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收藏家的往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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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內比尼洛想像的要乾淨。

  走廊的木地板被擦得很亮,牆壁也刷得雪白,只是有些地方露出歲月侵蝕的痕跡。空氣中那股藥味更濃了,混雜著消毒水的氣味,還有某種香料的甜膩感——尼洛判斷是檀香。

  重新上樓這幾步路上,男人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他的名字叫萊昂納多·維斯特。

  是這座莊園的主人。

  維斯特走在前面,腳步很輕。

  他沒有開燈,只是憑藉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線前行。尼洛跟在他身後,本能地保持著三米的安全距離。

  走廊盡頭,維斯特推開一扇門。

  「客廳。」他簡短地說,然後拉開了燈繩。

  昏黃的光線填滿了房間。

  尼洛的瞳孔瞬間收縮——不是因為光線,而是因為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個收藏家的天堂。

  滿屋子都是藏品。

  牆上掛著十幾幅航海圖,有的已經發黃到近乎褐色,邊緣磨損嚴重,顯然有相當的年份。最大的一幅占據了整面牆,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航線、暗礁、洋流方向——那些細小的字跡像螞蟻一樣爬滿整個畫面。

  角落裡立著一個巨大的船舵,銅製的把手已經氧化成青綠色。船舵旁邊是一個同樣碩大的船錨,鐵鏽斑斑,但被擦拭得很乾淨,甚至能看到鐵器本身的紋理。

  一整面牆都是展示櫃。

  玻璃櫃裡整整齊齊地陳列著各種物品:螺旋狀的大海螺、顏色艷麗的貝殼、形狀詭異的珊瑚化石、巨大的鯨魚牙齒——那顆牙齒足有成人前臂那麼長,表面刻著精細的花紋。

  書架占據了另一面牆,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厚重的書籍塞得滿滿當當:《十八世紀航海日誌集》、《沉船考古記錄》、《水手回憶錄》、《海洋生物圖鑑》...書脊上的字母在燈光下閃爍。

  茶几上隨意放著幾件小物品:一個精緻的羅盤、一塊懷表、一個菸斗。

  每件物品旁邊都有一張小小的標籤紙,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

  【1887年/地中海沉船遺物/2000戒尼】

  【1923年/退役船長遺物/500戒尼】

  【1956年/私人收藏轉售/15000戒尼】

  尼洛的目光掃過這些物品。

  他啟動「念力視覺」,微微加強視力。

  果然。

  每件物品都散發著微弱的念。

  「小心。」維斯特突然說。

  他的聲音把尼洛從觀察中拉回來。

  尼洛轉頭,看到維斯特正盯著他,眼神複雜。

  「有些東西...」維斯特指了指展示櫃,「不太友好。」

  尼洛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放在展示櫃最上層的一本日記,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邊緣磨損得很嚴重。日記微微敞開著,露出泛黃的紙頁。

  念。

  濃重的、壓抑的、帶著怨恨的念。

  尼洛能感覺到,那本日記里封存著強烈的負面情緒——絕望、憤怒、不甘。這是死者的怨念。

  「那是一位船長的日記。」維斯特平靜地說,「1893年,他的船在哈德遜灣遇到風暴,全船23人只有3人生還。」

  「他不是那三人之一。」

  「日記是打撈上來的,上面還有海水的鹽漬痕跡。」

  維斯特走到展示櫃前,隔著玻璃凝視那本日記:「他在臨死前寫下了最後的遺言。」

  「'海洋奪走了我的一切。'」

  「從那以後,這本日記就帶著他的怨念。」

  尼洛點點頭:「所以你收藏的不只是物品...」

  「還有故事。」維斯特轉身,「還有念。」

  維斯特示意尼洛坐下。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茶具——看起來他在邀請尼洛進屋前,就已經做好了接待的準備。或者說,這些茶具一直擺在這裡,只是很久沒用過了。

  壺裡的水還是溫的。維斯特倒了兩杯茶,淡淡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茶可能不太好喝。」維斯特坐在對面,「我三年沒怎麼招待過客人了。」

  他的聲音很疲憊。

  尼洛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他仔細觀察著對面的男人。

  中年男人,四十五歲左右。臉頰深陷,顴骨突出,眼眶發黑——嚴重的睡眠不足。眼白布滿血絲,眼球微微充血。手指修長但在微微顫抖,應該是長期精神緊張的後遺症。

  頭髮凌亂,有些花白。脖子上的皮膚鬆弛,說明體重在短期內驟降。

  但他的眼神很銳利。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但依然不肯放棄的眼神。

  「你是這方面的專家...」維斯特直視尼洛,「那你應該見過各種念能力的案例。」

  「奇怪的、危險的、違背常識的...」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但我女兒的情況...」

  他的手指收緊,茶杯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差點被捏碎。

  「可能是你見過最特殊的。」

  尼洛放下茶杯。

  「你女兒身上的死念非常特殊。」他開門見山,沒有客套。

  「不像是外力造成的詛咒,更像是...她自己念能力的一部分。」

  維斯特的身體微微一震。

  「而且...」尼洛繼續說,「她還活著。」

  維斯特的眼睛瞪大了:「你只看了一眼就判斷出來了?」

  「我確實見過不少這種死念的案例。」尼洛淡淡道,「說實話,像你女兒這種狀態,依然還活著,確實不同尋常。」

  他回憶著剛才在窗台看到的景象。

  「她的念很強,強到不正常。」

  「一般念能力者要經過多年系統訓練才能達到那種強度。」

  「但她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而且...」

  尼洛看著維斯特:「她的身體狀況顯示,她至少有兩到三年沒有進行正常的身體活動了。」

  「皮膚乾癟、肌肉萎縮、生命力流失...」

  「念能力的產生,是精神力與肉體個的結合,以你女兒現在的身體,這種狀態的人不可能擁有那麼強的念。」

  「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

  維斯特沉默了。

  他低下頭,盯著手裡的茶杯。茶水的表面微微波動——他的手還在顫抖。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嘶啞,「她的念能力...就是她痛苦的來源。」

  「但事情比你想像的更複雜。」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到展示櫃前,他凝視著那些收藏品,像是在尋找某種勇氣。

  「要理解她的狀態...」他緩緩說,「我需要從頭講起。」

  尼洛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維斯特轉過身來。

  「我的職業是收藏家。」

  「專門收藏與海洋有關的物品。」

  「航海日誌、沉船遺物、水手的遺物...」

  「任何與大海有關的東西,我都想擁有。」

  他自嘲地笑了:「我住在這個海濱小鎮,每天聽著海浪聲入睡,夢裡都是船隻和風暴。」

  「這份執念...」

  他閉上眼睛。

  「讓我覺醒了念能力。」

  空氣突然變得不同了。

  尼洛感覺到念的波動。

  維斯特的身體周圍,念開始緩緩涌動。不是狂暴的外放,而是穩定的、細膩的、經過精密控制的念流。

  他深呼吸,雙手在胸前合十。

  念凝聚。

  空氣中出現一個半透明的輪廓。

  輪廓逐漸凝實,變成一個展示櫃。

  尼洛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具現化系的念能力造物。

  展示櫃呈現古典風格——橡木色的邊框,有精緻的螺旋雕花。櫃體約兩米高,一米寬,分成十幾個玻璃隔層。每個隔層都擺放著物品。

  整個柜子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穩定而溫和,沒有攻擊性。

  尼洛能感覺到,這個念能力造物的構成非常精密。每一條紋理、每一個接縫都清晰可見,就像真實的木頭和玻璃一樣。這需要極高的念力控制和想像力。

  「這是我的能力。」維斯特的聲音傳來,「【珍藏櫃】。」

  他伸出手,從柜子里取出一件物品——那個銅製的羅盤。

  羅盤從柜子里拿出的瞬間,邊緣泛起淡淡的漣漪,像是從水面拿起一件東西。

  「可以將我'合法獲得'的收藏品儲存在這個念空間裡。」維斯特握著羅盤,「隨身攜帶,永不丟失。」

  尼洛站起身,走近觀察。

  柜子里的物品琳琅滿目:

  一張摺疊整齊的羊皮地圖,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一塊懷表,錶盤碎裂,指針停在3點15分。

  一本厚重的皮質日記,封面上有深色的污漬——可能是血跡。

  一串黑色的念珠,每顆珠子上都刻著古怪的符號。

  一把小型船舵的模型,做工極其精緻。

  幾塊金屬碎片,形狀不規則,表面有古老的銘文。

  一個密封的玻璃瓶,裡面的液體呈現詭異的深藍色。

  「每件藏品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維斯特取出那本皮質日記。

  日記浮在空中。

  半透明的文字浮現在日記上方,像是投影:

  【1893年/哈德遜灣沉船事故/奧古斯特·格雷船長遺物/5000戒尼/1998年倫敦拍賣會購得】

  文字很小,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見。

  「什麼時候得到的、從哪裡來的、花了多少錢、原主人是誰...」維斯特輕聲說,「這些信息會自動記錄。」

  「這是我的制約——我必須清楚每件藏品的來歷。」

  「如果我不知道,或者記不清...」

  他將日記收回柜子:「就無法儲存。」

  尼洛點頭:「信息越詳細,制約越強,能力越穩定。」

  「沒錯。」維斯特說

  尼洛仔細觀察著【珍藏櫃】。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念能力。

  「你的能力很適合收藏家。「尼洛評價道,「但我感覺...還有更多功能?「

  「沒錯,我還有一個延伸能力。」

  他從柜子里取出那本船長日記。

  日記懸浮在他手掌上方。

  維斯特閉上眼睛,深呼吸。

  念力涌動。

  「【展示】。」他低聲說。

  變化發生了。

  日記上的金色光芒突然增強,變得耀眼。

  光芒中,日記自動翻開。

  昏黃的紙頁在空中展開,像是被無形的手翻動。字跡開始發光——那些用墨水寫下的文字,此刻散發著詭異的藍白色光芒。

  然後,念湧出來了。

  濃重的、壓抑的、充滿絕望的念。

  尼洛感覺到房間的溫度驟降。

  皮膚上起了雞皮疙瘩,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困難起來。

  這是死者的殘念。

  尼洛仿佛能看到:一艘破敗的船在狂風暴雨中掙扎,巨浪拍打著甲板,船長站在舵輪前,眼睜睜看著船員一個個被海浪捲走...

  「看到了嗎?」維斯特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幻覺。

  「【展示】模式。」他解釋,「可以讓物品釋放原主人的殘留念。」

  「這樣我能判斷藏品的真實價值、危險程度、以及背後的故事。」

  他將日記對準空中,怨念凝聚成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像是巨浪般湧向某個假想的敵人。


  他能感覺到,如果這股怨念真的釋放出來,會非常危險。雖然不至於致命,但足以讓普通人精神崩潰。

  「你收藏了多少這樣的'危險物品'?」尼洛問。

  維斯特收回念力,日記恢復平靜,重新飄回【珍藏櫃】。

  「不多。」他平靜地說,「大約十幾件。」

  「有詛咒物品、怨靈遺物、邪教道具...」

  「大部分是從黑市買來的。」

  他看著尼洛:「雖然我不是戰鬥型念能力者...」

  「但如果有人想傷害我女兒...」

  他的聲音變冷:「我可以讓他體驗十幾種不同的'死法'。」

  尼洛暗自評估。

  這個男人不弱。

  雖然【珍藏櫃】本身偏向輔助和儲存...

  但如果他收藏的物品足夠危險,足夠多樣化...

  戰鬥力絕對不容小覷。

  而且,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父親,會爆發出遠超常人的戰鬥意志。

  維斯特收起【珍藏櫃】。

  半透明的柜子逐漸消失,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打散。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我的能力很方便。」他放下茶杯,聲音低沉,「可以保護我的收藏,隨身攜帶,永不丟失。」

  「我花了十五年建立這個收藏體系。」

  「每一件物品我都如數家珍。」

  「每一個故事我都銘記於心。」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陰鬱。

  「但也正是因為這個能力...」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我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維斯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

  他從最上層抽出一個黑色的盒子。

  盒子很小,只有巴掌大,表面刻著複雜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某種封印,在昏黃的燈光下隱約發光。

  尼洛感覺到了。

  死念。

  濃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念。

  比整棟房子裡的死念更加純粹、更加恐怖。

  維斯特握著盒子,手在顫抖。

  「三年前...」他的聲音嘶啞,「我收到一個神秘賣家的消息。」

  他走回茶几,緩緩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些燒焦的紙張碎片。

  邊緣發黑,中間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那曾經是樂譜。

  五線譜的痕跡、音符的殘影、用鉛筆標註的指法...

  「對方說手上有一份'黑暗奏鳴曲'的樂譜。」維斯特的聲音很輕。

  尼洛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暗奏鳴曲?」

  維斯特抬起頭,看著尼洛。

  「一份會殺死演奏者和聽眾的樂譜。」

  「都市傳說、禁忌音樂、死亡之歌...」

  「在收藏家圈子裡,這是最危險的收藏品之一。」

  他拿起一片燒焦的紙,對著光看。

  紙張薄得透明,邊緣碎裂,上面殘留著幾個音符的痕跡。

  「據說已經造成了上百人死亡。」維斯特繼續說,「從1906年的維也納事件開始...」

  「120年間,至少發生了47起確認事件。」

  「死亡人數:237人。」

  「這還只是有記錄的。」

  尼洛皺眉:「那你為什麼還要買?」

  維斯特苦笑:「因為我是收藏家。」

  「越是危險、越是稀有、越是禁忌的東西...」

  「我越想要。」

  他放下紙片,閉上眼睛。

  「而且當時我以為只是都市傳說。」


  「我不相信一份樂譜能殺人。」

  「我以為那只是某種念能力的產物,可以研究、可以收藏、可以展示...」

  「我甚至想過,如果能得到它,我會成為這個領域最有名的收藏家。」

  他睜開眼睛,眼中滿是悔恨:

  「所以我花了高價...」

  「從黑市買下了它。」

  「當時賣家說,樂譜有自我保護機制,會選擇'合適'的演奏者。」

  「我以為他在誇大其詞,增加神秘感。」

  「我用【珍藏櫃】收好它,放在書房裡。」

  「我以為很安全...」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但我錯了。」

  「大錯特錯。」

  維斯特的手緊緊握住盒子,關節發白。

  「那天是三年前的秋天,10月17日。」

  「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天是艾薇的生日。」

  「她剛滿17歲。」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輕柔,像是在回憶某個美好的夢境:

  「艾薇是個很乖的孩子。」

  「從小就喜歡音樂,5歲開始學鋼琴。」

  「她的老師說她很有天賦——不只是技巧,更重要的是'感覺'。」

  「她能聽懂音樂的情感。」

  「無論是什麼曲子,只要聽過一遍以後......」

  「她都能完美演繹。」

  維斯特好像是很久都沒和人說過話了,這一開始傾訴,就有些停不下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溫暖:

  「但她最喜歡的是...」

  「她說他的音樂有一種『美麗的憂傷』。」

  「就像向日葵——即使在雨天,也依然朝向太陽。」

  「那天晚上,我回來的晚了些。」

  維斯特的聲音突然變冷:

  「帶了蛋糕和禮物——她想要一套新的樂譜集。」

  「推開門...」

  「聽到了鋼琴聲。」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我以為是艾薇在練習她最喜歡的曲子...」

  「但那個旋律...」

  「太詭異了。」

  「低沉、壓抑、絕望...」

  「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哀歌。」

  尼洛屏住呼吸。

  「我扔下東西,衝上樓...」維斯特的聲音開始哽咽,「推開她房間的門...」

  「我看到她坐在鋼琴前。」

  「全神貫注地演奏。」

  「她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表情...」

  他閉上眼睛,淚水滑下臉頰:

  「她的表情如痴如醉。」

  「就像聽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音樂。」

  「鋼琴上擺著一份發黃的樂譜...」

  「就是黑暗奏鳴曲。」

  「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

  維斯特的聲音幾乎是在哭泣:

  「可能是在我書房裡翻到了【珍藏櫃】的使用痕跡...」

  「可能是她好奇心太重...」

  「可能是樂譜'選中'了她...」

  「總之,她拿到了它。」

  「並且開始演奏。」

  他睜開眼睛,眼神空洞:

  「我只聽了不到一分鐘...」

  「就感覺生命力在流失。」

  「就像有無數根針在抽取我的血液...」

  「頭暈、噁心、四肢無力、心跳加速...」

  「我想衝過去,想掀掉樂譜,想按住她的手...」

  「但身體根本動不了。」

  他的拳頭砸在茶几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只能站在門口。」

  「眼睜睜看著。」

  「看著我的女兒...」

  「一點點地身體變得乾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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