護,最終導致了張守正父子慘死的悲劇。如今,張守仁以如此酷烈的方式歸來復仇,憑藉一己之力橫掃漕幫,這固然彰顯了張家的隱藏實力,卻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他林破軍的臉上。仿佛在質問他的遲疑與無力。

  「若我當時能再堅決一些……」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臉上滿是痛苦與悔恨。

  他不僅愧對親家,更在某種程度上,讓林家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中,陷入了一個略顯尷尬和被動的境地。張守仁的強勢崛起,對林家而言,是福是禍,此刻猶未可知。

  至於橫山縣城內其他大大小小的勢力,無論是盤踞碼頭的其他幫派殘餘,還是各家商會的首腦,今夜也幾乎是徹夜難眠。

  漕幫的瞬間崩塌,高猛、項天龍這等梟雄的悽慘死狀,以及那個仿佛憑空冒出、名為張守仁的「狠角色」的恐怖實力,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將他們固有的認知和勢力平衡撕得粉碎。

  他們聚集在密室中,交換著真假難辨的消息,臉上無不帶著驚疑與惶恐。他們不知道這個煞神接下來還會做什麼,不知道趙家將如何應對,更不知道這橫山縣的天,明日之後,究竟會變成何等模樣。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

  夜色愈發濃重,萬籟俱寂的表象之下,是無數暗流的洶湧碰撞與各方勢力的徹夜難眠。所有人都明白,當黎明再次降臨之時,橫山縣,將不再是從前的橫山縣了。而風暴的中心,那個名為張守仁的男人,此刻正在黃梅村的家中,閉目調息,準備迎接必將到來的、新一輪的挑戰與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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