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知暖儀
「大官人……這是……？」老木匠魯師傅的聲音都在發顫。
西門青拿起那個木盤，入手溫熱。
他看著那根隨著溫度變化而精準轉動的指針，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有了它，烘房的溫度將不再是玄學。
有了它，蒸餾酒精的火候將變得可以量化。
他轉過身，迎上三位匠人敬畏的目光，他們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巴微張，眼神里只剩下純粹的震動。
西門青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明了，火候已到。
「這不是仙法，這是格物之學。我問你們，想不想以後，天天都做這樣有趣的東西？」
三人猛地抬起頭。
「你們的手藝，不該只用來補鍋、打簪子、做幾個箱子。」西門青的目光掃過他們，「在我這裡，你們能造出讓整個大明都為之震驚的東西。你們的名字，或許能寫進書里，流傳百年。」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實在的籌碼。
「我西門府，願出雙倍市價，雇你們為我做事。不是一天，一月，而是一輩子。你們的家人，我來養。你們的子嗣，我供他們讀書。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指了指桌上那個木盒。
「替我，造出更多、更好的東西。」
院子裡，一片寂靜。
只有風箱邊，那爐未熄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吳權、童四、魯師傅，三人互相看了看，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壓抑不住的渴望與掙扎。
他們是匠戶，是世人眼中最低賤的戶籍，空有一身本事，卻被死死釘在社會底層。
可今天，眼前這位年輕的官人，向他們許諾了一個從未敢想過的未來。
西門青從懷中取出三份早已擬好的文書，推到他們面前。
「簽了它，你們就是西門家的人。你們的身家性命，你們子孫的前程，都繫於此物之上。」西門青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三人面面相覷，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他們都是市井裡摸爬滾打的老手，哪裡不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自己已窺見了不該窺見的秘密，從踏入這個院子開始，便沒有了退路。
拒絕，恐怕連今天的大門都走不出去。
而接受……
西門大官人給出的條件，卻又讓他們無法拒絕。
「我……我干！」
鐵匠吳權第一個跪倒在地，這個虬髯漢子是個粗人，想不了太深，只知道這一身打鐵的本事，終於能換來一輩子吃用不愁，還能讓兒子摸一摸書本的邊兒。
童四和魯師傅相視一眼，也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然，緊跟著跪了下去。
「我等，願為大官人效力！」
西門青扶起三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我西門府的供奉匠師，不再是匠戶。」他看著三人，「吳師傅，你帶兩個信得過的徒弟，繼續鍛打銅鐵條，我要更薄、更勻。童師傅，你專心鑽研焊接與盤卷之法。」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老木匠身上。
「魯師傅，你手最巧，心思最細。這東西最後的組裝、調試，都交給你。記住，你們三人，各司其職，工序之間，不得互通，更不得與外人道也。」
這既是分工，也是一道無形的牆。
吳權只管鍛打，童四隻管盤卷，魯師傅只管組裝。
他們每個人都只掌握著整體中的一環，唯有西門青，掌握著全部的秘密。
「小的們明白！」三人齊聲應道，聲音里透著一股被委以重任的振奮。
院子裡的爐火，燒得更旺了。
接下來的幾日，西門青幾乎都泡在這間院子裡。
他讓玳安運來兩大塊冬日裡從運河鑿出的藏冰，又在院中支起一口大鍋，底下用猛火燒著，鍋里的水始終保持著翻滾沸騰。
魯師傅已按照他的要求，做出了幾個一模一樣的木盒。
每個木盒正面，都鑲嵌著一片用蚌殼磨成的半透明圓盤，上面空無一物。
西門青將十幾個盤卷好的螺旋金屬條，依次放入冰塊之間。
冰塊的寒氣，讓金屬條快速收縮。
魯師傅按照西門青的指示，將一根極細的烏黑竹針，小心地固定在每一個金屬條末端探出的撥杆上。
隨後，西門青又讓魯師傅將這些裝置，一一靠近沸水蒸騰出的白汽。
那十餘根竹針，仿佛聽到了號令，再次平穩地轉動，齊齊向另一個方向，轉過了一個幾乎完全相同的角度。
最終指向一個位置，紋絲不動。
魯師傅看得目瞪口呆。
西門青卻不解釋，他取出一根細如毫毛的鋼針，親自在每一個蚌殼圓盤上，竹針停留的兩個極端位置，小心翼翼地刺下了一個極小的孔洞。
一個，是冰水凝結之刻。
另一個，是沸水翻騰之端。
「魯師傅，你再做一個活。」西門青指著兩個孔洞之間的弧度，「將這段弧，用刻刀，均勻地分成一百個格子。中間第五十格，用墨線標出。」
他沒有解釋為何是一百。
魯師傅雖不解其意，但他相信這位東家必有深意，躬身領命，立刻開始著手製作帶有刻度的度盤。
他將自己關在另一間屋裡，憑藉一雙巧手和幾樣簡單的工具，將那些堅硬的螺旋金屬條，與打磨得光滑無比的木軸、竹針，一絲不苟地組裝進小巧的方木盒中。
又過了幾日，第一批十個成品，被小心翼翼地裝在鋪滿軟緞的匣子裡，呈現在西門青面前。
每一台組裝好的「知暖儀」，都會被送到西門青面前，由他親自用冰水和沸水進行最後的校準，點上冰點與沸點，再交由魯師傅的徒弟們刻上刻度。
木盒古樸，蚌殼刻度盤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它們不再是粗陋的試驗品，而是可以交付的、真正的工具。
盤上，細密的刻度清晰可見，一根烏黑的竹針，安靜地指著偏左的某個位置。
西門青將其中一個捧在手心，用掌心的溫度去溫暖它。
那根竹針，肉眼可見地，向著沸水的那一端，緩緩移動了二格。
他將其放在冰冷的石桌上，竹針又緩緩退了回去。
成了。
西門青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給這東西取了個名字，叫「知暖儀」。
他刻意隱去了「冷」字。
因為這東西將來要用的地方，只需要知道「暖」，不需要知道「冷」。
西門青拿起那個木盤，入手溫熱。
他看著那根隨著溫度變化而精準轉動的指針，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有了它，烘房的溫度將不再是玄學。
有了它，蒸餾酒精的火候將變得可以量化。
他轉過身，迎上三位匠人敬畏的目光，他們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巴微張，眼神里只剩下純粹的震動。
西門青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明了，火候已到。
「這不是仙法，這是格物之學。我問你們，想不想以後，天天都做這樣有趣的東西？」
三人猛地抬起頭。
「你們的手藝，不該只用來補鍋、打簪子、做幾個箱子。」西門青的目光掃過他們，「在我這裡，你們能造出讓整個大明都為之震驚的東西。你們的名字，或許能寫進書里，流傳百年。」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實在的籌碼。
「我西門府，願出雙倍市價，雇你們為我做事。不是一天，一月，而是一輩子。你們的家人，我來養。你們的子嗣，我供他們讀書。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指了指桌上那個木盒。
「替我，造出更多、更好的東西。」
院子裡，一片寂靜。
只有風箱邊，那爐未熄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吳權、童四、魯師傅，三人互相看了看，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壓抑不住的渴望與掙扎。
他們是匠戶，是世人眼中最低賤的戶籍，空有一身本事，卻被死死釘在社會底層。
可今天，眼前這位年輕的官人，向他們許諾了一個從未敢想過的未來。
西門青從懷中取出三份早已擬好的文書，推到他們面前。
「簽了它，你們就是西門家的人。你們的身家性命，你們子孫的前程，都繫於此物之上。」西門青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三人面面相覷，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他們都是市井裡摸爬滾打的老手，哪裡不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自己已窺見了不該窺見的秘密，從踏入這個院子開始，便沒有了退路。
拒絕，恐怕連今天的大門都走不出去。
而接受……
西門大官人給出的條件，卻又讓他們無法拒絕。
「我……我干！」
鐵匠吳權第一個跪倒在地，這個虬髯漢子是個粗人，想不了太深，只知道這一身打鐵的本事，終於能換來一輩子吃用不愁，還能讓兒子摸一摸書本的邊兒。
童四和魯師傅相視一眼，也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然，緊跟著跪了下去。
「我等，願為大官人效力！」
西門青扶起三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我西門府的供奉匠師，不再是匠戶。」他看著三人，「吳師傅，你帶兩個信得過的徒弟，繼續鍛打銅鐵條，我要更薄、更勻。童師傅，你專心鑽研焊接與盤卷之法。」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老木匠身上。
「魯師傅，你手最巧，心思最細。這東西最後的組裝、調試，都交給你。記住，你們三人，各司其職，工序之間，不得互通，更不得與外人道也。」
這既是分工，也是一道無形的牆。
吳權只管鍛打，童四隻管盤卷，魯師傅只管組裝。
他們每個人都只掌握著整體中的一環，唯有西門青，掌握著全部的秘密。
「小的們明白！」三人齊聲應道，聲音里透著一股被委以重任的振奮。
院子裡的爐火，燒得更旺了。
接下來的幾日，西門青幾乎都泡在這間院子裡。
他讓玳安運來兩大塊冬日裡從運河鑿出的藏冰，又在院中支起一口大鍋，底下用猛火燒著，鍋里的水始終保持著翻滾沸騰。
魯師傅已按照他的要求，做出了幾個一模一樣的木盒。
每個木盒正面，都鑲嵌著一片用蚌殼磨成的半透明圓盤，上面空無一物。
西門青將十幾個盤卷好的螺旋金屬條，依次放入冰塊之間。
冰塊的寒氣，讓金屬條快速收縮。
魯師傅按照西門青的指示，將一根極細的烏黑竹針，小心地固定在每一個金屬條末端探出的撥杆上。
隨後，西門青又讓魯師傅將這些裝置，一一靠近沸水蒸騰出的白汽。
那十餘根竹針，仿佛聽到了號令，再次平穩地轉動，齊齊向另一個方向，轉過了一個幾乎完全相同的角度。
最終指向一個位置，紋絲不動。
魯師傅看得目瞪口呆。
西門青卻不解釋，他取出一根細如毫毛的鋼針，親自在每一個蚌殼圓盤上，竹針停留的兩個極端位置，小心翼翼地刺下了一個極小的孔洞。
一個，是冰水凝結之刻。
另一個，是沸水翻騰之端。
「魯師傅，你再做一個活。」西門青指著兩個孔洞之間的弧度，「將這段弧，用刻刀，均勻地分成一百個格子。中間第五十格，用墨線標出。」
他沒有解釋為何是一百。
魯師傅雖不解其意，但他相信這位東家必有深意，躬身領命，立刻開始著手製作帶有刻度的度盤。
他將自己關在另一間屋裡，憑藉一雙巧手和幾樣簡單的工具，將那些堅硬的螺旋金屬條，與打磨得光滑無比的木軸、竹針，一絲不苟地組裝進小巧的方木盒中。
又過了幾日，第一批十個成品，被小心翼翼地裝在鋪滿軟緞的匣子裡，呈現在西門青面前。
每一台組裝好的「知暖儀」，都會被送到西門青面前，由他親自用冰水和沸水進行最後的校準，點上冰點與沸點，再交由魯師傅的徒弟們刻上刻度。
木盒古樸，蚌殼刻度盤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它們不再是粗陋的試驗品，而是可以交付的、真正的工具。
盤上，細密的刻度清晰可見，一根烏黑的竹針，安靜地指著偏左的某個位置。
西門青將其中一個捧在手心，用掌心的溫度去溫暖它。
那根竹針，肉眼可見地，向著沸水的那一端，緩緩移動了二格。
他將其放在冰冷的石桌上，竹針又緩緩退了回去。
成了。
西門青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給這東西取了個名字，叫「知暖儀」。
他刻意隱去了「冷」字。
因為這東西將來要用的地方，只需要知道「暖」，不需要知道「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