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指導白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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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之夜,那場坦誠而傷人的對話之後,翠微山莊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第二日清晨,白沐雪的廂房門扉緊閉,了無聲息。梁雲如同往常一般修煉、練劍,山莊內卻只剩下他一人活動的聲響,空曠得令人心頭髮慌。

  那桌未曾動過的年夜飯早已被寒意浸透,如同兩人之間驟然凝固的關係。

  然而,到了午後,那扇緊閉的房門卻輕輕打開了。

  白沐雪走了出來,眼睛微微紅腫,顯然一夜未眠,哭過許久。

  但她臉上已不見了昨夜的絕望與倉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哀傷、卻異常堅定的平靜。她換回了平日那身素雅的月白勁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她走到正在庭院中檢查靈植的梁雲身後,停下腳步,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字句清晰:

  「仙師。」

  梁雲動作一頓,並未回頭。

  白沐雪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昨夜之事,是沐雪唐突,痴心妄想,讓仙師為難了。仙師點撥,如醍醐灌頂,沐雪……感激不盡。」

  她的話語出乎意料的冷靜和成熟,讓梁雲微微側目。

  「但是,」她抬起頭,目光勇敢地迎向梁雲轉過來的視線,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迷戀和乞求,卻多了一份執拗的堅持。

  「仙師駐守建平縣,尚有兩年期限。這兩年裡,仙師總是需要有人打理這山莊瑣事,需要有人……偶爾說句話吧?」

  「沐雪不求其他,只求仙師允許沐雪留下,如同過去數月一般,為您照料庭院靈植,處理雜務。待仙師三年任期圓滿,離開建平縣之時,沐雪自會離去,絕不再糾纏半步。」

  她的話語條理分明,甚至帶著一種談判般的冷靜,將一段可能曖昧不清的關係,清晰地界定為一場有始有終的「陪伴」與「侍奉」。她不再提情愛,只談需要與承諾。

  梁雲看著她那雙雖然紅腫卻異常清亮的眸子,看著她努力挺直的脊樑,心中那根冰冷的弦,再次被輕輕撥動。他看到了她的驕傲,也看到了她的懂事與退讓。

  將一段無望的感情,轉化為一段有期限的、純淨的陪伴,這或許是這個聰慧的少女,所能做出的、最體面也最勇敢的選擇。

  拒絕嗎?似乎太過不近人情。她已退到了底線。

  答應嗎?這意味著要繼續面對這份他無法回應的深情。

  沉默在風雪過後的清冷空氣中蔓延。

  許久,梁雲終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何苦如此。」

  白沐雪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卻倔強的笑:「沐雪心甘情願。只當是……報答仙師多次相助之恩,亦是為自己這段……無果的念想,求一個善始善終。」

  話說至此,梁雲再也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他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隨你吧。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白沐雪眼中瞬間迸發出如釋重負的光芒,儘管那光芒深處,是掩藏不住的酸楚。

  「多謝仙師!」她深深一禮。

  自那日之後,白沐雪便重新留了下來,只是與從前判若兩人。她身上那種幾乎要溢出來的、帶著試探和期盼的情愫,如同被秋雨洗過的天空,徹底收斂得無影無蹤。

  如今的她,言行舉止間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恰到好處的距離感。每日清晨,梁雲結束打坐推開房門時,總能看見庭院已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石階旁的青苔掛著晶瑩的露水,濕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淡淡草木清香,昭示著有人早已開始忙碌。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尋著由頭往他近前湊,或是用那雙含情的眼眸悄悄追隨他的身影。更多時候,她只是默默做著自己的事,像一道安靜而美好的剪影。

  梁雲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心中滋味複雜。他並非鐵石心腸,少女那份深埋心底、欲說還休的深情,以及那近乎決絕的自我克制,他豈能毫無感觸?

  那雙曾經明亮熾熱的眸子,如今在看向他時,雖依舊清澈,卻多了幾分恭敬和疏離,這反而讓梁雲心底某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只是,他的道,如孤峰絕頂,註定無法容納兒女情長的纏繞,更無法給予她所期盼的回應。

  既然已允她留下,梁雲便也不再一味維持先前那種近乎冷漠的疏遠。

  他開始在修煉之餘,真正履行起些許作為山莊主人、或者說作為一位「前輩」的「指導」之責,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做出的、不逾越界限的回饋。


  這一日,天氣晴好,院中靈氣相較於平日更為活躍。梁雲路過偏院時,見白沐雪正於一棵老松樹下修煉《水雲訣》。

  她周身環繞著淡藍色的水屬性靈力,如煙似霧,流轉不息。然而,當靈力運轉至手臂少陽經某處時,梁雲敏銳地察覺到那流暢的氣息微微一滯,雖極其細微,卻足以影響整體靈力的凝聚與爆發。

  他駐足看了片刻,終是開口,聲音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水,非至柔,亦含剛勁。你過於追求形似的流暢圓融,反而失了幾分內在的衝擊之力。」

  白沐雪聞聲,立刻收斂靈力,轉過身來,微微垂首:「請仙師指點。」她的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呼吸略有些急促,顯然剛才的修煉並不輕鬆。

  梁雲目光落在她方才氣息滯澀的手臂經脈處,繼續道:「嘗試在靈力流轉身處關竅時,暗蓄一股爆發之勁,莫要一味求緩求順。須知江河奔流,看似平緩,水下亦有暗流洶湧,方能破開阻礙,奔流入海。」

  白沐雪若有所悟,重新凝神靜氣,引導體內靈力再次運轉。一次,兩次……她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在柔和的靈力中嵌入一絲剛勁。起初頗為生澀,甚至險些讓靈力失控,但她性子堅韌,毫不氣餒,只是抿著唇,一次次調整著力度與時機。

  梁雲靜靜立於一旁,並未再出聲,只是目光如炬,關注著她靈力每一分細微的變化。

  直到夕陽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時,白沐雪周身靈力陡然一振,一股比之前更為凝練、隱含衝擊力的水汽蕩漾開來,她驚喜地睜開眼,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順暢且充滿力量的靈力運轉,眸中閃爍著明亮的光彩:「成功了!多謝仙師指點!」她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但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收斂了笑容,恢復了恭謹的模樣。

  梁雲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轉身離去。只是轉身的剎那,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

  又過了幾日,梁雲照例在丹房煉製一爐所需的丹藥。丹成開爐,滿室生香。他熟練地將圓潤剔透的丹藥裝入玉瓶,目光掃過一旁還剩餘的一些品階不高、但性質溫和、尤其適合水屬性修士穩固根基的靈草,如清心草、水韻花等。這些材料於他而言已無大用,棄之可惜。

  他略一沉吟,便另起一爐,手法嫻熟地將這些靈草投入其中。不過半個時辰,幾瓶散發著清涼氣息的「清潤丹」和質地瑩潤的「水靈散」便煉製完成。

  他拿著玉瓶,走到白沐雪平日喜歡看書的那張石桌旁,見她正專注地捧著一卷關於靈植培育的典籍,連他走近都未曾察覺。

  梁雲將玉瓶輕輕放在石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白沐雪這才驚醒,抬頭見是梁雲,連忙起身:「仙師。」

  梁雲神色平淡,只淡淡道:「煉丹餘下些材料,順手煉了此丹與靈散。清潤丹可日常溫養你的水靈根,水靈散於你感悟水靈之氣或有助益。」他的語氣隨意得仿佛只是丟下了幾顆無關緊要的糖丸。

  白沐雪拿起冰涼的玉瓶,拔開瓶塞輕輕一嗅,一股精純溫和的藥力便沁入心脾。她心中瞭然,這「清潤丹」也就罷了,那「水靈散」煉製手法精妙,藥力凝而不散,絕非簡單的「順手」所能煉製。

  他定是耗費了心神,特意為她準備的。一股暖流悄然湧上心頭,鼻尖甚至有些微微發酸。她珍而重之地將玉瓶收好,貼在胸前,低下頭,輕聲道:「讓仙師費心了……沐雪定會好好利用。」

  「嗯。」梁雲應了一聲,目光掠過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不再多說,轉身便走。只是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此後,類似的情形漸漸多了起來。有時梁雲在煉器房錘鍊一件法器,會看似無意地提起煉製過程中關於靈力精細掌控的關竅,或是符文勾勒時精神力的運用法門。

  他並非直接傳授煉器之術,但這些關於力量本質運用的心得,對於修行者而言卻是觸類旁通、彌足珍貴的經驗。白沐雪總是安靜地在一旁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經過深思熟慮的問題,梁雲也會言簡意賅地解答。

  他甚至會偶爾看似隨意地調整山莊周邊那個小型聚靈陣的幾處節點。這聚靈陣匯聚的天地靈氣本就稀薄,經他微調之後,那稀薄的靈氣便會不著痕跡地更多流向白沐雪常待的偏院和她居住的廂房所在區域,雖效果不甚顯著,但日積月累,對她修行亦是一種無聲的助益。

  這些舉動,細微、克制,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隨意」,全然沒有男女之情的曖昧與熱烈,更像是一種長輩對頗有潛質的晚輩的照拂,或者說,是一種對那份安靜「陪伴」的、建立在界限之上的無聲回饋。


  白沐雪冰雪聰明,自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份隱藏在冷淡外表之下的、細水長流的善意。她心中那份原本帶著灼熱的期盼,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堅定的感激與敬重。

  她不再奢求那些遙不可及的情感回應,只是更加盡心盡力地打理著山莊的一切,將庭院收拾得井井有條,將那片靈田照料得生機勃勃,各類靈植長勢喜人。同時,她拼了命地修煉,抓住每一個能提升自己的機會,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變得更強一些,或許就能離他那高遠的世界更近一點點,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能稍稍回報這份恩情於萬一。

  時光就在這般微妙而平靜的氛圍中悄然流逝,如同山間清澈的溪流,潺潺而過,不起波瀾,卻滋養著兩岸的草木。

  山莊內,一人於靜室深究大道,求索仙路渺茫;一人於庭院勤修不輟,默默陪伴盡心意。雖無琴瑟和鳴的旖旎,卻也在日升月落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相互陪伴的默契與溫情。

  這一日,夕陽的餘暉再次灑滿山莊,將一切都渲染得溫暖而寧靜。梁雲從長時間的入定中醒來,只覺神清氣爽,修為又有一絲精進。他信步走出靜室,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那片被白沐雪照料得極好的靈田。

  只見暮色中,白沐雪正蹲在田壟邊,小心翼翼地侍弄著一株新移栽不久的靈植。那是他前些日子偶然得來的一株二品「月影蘭」,此蘭月光下能吸納月華,散發清輝,有寧心靜氣之效。

  此刻,夕陽的金光勾勒著她專注的側臉,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正伸出纖指,指尖凝聚著柔和的水藍色靈力,如同滋潤的甘霖,一絲絲、極其輕柔地注入月影蘭的根部,仿佛生怕驚擾了這嬌貴的生靈。

  她的眼神無比認真,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極淺淡的笑意,整個人在餘暉中仿佛一幅靜謐美好的畫卷。

  梁雲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廊下,負手望著這一幕。山風輕柔,帶來靈田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也帶來遠處少女身上極淡的、如同雪後初霽般的乾淨氣息。

  他心中那片常年如同冰封湖面的道心,此刻竟泛起一絲難得的、名為「寧靜」的漣漪。往日修行中的些許煩躁、前路漫漫的孤寂感,似乎都被眼前這平凡而溫暖的景象悄然撫平。

  或許,大道獨行固然是宿命,但在這漫長的修道途中,能有這樣一段有期限的、清澈如泉的陪伴,彼此尊重,互不打擾,卻又相互映照,於這清冷仙路而言,也算是一抹值得日後回味與珍藏的風景吧。

  白沐雪似有所覺,微微側過頭,恰好對上樑雲的目光。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溫婉而克制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算是見禮,然後便又回過頭,繼續專注地照料她的靈植,仿佛他只是這山莊風景的一部分,自然而不突兀。

  梁雲也收回了目光,轉身緩步走向書房。天際,最後一抹亮色正被墨藍吞噬,星子開始悄然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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