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廢品率
吳月娘怔怔地望著西門青，心口擂鼓。
她聽不懂什麼上游下游，卻能感受到那話語背後要將天地都翻轉過來的雄心。
這雄心讓她敬畏，也讓她惶恐。
西門家的船，正被他駕著，駛向一片她從未想像過的風高浪急的深海。
她抓不住舵，也看不懂海圖，在這艘大船上，她這個正房主母，竟覺得自己有些無足輕重。
那份深植骨髓的不安，催生出一個最原始、也最堅定的念頭。
只有一樣東西，是她能為這條大河注入的源頭活水，是她能在這艘巨輪上釘下的定艙石。
那便是血脈。
「官人，」吳月娘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看著眼前這張輪廓分明的臉，那雙眼睛裡，往日的輕浮與暴戾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沉靜的深潭，讓她心口發緊。
她鼓起勇氣，將手覆上他的臉頰，「妾身……妾身想為官人，生個兒子。」
西門青的身子頓了一下。
兒子。
這個詞，對他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他從未認真想過子嗣的問題。
可對吳月娘，對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女人而言，這或許就是她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是她們在一個家族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看著她眼中那混雜著羞澀、期盼與忐忑的光，心中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好。」
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沒有再多言語，他又俯下身，用一個深吻，代替了所有的承諾。
吳月娘閉上眼，睫毛輕顫，溫順地承受著。
帳內的燭火，不知何時被吹滅了。
黑暗中，只剩下交織的呼吸與漸起的喘息。
.......
次日，天還未亮透。
吳月娘睡得正沉，呼吸勻淨，唇角噙著一絲甜夢的笑意。
西門青放輕動作，替她掖好滑落的錦被，悄然起身，在春梅的服侍下穿衣洗漱。
天邊泛起魚肚白，偌大的西門府邸仍沉浸在黎明前的靜謐里。
他沒有去前廳用早飯，而是直接走向外院的總帳房。
一摞摞來自各個代工坊的帳冊，已在案頭碼放整齊。
「官人，這是剛核算出的帳表。」孟玉樓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頭看向剛進門的西門青，將一本新制帳冊擱在案頭，推到他面前，秀眉微蹙，「城中成藥坊這個月的廢損，比上月高了三成，尤其是新法炮製的正氣丸。」
西門青接過帳冊，目光落在「損耗」那一欄。
數字觸目驚心。
「緣由問了嗎？」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問了。」孟玉樓指著旁邊的附註，「都說是烘烤的火候沒掌握好。十料里倒有兩料，在烘房裡出了岔子。火大了，藥丸焦黑，失了藥性。火小了，內里不干，存不了幾日就返潮。」
又是烘房。
成藥工坊的產量上去了，可這廢品率也跟著水漲船高。
藥丸為了定型、防霉、久存，必須徹底乾燥。
許多從外地採買來的藥材，干度不足，也需要二次烘烤才能碾磨成粉。
這些環節，都離不開一個「火」字。
而火候，在這個時代，是一門玄學。
在沒有標準溫控的時代，一切全憑老師傅的「手感」。
「李師傅那邊，怎麼說？」西門青問道。
「李師傅說，這火候全憑一雙手一雙眼。」孟玉樓複述著工坊總管事的話，眉宇間滿是無奈，「天晴天雨，柴乾柴濕，都有講究。夜裡頭更是難熬，守火的夥計哪怕只打一個盹，一爐藥就可能廢了。實在是……防不勝防。」
西門青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他明白，這不是李師傅的錯，也不是任何一個夥計的錯。
而是這套手工作坊的生產方式的必然缺陷。
依靠個人經驗的作坊式生產，永遠無法保證大規模下的品質穩定。
蒸餾酒精、萃取藥頭，同樣依賴對溫度的精準控制。
如今蒸酒，靠的是觀察蒸汽的大小。
萃取，靠的是摸鍋壁燙手與否。
這些都是模糊的、不可複製的經驗。
溫度計。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想到了實驗室里那些裝著紅色或銀色液體的纖細玻璃管。
可那東西的原理，他一知半解。
如何製造？
更是兩眼一抹黑。
吹制出均勻的、帶有毛細管的玻璃管，在這個時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水銀劇毒，提純更是難上加難。
這條路，眼下走不通。
他的思緒飛轉，腦中飛速地搜刮著腦海里的那些物理學識。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一種更原始、更簡單，卻同樣有效的辦法。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一個模糊的印象從記憶深處浮現。
工廠里那種老式的圓形溫度計，一個金屬圓盤，一根指針，裡面沒有液體，沒有玻璃。
它的核心，似乎是……兩種不同的金屬？
熱脹冷縮！
西門青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同的金屬，在相同的溫度變化下，伸縮的幅度是不同的。
如果將兩種伸縮率差異巨大的金屬片，比如銅和鐵，牢牢地貼合在一起，製成一個雙金屬片。
當溫度升高時，伸縮率大的銅片，會比鐵片伸長得更多。
因為兩者被焊死在一起，銅片只能帶著鐵片，向鐵片那一邊彎曲！
溫度越高，彎曲的弧度就越大！
反之，溫度降低，它又會向相反的方向彎曲。
只要將這彎曲的弧度，通過一套簡單的槓桿裝置，轉化成指針的轉動……
一個不需要玻璃，不需要水銀，純粹由金屬構成的溫度計，就誕生了！
這個原理簡單粗暴，實現起來卻充滿了挑戰。
如何將兩種金屬天衣無縫地焊接在一起，是最大的難關。
但這，在這個時代，並非絕無可能！
明代的工匠，已經能用焊藥修補破損的鐵鍋，能用銀焊料製作精美的首飾。
只要有合適的助焊劑和焊料，就有成功的希望！
有了它，烘烤藥材藥丸將不再依賴經驗，蒸餾酒精將有精確的溫度參照，甚至未來更多的產業，都將變得可控！
「三姐，」西門青抬起頭，眼中已恢復了平靜，「此事我已有計較。你讓李師傅先穩住，廢損的藥材另冊記下，不必苛責下面的人。」
孟玉樓見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問。
她聽不懂什麼上游下游，卻能感受到那話語背後要將天地都翻轉過來的雄心。
這雄心讓她敬畏，也讓她惶恐。
西門家的船，正被他駕著，駛向一片她從未想像過的風高浪急的深海。
她抓不住舵，也看不懂海圖，在這艘大船上，她這個正房主母，竟覺得自己有些無足輕重。
那份深植骨髓的不安，催生出一個最原始、也最堅定的念頭。
只有一樣東西，是她能為這條大河注入的源頭活水，是她能在這艘巨輪上釘下的定艙石。
那便是血脈。
「官人，」吳月娘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看著眼前這張輪廓分明的臉，那雙眼睛裡，往日的輕浮與暴戾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沉靜的深潭，讓她心口發緊。
她鼓起勇氣，將手覆上他的臉頰，「妾身……妾身想為官人，生個兒子。」
西門青的身子頓了一下。
兒子。
這個詞，對他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他從未認真想過子嗣的問題。
可對吳月娘，對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女人而言，這或許就是她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是她們在一個家族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看著她眼中那混雜著羞澀、期盼與忐忑的光，心中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好。」
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沒有再多言語，他又俯下身，用一個深吻，代替了所有的承諾。
吳月娘閉上眼，睫毛輕顫，溫順地承受著。
帳內的燭火，不知何時被吹滅了。
黑暗中，只剩下交織的呼吸與漸起的喘息。
.......
次日，天還未亮透。
吳月娘睡得正沉，呼吸勻淨，唇角噙著一絲甜夢的笑意。
西門青放輕動作，替她掖好滑落的錦被，悄然起身，在春梅的服侍下穿衣洗漱。
天邊泛起魚肚白，偌大的西門府邸仍沉浸在黎明前的靜謐里。
他沒有去前廳用早飯，而是直接走向外院的總帳房。
一摞摞來自各個代工坊的帳冊，已在案頭碼放整齊。
「官人，這是剛核算出的帳表。」孟玉樓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頭看向剛進門的西門青，將一本新制帳冊擱在案頭，推到他面前，秀眉微蹙，「城中成藥坊這個月的廢損，比上月高了三成，尤其是新法炮製的正氣丸。」
西門青接過帳冊，目光落在「損耗」那一欄。
數字觸目驚心。
「緣由問了嗎？」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問了。」孟玉樓指著旁邊的附註，「都說是烘烤的火候沒掌握好。十料里倒有兩料，在烘房裡出了岔子。火大了，藥丸焦黑，失了藥性。火小了，內里不干，存不了幾日就返潮。」
又是烘房。
成藥工坊的產量上去了，可這廢品率也跟著水漲船高。
藥丸為了定型、防霉、久存，必須徹底乾燥。
許多從外地採買來的藥材，干度不足，也需要二次烘烤才能碾磨成粉。
這些環節，都離不開一個「火」字。
而火候，在這個時代，是一門玄學。
在沒有標準溫控的時代，一切全憑老師傅的「手感」。
「李師傅那邊，怎麼說？」西門青問道。
「李師傅說，這火候全憑一雙手一雙眼。」孟玉樓複述著工坊總管事的話，眉宇間滿是無奈，「天晴天雨，柴乾柴濕，都有講究。夜裡頭更是難熬，守火的夥計哪怕只打一個盹，一爐藥就可能廢了。實在是……防不勝防。」
西門青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他明白，這不是李師傅的錯，也不是任何一個夥計的錯。
而是這套手工作坊的生產方式的必然缺陷。
依靠個人經驗的作坊式生產，永遠無法保證大規模下的品質穩定。
蒸餾酒精、萃取藥頭，同樣依賴對溫度的精準控制。
如今蒸酒，靠的是觀察蒸汽的大小。
萃取，靠的是摸鍋壁燙手與否。
這些都是模糊的、不可複製的經驗。
溫度計。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想到了實驗室里那些裝著紅色或銀色液體的纖細玻璃管。
可那東西的原理，他一知半解。
如何製造？
更是兩眼一抹黑。
吹制出均勻的、帶有毛細管的玻璃管，在這個時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水銀劇毒，提純更是難上加難。
這條路，眼下走不通。
他的思緒飛轉，腦中飛速地搜刮著腦海里的那些物理學識。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一種更原始、更簡單，卻同樣有效的辦法。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一個模糊的印象從記憶深處浮現。
工廠里那種老式的圓形溫度計，一個金屬圓盤，一根指針，裡面沒有液體，沒有玻璃。
它的核心，似乎是……兩種不同的金屬？
熱脹冷縮！
西門青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同的金屬，在相同的溫度變化下，伸縮的幅度是不同的。
如果將兩種伸縮率差異巨大的金屬片，比如銅和鐵，牢牢地貼合在一起，製成一個雙金屬片。
當溫度升高時，伸縮率大的銅片，會比鐵片伸長得更多。
因為兩者被焊死在一起，銅片只能帶著鐵片，向鐵片那一邊彎曲！
溫度越高，彎曲的弧度就越大！
反之，溫度降低，它又會向相反的方向彎曲。
只要將這彎曲的弧度，通過一套簡單的槓桿裝置，轉化成指針的轉動……
一個不需要玻璃，不需要水銀，純粹由金屬構成的溫度計，就誕生了！
這個原理簡單粗暴，實現起來卻充滿了挑戰。
如何將兩種金屬天衣無縫地焊接在一起，是最大的難關。
但這，在這個時代，並非絕無可能！
明代的工匠，已經能用焊藥修補破損的鐵鍋，能用銀焊料製作精美的首飾。
只要有合適的助焊劑和焊料，就有成功的希望！
有了它，烘烤藥材藥丸將不再依賴經驗，蒸餾酒精將有精確的溫度參照，甚至未來更多的產業，都將變得可控！
「三姐，」西門青抬起頭，眼中已恢復了平靜，「此事我已有計較。你讓李師傅先穩住，廢損的藥材另冊記下，不必苛責下面的人。」
孟玉樓見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