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金屬溫度計
西門青站起身，在房中負手踱步。
此事必須保密。
他喚來玳安。
「去，給我找幾個人。」西門青壓低了聲音，「城裡手藝最好的銅匠和鐵匠，不要打鍋鑄盆的，要那些能修補兵器、打造首飾的巧匠。再找一個會做魯班鎖、九連環的木匠。」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告訴他們，我西門府要造一件精巧的西洋玩意兒。人找到後，不要聲張，直接用拉到五里原的莊子上，不許他們與外人接觸。」
玳安聽得心頭一凜，雖不明白為何如此陣仗，但見西門青神情鄭重，不敢多問，只將這些古怪的指令牢牢記在心裡，躬身領命而去。
看著玳安匆匆離去的背影，西門青的視線穿過窗欞，投向遠方。
……
五里原莊子，一處偏僻院落被清空，臨時闢為一間小工坊。
屋裡砌了一座嶄新的焦炭爐，旁邊立著鐵砧和風箱。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的鐵匠，和一個瘦高、眼神銳利的銅匠，正局促不安地站著。
另外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老木匠，姓魯，據說能不用一顆釘子，造出機關重重的箱籠。
鐵匠名叫吳權，祖上幾代都在軍器監當差，一手鍛打焊接的本事，能把斷掉的鐵具接得天衣無縫。
銅匠名叫童四，專門打造精巧的銅器、銀器，玩焊料的手段爐火純青。
三人被重金請來，心裡都有些七上八下。
就在這時，西門青走了進來。
他手裡沒有圖紙，只拿著一根木炭，在地上畫了兩條線。
「我需要你們，把這兩種東西，變成一種東西。」
他從身後的筐子裡，取出兩片金屬條。
這是他前兩日就讓吳權和童四備下的料。
一片是泛著暗金色光澤的黃銅，一片是青黑色的熟鐵，都按他的要求，反覆捶打延展，又用細磨石磨到一尺長、兩指寬，厚度不過三文錢。
「把它們，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變成一整塊。無論怎麼掰，怎麼燒，都不能分開。」
吳權和童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這算什麼活計？
鐵權上前一步，瓮聲瓮氣地說道：「大官人，這不難。用鍛接之法，將兩塊鐵燒至白熱，捶打在一起，便能成一塊。」
「那就試試。」西門青不置可否。
鐵權當即生火，拉動風箱，將兩塊金屬條放入爐中。
很快，鐵條燒得發白，銅條也已軟化。
他用火鉗夾出，置於鐵砧之上，掄起大錘，火星四濺。
「鐺！鐺！鐺！」
幾錘下去，銅與鐵似乎粘連在了一起。
可待其冷卻，鐵權只用鉗子輕輕一掰，「咔」的一聲，兩片金屬便分開了，貼合處坑坑窪窪，慘不忍睹。
銅與鐵的熔點、延展性差異太大，強行鍛接，根本無法完美融合。
鐵權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大官人，這……」
西門青並未動怒，他轉向一旁的童四：「你可有法子？」
童四沉吟片刻，道：「尋常焊錫，不牢靠。若要焊得結實，需用銀焊料，以焊藥輔之。」
西門青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兩份早已備好的粉末。
一份是從南洋貨商手裡重金購來的上等硼砂，晶瑩剔透，不含雜質。
另一份，則是從銀樓里兌來的足色雪花銀，碾成的細粉。
「用這個試試。」
童四捻起一點硼砂，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看了看那銀粉，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這硼砂是上好的西域貨，銀粉更是純淨無比。
他不再多言，捲起袖子開始動手。
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打磨。
童四沒有用粗糙的砂石，而是取出一塊自帶的細磨石，蘸著水，將銅片和鐵片的貼合面，細細研磨。
足足花了半個時辰，那兩個面光潔如鏡。
他用乾淨的布巾反覆擦拭，不留半點油污。
接著，便將硼砂調成糊狀，均勻地塗在鐵片上，再將銀粉小心地撒在其中。
兩片金屬疊合，用鐵絲從兩頭捆緊。
鐵權在一旁拉動風箱，將爐火燒得旺而不烈。
童四用長柄火鉗夾著那捆好的金屬條，伸入爐火中，小心地、均勻地來迴轉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金屬的縫隙。
突然，那縫隙中閃過一道亮晶晶的銀光，如同水銀般，瞬間沿著接縫流淌開來。
「好了！」
童四低喝一聲，立刻將金屬條取出，放在一旁鋪著細沙的地上，任其自然冷卻。
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炷香後，金屬條徹底冷了下來。
童四解開鐵絲，將那根全新的、一半黃銅一半青鐵的雙金屬條遞給西門青。
接口處，一道細微的銀線渾然天成，仿佛這東西天生就是一體的。
西門青用盡力氣去掰，卻無半點分離的跡象。
成了！
他心中狂喜，面上卻依舊平靜。
他一手持著金屬條的一端，另一手拿起一旁的燭台，將火焰湊到金屬條的中部。
那根一半黃一半黑的金屬條，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開始緩緩地、無聲地彎曲。
它懸空的那一端，竟朝著金屬條的一側，劃開一道平滑而清晰的弧線。
虬髯大漢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巧手銅匠的嘴巴也微微張開。
他們一輩子都在跟金屬打交道，燒紅過，捶打過，扭曲過。
可從未見過一塊金屬，只是被火苗燎一下，就會自己這般聽話地彎曲。
「大官人，這……這是何道理？」吳權嗓子發乾，瓮聲問道。
「遇火則彎。」西門青將金屬條在冷水裡淬了一下，那道弧線便迅速消失，恢復了筆直，「離火則直。」
他沒有解釋原理。
解釋了，他們也聽不懂。
他只需要讓他們知道，他能造出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種未知，是敬畏的開始，也是忠誠的基石。
「這東西的動靜，還是太小了。」西門青將金屬條丟在鐵砧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我要讓它動起來，能轉圈。」
轉圈？
童四愣住了。
一根直條，如何轉圈？
西門青走到一旁的沙地上，用一根木棍畫出一個螺旋的形狀，如同盤起來的蚊香。
「把它做成這樣。」
童四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將兩種金鐵焊成一體已是難題，再要將這根硬邦邦的條子盤成螺旋狀，還不能讓它斷開、分離，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大官人，這……這怕是做不到。」童四為難地搓著手，「一盤，一卷，那焊口受不住力，定會崩開。」
「崩開，就再焊。」西門青的語氣里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焊到它不崩開為止。」
他看向吳權：「從今日起，你不用干別的，就給我打鐵條。厚度要勻，不能差過一分一毫。」
他又轉向童四：「你，就負責把銅和鐵焊在一起。我要它們更長，更薄。」
隨後，西門青又喚來了老木匠魯師傅說：「魯師傅，你的活計來了。」
他沒有圖紙，用木炭，在乾淨的地面上開始勾畫。
他畫得很慢，線條簡單，卻標註了幾個關鍵的尺寸。
「我要一個盒子，四方即可，這麼大。」他在地上比劃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方框。
「盒子正面，要開一個圓窗，像這樣。」他畫了一個圓。
「盒子裡面，要安一根軸，要用最硬的棗木，磨得比筷子還細。軸的兩頭要削尖，擱在兩個小小的凹槽里，要讓它轉起來，沒有半點阻礙。」
老木匠蹲下身，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在地上那簡陋的圖樣上輕輕划過，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西門青繼續道：「再取一根細竹篾，削成一根針，要輕。這根針，要牢牢固定在木軸的中段，穿過盒子正面的圓窗，露在外面。」
他畫出針與軸的連接方式，那是一個簡單的垂直結構。
「最難的，是這裡。」西門青的炭筆點在木軸的末端，「我要你在這裡，再裝一個極小的撥杆，只有指甲蓋這麼長。這根雙金屬條的末端，會輕輕搭在這撥杆上。」
他抬頭看著魯師傅，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的效果是，這根金屬條，只要向上或者向下，移動一根頭髮絲的距離，那根露在外面的竹針，就要轉過一個肉眼可見的角度。」
這就是槓桿放大。
一個最簡單的傳動裝置。
魯師傅盯著地上的圖，看了許久許久。
他一生都在和木頭打交道，魯班鎖、九連環、乃至帶機關的暗格，都出自他手。
西門青所說的東西，每一個部件拆開來，都簡單至極。
可組合在一起，要達到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精巧效果，對尺寸的拿捏，對機巧的理解，要求高到了極致。
「大官人，」魯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活，老朽接了。只是，需得幾樣稱手的工具。」
「要什麼，只管開口。」
「一把蘇州來的鋼刃小刻刀，一卷打磨用的細砂藤，還有……一碗桐油。」
「嗯！」西門青立刻轉向門外的玳安，低聲吩咐了幾句。
院子裡的分工就此明確。
三人各自領了任務，心裡卻都揣著一個巨大的謎團。
他們就像是三個瞎子，被西門青牽著，去摸一頭誰也沒見過的大象。
吳權只負責摸象腿，童四隻負責摸象鼻，魯師傅只負責摸象牙。
他們誰也不知道，自己手裡的活計，最終會拼湊出一個怎樣的物件。
吳權和童四繼續他們的焊接大業，爐火燒得正旺。
而魯師傅，則在院子角落裡，為自己尋了一塊光線最好的地方，擺開了一張小木桌。
接下來的日子，這間偏僻的小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工坊。
吳權師徒的鍛打聲，從早到晚沒有停歇。
童四的焊爐，更是日夜不熄。
廢掉的金屬條在牆角堆起了一堆。
不是焊接時火候不對留下了氣泡，就是盤卷時用力過猛，兩種金屬直接剝離。
西門青也不催促，只是過來看看進度，指出問題。
他看著這些頂尖的工匠，用最原始的辦法，去攻克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難題，心中卻生出一種緊迫感。
這些人，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財富。
可他們散落在民間，憑著師徒相傳的經驗吃飯，一身的本事，不過用來修鍋補盆，打個首飾。
他們的創造力，被禁錮在最低級的需求里。
而他要做的事，蒸餾、製造機械等，每一樣都需要大量這樣的人才。
他不能每次都像這樣，臨時去外面找人，用重金和圈禁的法子，辦完一件事就散夥。
風險太高，效率太低。
他需要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能將這些能工巧匠聚集起來，讓他們心無旁騖，專門琢磨這些「奇技淫巧」的地方。
一個屬於這個時代的「研發部」。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
半個月後。
童四終於滿臉疲憊，卻又帶著一絲興奮，捧著一個東西，走到了西門青面前。
那是一條被完美盤成扁平螺旋狀的雙金屬條，靜靜地躺在一個小木盤上。
它的內圈末端被牢牢固定在木盤的中心，外圈的末端，則巧妙地連接著一根細長的木製指針。
這是無數次失敗後，唯一成功的作品。
為了讓它盤卷時不斷裂，童四想出了一個水磨工夫。
他不做急功近利的冷彎，而是將焊好的金屬條，架在炭火上，用極小的火，反覆、均勻地烘烤，一邊烤，一邊用木槌極輕地敲打，一點一點地讓它變形。
一根一尺長的金屬條，盤成這個蚊香的模樣，耗費了他整整一天一夜的功夫。
屋子裡的三位工匠，都圍了上來，屏住呼吸。
西門青沒有說話，他示意玳安，將旁邊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盆，端了過來。
他將那木盤，緩緩靠近炭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那根原本靜止不動的木針，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轉動起來！
一寸，兩寸……
它划過一個肉眼可見的、平滑的弧度，穩穩地停在了一個位置。
屋子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動了……真的動了！」吳權失聲叫道。
西門青又讓玳安端來一盆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
當木盤靠近水盆時，更加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那根木針，又開始向相反的方向，緩緩轉了回去！
這一次，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
他們看著那個簡陋的木盤，眼神里充滿了震撼與不解，甚至有一絲恐懼。
這東西，能知冷暖！
它活著！
此事必須保密。
他喚來玳安。
「去，給我找幾個人。」西門青壓低了聲音，「城裡手藝最好的銅匠和鐵匠，不要打鍋鑄盆的，要那些能修補兵器、打造首飾的巧匠。再找一個會做魯班鎖、九連環的木匠。」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告訴他們，我西門府要造一件精巧的西洋玩意兒。人找到後，不要聲張，直接用拉到五里原的莊子上，不許他們與外人接觸。」
玳安聽得心頭一凜，雖不明白為何如此陣仗，但見西門青神情鄭重，不敢多問，只將這些古怪的指令牢牢記在心裡，躬身領命而去。
看著玳安匆匆離去的背影，西門青的視線穿過窗欞，投向遠方。
……
五里原莊子，一處偏僻院落被清空，臨時闢為一間小工坊。
屋裡砌了一座嶄新的焦炭爐，旁邊立著鐵砧和風箱。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的鐵匠，和一個瘦高、眼神銳利的銅匠，正局促不安地站著。
另外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老木匠，姓魯，據說能不用一顆釘子，造出機關重重的箱籠。
鐵匠名叫吳權，祖上幾代都在軍器監當差，一手鍛打焊接的本事，能把斷掉的鐵具接得天衣無縫。
銅匠名叫童四，專門打造精巧的銅器、銀器，玩焊料的手段爐火純青。
三人被重金請來，心裡都有些七上八下。
就在這時，西門青走了進來。
他手裡沒有圖紙，只拿著一根木炭，在地上畫了兩條線。
「我需要你們，把這兩種東西，變成一種東西。」
他從身後的筐子裡，取出兩片金屬條。
這是他前兩日就讓吳權和童四備下的料。
一片是泛著暗金色光澤的黃銅，一片是青黑色的熟鐵，都按他的要求，反覆捶打延展，又用細磨石磨到一尺長、兩指寬，厚度不過三文錢。
「把它們，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變成一整塊。無論怎麼掰，怎麼燒，都不能分開。」
吳權和童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這算什麼活計？
鐵權上前一步，瓮聲瓮氣地說道：「大官人，這不難。用鍛接之法，將兩塊鐵燒至白熱，捶打在一起，便能成一塊。」
「那就試試。」西門青不置可否。
鐵權當即生火，拉動風箱，將兩塊金屬條放入爐中。
很快，鐵條燒得發白，銅條也已軟化。
他用火鉗夾出，置於鐵砧之上，掄起大錘，火星四濺。
「鐺！鐺！鐺！」
幾錘下去，銅與鐵似乎粘連在了一起。
可待其冷卻，鐵權只用鉗子輕輕一掰，「咔」的一聲，兩片金屬便分開了，貼合處坑坑窪窪，慘不忍睹。
銅與鐵的熔點、延展性差異太大，強行鍛接，根本無法完美融合。
鐵權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大官人，這……」
西門青並未動怒，他轉向一旁的童四：「你可有法子？」
童四沉吟片刻，道：「尋常焊錫，不牢靠。若要焊得結實，需用銀焊料，以焊藥輔之。」
西門青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兩份早已備好的粉末。
一份是從南洋貨商手裡重金購來的上等硼砂，晶瑩剔透，不含雜質。
另一份，則是從銀樓里兌來的足色雪花銀，碾成的細粉。
「用這個試試。」
童四捻起一點硼砂，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看了看那銀粉，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這硼砂是上好的西域貨，銀粉更是純淨無比。
他不再多言，捲起袖子開始動手。
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打磨。
童四沒有用粗糙的砂石，而是取出一塊自帶的細磨石，蘸著水，將銅片和鐵片的貼合面，細細研磨。
足足花了半個時辰，那兩個面光潔如鏡。
他用乾淨的布巾反覆擦拭，不留半點油污。
接著，便將硼砂調成糊狀，均勻地塗在鐵片上，再將銀粉小心地撒在其中。
兩片金屬疊合，用鐵絲從兩頭捆緊。
鐵權在一旁拉動風箱，將爐火燒得旺而不烈。
童四用長柄火鉗夾著那捆好的金屬條，伸入爐火中，小心地、均勻地來迴轉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金屬的縫隙。
突然，那縫隙中閃過一道亮晶晶的銀光，如同水銀般，瞬間沿著接縫流淌開來。
「好了！」
童四低喝一聲，立刻將金屬條取出，放在一旁鋪著細沙的地上，任其自然冷卻。
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炷香後，金屬條徹底冷了下來。
童四解開鐵絲，將那根全新的、一半黃銅一半青鐵的雙金屬條遞給西門青。
接口處，一道細微的銀線渾然天成，仿佛這東西天生就是一體的。
西門青用盡力氣去掰，卻無半點分離的跡象。
成了！
他心中狂喜，面上卻依舊平靜。
他一手持著金屬條的一端，另一手拿起一旁的燭台，將火焰湊到金屬條的中部。
那根一半黃一半黑的金屬條，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開始緩緩地、無聲地彎曲。
它懸空的那一端，竟朝著金屬條的一側，劃開一道平滑而清晰的弧線。
虬髯大漢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巧手銅匠的嘴巴也微微張開。
他們一輩子都在跟金屬打交道，燒紅過，捶打過，扭曲過。
可從未見過一塊金屬，只是被火苗燎一下，就會自己這般聽話地彎曲。
「大官人，這……這是何道理？」吳權嗓子發乾，瓮聲問道。
「遇火則彎。」西門青將金屬條在冷水裡淬了一下，那道弧線便迅速消失，恢復了筆直，「離火則直。」
他沒有解釋原理。
解釋了，他們也聽不懂。
他只需要讓他們知道，他能造出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種未知，是敬畏的開始，也是忠誠的基石。
「這東西的動靜，還是太小了。」西門青將金屬條丟在鐵砧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我要讓它動起來，能轉圈。」
轉圈？
童四愣住了。
一根直條，如何轉圈？
西門青走到一旁的沙地上，用一根木棍畫出一個螺旋的形狀，如同盤起來的蚊香。
「把它做成這樣。」
童四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將兩種金鐵焊成一體已是難題，再要將這根硬邦邦的條子盤成螺旋狀，還不能讓它斷開、分離，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大官人，這……這怕是做不到。」童四為難地搓著手，「一盤，一卷，那焊口受不住力，定會崩開。」
「崩開，就再焊。」西門青的語氣里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焊到它不崩開為止。」
他看向吳權：「從今日起，你不用干別的，就給我打鐵條。厚度要勻，不能差過一分一毫。」
他又轉向童四：「你，就負責把銅和鐵焊在一起。我要它們更長，更薄。」
隨後，西門青又喚來了老木匠魯師傅說：「魯師傅，你的活計來了。」
他沒有圖紙，用木炭，在乾淨的地面上開始勾畫。
他畫得很慢，線條簡單，卻標註了幾個關鍵的尺寸。
「我要一個盒子，四方即可，這麼大。」他在地上比劃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方框。
「盒子正面，要開一個圓窗，像這樣。」他畫了一個圓。
「盒子裡面，要安一根軸，要用最硬的棗木，磨得比筷子還細。軸的兩頭要削尖，擱在兩個小小的凹槽里，要讓它轉起來，沒有半點阻礙。」
老木匠蹲下身，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在地上那簡陋的圖樣上輕輕划過，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西門青繼續道：「再取一根細竹篾，削成一根針，要輕。這根針，要牢牢固定在木軸的中段，穿過盒子正面的圓窗，露在外面。」
他畫出針與軸的連接方式，那是一個簡單的垂直結構。
「最難的，是這裡。」西門青的炭筆點在木軸的末端，「我要你在這裡，再裝一個極小的撥杆，只有指甲蓋這麼長。這根雙金屬條的末端，會輕輕搭在這撥杆上。」
他抬頭看著魯師傅，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的效果是，這根金屬條，只要向上或者向下，移動一根頭髮絲的距離，那根露在外面的竹針，就要轉過一個肉眼可見的角度。」
這就是槓桿放大。
一個最簡單的傳動裝置。
魯師傅盯著地上的圖，看了許久許久。
他一生都在和木頭打交道，魯班鎖、九連環、乃至帶機關的暗格，都出自他手。
西門青所說的東西，每一個部件拆開來，都簡單至極。
可組合在一起，要達到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精巧效果，對尺寸的拿捏，對機巧的理解，要求高到了極致。
「大官人，」魯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活，老朽接了。只是，需得幾樣稱手的工具。」
「要什麼，只管開口。」
「一把蘇州來的鋼刃小刻刀，一卷打磨用的細砂藤，還有……一碗桐油。」
「嗯！」西門青立刻轉向門外的玳安，低聲吩咐了幾句。
院子裡的分工就此明確。
三人各自領了任務，心裡卻都揣著一個巨大的謎團。
他們就像是三個瞎子，被西門青牽著，去摸一頭誰也沒見過的大象。
吳權只負責摸象腿，童四隻負責摸象鼻，魯師傅只負責摸象牙。
他們誰也不知道，自己手裡的活計，最終會拼湊出一個怎樣的物件。
吳權和童四繼續他們的焊接大業，爐火燒得正旺。
而魯師傅，則在院子角落裡，為自己尋了一塊光線最好的地方，擺開了一張小木桌。
接下來的日子，這間偏僻的小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工坊。
吳權師徒的鍛打聲，從早到晚沒有停歇。
童四的焊爐，更是日夜不熄。
廢掉的金屬條在牆角堆起了一堆。
不是焊接時火候不對留下了氣泡，就是盤卷時用力過猛，兩種金屬直接剝離。
西門青也不催促，只是過來看看進度，指出問題。
他看著這些頂尖的工匠，用最原始的辦法，去攻克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難題，心中卻生出一種緊迫感。
這些人，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財富。
可他們散落在民間，憑著師徒相傳的經驗吃飯，一身的本事，不過用來修鍋補盆，打個首飾。
他們的創造力，被禁錮在最低級的需求里。
而他要做的事，蒸餾、製造機械等，每一樣都需要大量這樣的人才。
他不能每次都像這樣，臨時去外面找人，用重金和圈禁的法子，辦完一件事就散夥。
風險太高，效率太低。
他需要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能將這些能工巧匠聚集起來，讓他們心無旁騖，專門琢磨這些「奇技淫巧」的地方。
一個屬於這個時代的「研發部」。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
半個月後。
童四終於滿臉疲憊，卻又帶著一絲興奮，捧著一個東西，走到了西門青面前。
那是一條被完美盤成扁平螺旋狀的雙金屬條，靜靜地躺在一個小木盤上。
它的內圈末端被牢牢固定在木盤的中心，外圈的末端，則巧妙地連接著一根細長的木製指針。
這是無數次失敗後，唯一成功的作品。
為了讓它盤卷時不斷裂，童四想出了一個水磨工夫。
他不做急功近利的冷彎，而是將焊好的金屬條，架在炭火上，用極小的火，反覆、均勻地烘烤，一邊烤，一邊用木槌極輕地敲打，一點一點地讓它變形。
一根一尺長的金屬條，盤成這個蚊香的模樣，耗費了他整整一天一夜的功夫。
屋子裡的三位工匠，都圍了上來，屏住呼吸。
西門青沒有說話，他示意玳安，將旁邊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盆，端了過來。
他將那木盤，緩緩靠近炭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那根原本靜止不動的木針，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轉動起來！
一寸，兩寸……
它划過一個肉眼可見的、平滑的弧度，穩穩地停在了一個位置。
屋子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動了……真的動了！」吳權失聲叫道。
西門青又讓玳安端來一盆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
當木盤靠近水盆時，更加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那根木針，又開始向相反的方向，緩緩轉了回去！
這一次，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
他們看著那個簡陋的木盤，眼神里充滿了震撼與不解，甚至有一絲恐懼。
這東西，能知冷暖！
它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