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潛在的危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建平縣的冬日,在一片表面平和、內里卻暗流涌動的氛圍中緩緩流逝。

  寒風依舊料峭,但翠微山莊因有陣法護持,加之有人精心打理,倒比別處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生機與暖意。

  山莊內,梁雲與白沐雪之間那種微妙而克制的陪伴關係,已然形成了一種穩定的默契。一個潛心修煉,於靜室中探尋大道玄奧,修為日益精進;

  一個則如勤勞的蜂鳥,將山莊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同時自身修行也未曾有絲毫懈怠。時光便在這樣各司其職、互不打擾卻又彼此映照的日子裡,過得飛快。

  這一日,難得天光晴好,雖仍是寒冬臘月,但明晃晃的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庭院,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也帶來了幾分滲入肌骨的暖意。古松蒼勁的枝椏在陽光下投下斑駁的碎影,松針的氣息混合著冬日清冷的空氣,沁人心脾。

  梁雲一襲青衫,負手立於松下,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空地上正在練習法術的白沐雪身上。他今日指導她的,是一套更為精妙的水系控靈法訣,重在變幻與意境的領悟,而非單純的威力。

  白沐雪身姿輕盈,周身淡藍色的水靈力如煙似霧般流轉,隨著她纖纖玉指的牽引,凝聚成各種形狀。

  她學得極為認真,眉心微蹙,每一個動作都力求標準,額角甚至因專注而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然而,梁雲卻微微搖了搖頭。「意隨水走,形散神不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白沐雪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此刻過於追求靈力的凝聚與形態的穩定,反而失了水之變幻無常、聚散隨心的真意。」

  白沐雪動作一頓,周身流轉的水汽微微一滯,她有些困惑地看向梁雲,眼神像尋求指引的小鹿。

  梁雲並未多言,只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劍,虛虛一點。剎那間,一道細微卻極其凝練的水流自他指尖憑空生出。

  那水流初時如柔順的絲帶,在空中裊裊飄舞,姿態曼妙;下一刻,卻驟然繃直,化作一道迅疾無比的透明水箭,帶著輕微的破空聲激射而出,直至丈許外才悄然散開,復歸於無形。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變幻莫測,將水之剛柔並濟、無形無定詮釋得淋漓盡致。

  白沐雪看得目眩神迷,心中若有所悟。她重新凝神靜氣,閉上雙眼,努力摒棄之前刻意維持形態的念頭,嘗試著放開對靈力的精細控制,去感受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水汽流動,引導自身靈力與之共鳴、共舞。

  起初,她周身的水汽變得散亂,幾乎難以成型,但她毫不氣餒,一次次嘗試,漸漸地,那氤氳的水霧開始變得靈動起來,雖遠不及梁雲那般舉重若輕,卻也不再是僵硬的形態,多了幾分自然的韻味。

  梁雲靜靜看著,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此女悟性確實不錯,心性也足夠堅韌。

  就在白沐雪漸入佳境,梁雲也準備再點撥幾句之時——

  「嗡……」

  一陣極其輕微、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沉悶震動,突兀地自西方遙遠的方向傳來。這震動並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撼動了一絲冥冥中的靈機,如同沉睡巨獸一次深長而隱晦的呼吸,帶著一種古老、蠻荒,令人心生悸動的威壓。

  其波動微弱到了極致,若非梁雲神識敏銳遠超同階紫府修士,靈覺近乎通玄,幾乎無法捕捉到這剎那的異樣。

  梁雲講解的聲音微不可查地一頓,那雙平日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瞬間掠過一絲銳利如鷹隼般的光彩。

  他倏然轉頭,目光如電,穿透庭院的重重阻隔,徑直投向西方天際。那裡,是連綿起伏、終年雲霧繚繞如同巨龍脊背的敖包山脈。

  關於這條山脈的傳說,如同山間的霧氣一樣多。其中最引人遐想的,便是上古時期曾有真龍於此隕落,龍血浸染萬里山川,故而山脈深處偶有蘊含龍族血脈的珍稀妖獸或秉承龍氣而生的天地靈材出世,引得無數修士前仆後繼,卻也大多葬身其中。

  『敖包山脈深處的異動?』梁雲心中念頭急轉,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最大範圍地蔓延開去,仔細感知。然而,那震動僅此一下,便再無後續,仿佛只是錯覺。

  天地間靈氣流向平穩,並未出現大規模紊亂或強大的能量爆發跡象。『是尋常的地脈變動?還是某頭蟄伏的古老妖獸翻了個身?』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開。罷了,敖包山脈深處危機四伏,傳聞甚至有超越紫府境界的大妖盤踞,乃是眾所周知的險地。

  只要這異動不持續,不波及建平縣這方寸之地,便與他這駐守弟子的職責關係不大。貿然探究,反而可能引火燒身。修行之道,謹慎為先。


  「仙師?」白沐雪已然收功,周身水汽散去。她敏銳地察覺到梁雲那一瞬間的凝滯和投向遠方的銳利目光,不由得出聲輕喚,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與疑惑。

  梁雲收回目光,臉上波瀾不驚,仿佛剛才剎那的異樣從未發生。他轉向白沐雪,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無事。」略一停頓,繼續之前被打斷的指導,「繼續體悟方才的感覺,將靈力散開,莫要執著於形,重在神意牽引。」

  「是,沐雪明白。」白沐雪見他神色如常,便也壓下心頭疑惑,依言重新沉浸到對水靈力的感悟之中,只是心中卻暗暗記下了仙師方才那瞬間的凝重。

  然而,梁雲此刻並不知道,就在那遙遠而神秘的敖包山脈深處,在那人跡罕至、被重重天然幻陣與古老禁制巧妙掩蓋的隱秘山洞之內,正上演著與他此刻心境截然不同的、關乎生死存亡的一幕。

  山洞內部空間遠比從外部看上去要龐大得多,光線異常昏暗,僅有數十顆鑲嵌在嶙峋洞壁上的月光石散發著慘澹而幽冷的微光,勉強驅散了深沉的黑暗,卻也將氛圍渲染得更加詭譎。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腥氣,以及一種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源自高等血脈的古老威壓,令人置身其中便覺呼吸凝滯,心膽俱寒。

  目光投向山洞中央,那景象足以讓任何見到的人頭皮發麻!

  一條龐然巨物,如同盤繞的小山般占據了洞內大部分空間!

  那是一條體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巨蛇!蛇身粗壯堪比百年古木,暗紅色的鱗片緊密排列,每一片都足有巴掌大小,上面天然烙印著複雜而玄奧的、類似龍鱗般的金色紋路,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金屬特有的冰冷光澤,又隱隱流動著一絲灼熱的血氣。

  它那猙獰的三角形頭顱無力地低垂著,緊閉著那雙令人不敢直視的豎瞳,似乎陷入了某種深度的沉睡或是進階前至關重要的龜息狀態。而最引人注目,也最彰顯其不凡血脈的,是它額頭正中央,那兩個明顯凸起、仿佛有角欲破皮而出的鼓包!

  這正是擁有稀薄真龍血脈的異種妖獸——龍紋血蛇!

  而此刻,這條氣息已然達到築基巔峰、半隻腳踏入紫府境界、甚至隱隱觸摸到紫府三層邊緣的龍紋血蛇,正處於它生命中最關鍵也最虛弱的時刻——蛻皮進階!

  它龐大身軀的體表,那層暗紅色的舊皮正從頭部開始,緩緩地龜裂、剝離,如同乾燥的土地般寸寸綻開,露出下面顏色更加鮮艷、紋路也更加清晰璀璨、仿佛蘊含著更強大力量的嶄新鱗片!

  一股不穩定卻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正隨著舊皮的脫落,從它新生的軀體中不斷散發出來,如同潮汐般沖刷著整個山洞。

  但這條擁有恐怖潛力、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風血雨的強大妖獸,此刻卻並非自由之身!

  它那覆蓋著堅韌鱗片的脖頸、致命的七寸要害、以及布滿力量感的長長蛇尾,被數條閃爍著無數細密符文光芒的漆黑鎖鏈死死纏繞、鎖住!

  這些鎖鏈並非凡鐵,乃是以極其珍貴的上等寒鐵精英,輔以多種禁錮材料,由高明煉器師精心打造而成的上品法器——定體鏈!專用于禁錮強大的妖獸或修士,能極大壓制其妖力、氣血運轉與肢體行動。

  然而,禁錮遠不止於此!

  以正在蛻皮的龍紋血蛇為中心,整個山洞底部的地面上,刻畫著一個覆蓋了所有空間的、巨大而複雜到極點的陣法!

  陣法的線條由某種暗紅色的、仿佛是由無數乾涸血液混合特殊靈材研磨而成的顏料勾勒而成,此刻正隨著龍紋血蛇的掙扎與進階能量的衝擊,散發著忽明忽暗的微弱光芒,形成一道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力場牢籠,如同整個大地的重量都壓了下來,將龍紋血蛇連同那些定體鏈一起,牢牢地鎮壓在其中!這赫然是一座品階高達三品、威力驚人的困獸大陣!

  陣法邊緣,靠近洞口方向的陰影里,一道身影如同石雕般默然站立,正是建平縣名義上的主宰、白家的當代家主——白舟!

  此刻的白舟,臉上再也找不到平日身處縣主府時的從容不迫與一家之主的威嚴氣度。

  他的臉色在月光石的幽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眼神無比凝重,其中交織著強烈的掙扎、不甘,以及一絲無論如何也無法完全掩飾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洞中央那條正在蛻變的巨蛇,仿佛要將它的每一片鱗片都刻進眼裡。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在寬大的袖袍中不自覺地緊握成拳,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已然泛白,微微顫抖著,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的皮膚。


  「又要進階了……這次……竟然是直衝紫府三層……」白舟的聲音乾澀沙啞得厲害,如同破舊的風箱,在這死寂的山洞中低低響起,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驚嘆,有恐懼,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先祖啊……我們白家世代守護(囚禁)於此,依靠它延續家族榮光……這到底是對是錯……」

  他的目光,如同被灼燒一般,快速掃過那些死死纏繞在蛇軀上的漆黑定體鏈,以及地面上那散發著不祥血光的龐大陣法。

  這便是白家世代口口相傳、唯有歷代家主才有資格知曉的最大秘密!也是白家為何能夠在這靈氣相對貧瘠的建平縣屹立數百年不倒,甚至能偶爾誕生紫府修士,穩壓其他家族一頭的根本倚仗!

  歷代白家家主,在自身修為達到瓶頸、難以憑藉自身力量突破時,都會秘密來到此地,憑藉血脈中傳承的秘法,催動這座先祖留下的特殊陣法,從這條被世代禁錮的龍紋血蛇身上,強行抽取那蘊含著一絲微薄卻本質極高的真龍力量的精血,用以洗鍊自身經脈、衝擊瓶頸!他白舟,當年便是憑藉此法,才得以在壽元將盡之前,險之又險地踏入了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紫府之境!

  這龍紋血蛇,對於白家而言,既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也是一柄時刻懸於整個家族頭頂、不知何時就會轟然斬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而如今,這柄劍,震顫得越來越劇烈,似乎即將徹底掙脫束縛!

  龍紋血蛇每一次蛻皮進階,實力都會隨之暴漲,其對鎖鏈和陣法的衝擊力也會呈幾何級數增長。上一次,它試圖突破至紫府二層時,就曾瘋狂掙扎,險些掙斷了一根定體鏈,強大的反噬之力更是震裂了部分陣基。當時是白舟聯合數位忠心耿耿的家族長老,耗費了家族近半的積蓄,才勉強將封印重新加固。

  而這一次,它竟要直接衝擊紫府三層!一旦讓它成功突破,其實力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質變,屆時,這些上品法器和三品大陣,還能否困住這條血脈日益精純、力量暴漲的凶物?

  白舟的心中,天人交戰,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灼烤。

  一個聲音在瘋狂吶喊:趁現在!趁它正處於蛻皮進階最虛弱、毫無反抗之力的關鍵時刻,立刻召集所有家族精銳,啟動陣法全部威能,甚至不惜代價動用家族底蘊,或許有機會將其徹底斬殺!如此一來,便可一了百了,永絕後患!白家再也不用提心弔膽,擔心這頭凶物破封而出!

  可是……另一個充滿誘惑與憂慮的聲音立刻響起:殺了它,白家以後怎麼辦?後代子孫,再無人能藉助其龍血突破紫府!

  失去了這最大的依仗,白家將不可避免地迅速衰落下去,最終或許會淪為建平縣一個普通的築基家族,甚至被其他虎視眈眈的勢力吞併、瓜分!歷代先祖的苦心經營,難道就要毀在自己手中?

  但若不殺……一旦它突破成功,掙脫封印,以妖獸睚眥必報、尤其對囚禁抽取其精血之人的刻骨仇恨,第一個要報復的,必然是將它世代囚禁、視其為資糧的白家!屆時,擁有紫府三層實力的龍紋血蛇,對於最高戰力僅是自己這個紫府一層的白家而言,將是無法抵擋的滅頂之災!滿門上下,恐無噍類!

  貪婪與恐懼,傳承的榮耀與生存的渴望,如同兩條毒蛇,在白舟的心中瘋狂撕咬、碰撞。

  他看著龍紋血蛇身上那正在大片大片剝離脫落的舊皮,感受著那新鱗之下越來越清晰、如同醞釀中的火山般即將爆發的、屬於紫府三層妖獸的恐怖威壓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凝聚,額角處,一滴冰冷的汗珠終於承受不住壓力,沿著他的鬢角緩緩滑落。

  殺,還是不殺?

  這個無比艱難、關乎家族興衰存亡的抉擇,如同最沉重的枷鎖,死死地套在了這位白家家主的心頭,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山洞內,死一般的寂靜中,只剩下龍紋血蛇蛻皮時鱗片與舊皮摩擦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以及白舟自己那沉重而壓抑、仿佛背負著整個家族命運的呼吸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