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垂死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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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店的下房裡,空氣混濁。

  孫雪娥死死攥著薛嫂的衣角,指甲因用力而發白,她滿臉淚痕,眼神里只剩下絕望!

  「薛嫂子,我求求你……我不能嫁到鄉下去!我受不了那份苦!」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面朝黃土背朝天,我去了就是個生娃的牲口,一輩子就徹底完了!」

  薛嫂被她纏得不耐煩,用力想甩開她的手:「孫姑娘,話我已經說盡了。不是我不想幫你走上等的路子,是你身上西門府這三個字,比什麼烙印都燙手!城裡沒人敢沾,我有什麼法子?」

  一個時辰後,孫雪娥還是跟著薛嫂,踩在了城郊的爛泥路上。

  深一腳,淺一腳。

  越遠離臨清城的繁華,周遭的景致便越發破敗。

  低矮的茅草屋歪歪斜斜,牆根下堆著發黑的草垛,空氣里飄著豬糞和濕土的腥氣。

  薛嫂在一座土坯房前站定,朝門口那個埋頭用木盆餵豬的男人努了努嘴:「喏,就是他,張家村的趙二。」

  那男人聞聲抬頭,一張臉被風霜刻滿了溝壑,三十出頭的年紀,瞧著倒像四十開外。

  他看見薛嫂,目光隨即黏在孫雪娥身上,從頭到腳地打量。

  孫雪娥身材雖然嬌小,但在府里吃喝不愁,皮肉豐潤,肌膚雪白。

  根本不像個鄉下女人!

  趙二心裡猛地一驚!

  緊接著,他直接咧開一口大黃牙,笑了!

  屋裡光線昏暗,家當一覽無餘,除了一張吱嘎作響的木架床和破桌椅,就是灶台。

  灶上擱著一口黑鍋,旁邊是半缸渾水。

  孫雪娥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想像自己住進這土屋,用那口黑鍋做飯,然後被這個又黑又丑的男人壓在身下……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她渾身都僵住了。

  回到車馬店,孫雪娥像被抽走了魂,癱坐在床沿。

  忽然,她猛地抬起頭,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眼中爆發出一種垂死掙扎的光,「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事,還得求到官人身上!」

  「你瘋了?」薛嫂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你被他親口攆出來,還想回去求他?你當西門府的門檻是泥捏的?」

  「不是回去!」孫雪娥撲過去,再次抓住薛嫂,「大官人他……他不是心狠的人。他趕我走,還給了我幾兩銀子和衣裳。他只是要立規矩,不是真要我的命!你去……你去替我說幾句軟話,就說我在外頭活不下去了,快要凍死餓死,若真出了事,傳出去於他名聲也不好聽!」

  她說著,從懷裡摸出那包被體溫捂熱的碎銀,顫抖著塞進薛嫂手裡。

  「薛嫂子,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了。你拿著,就當是跑腿的鞋腳錢。成與不成,都是你的。你就再去跑一趟,求求大官人發發慈悲……」

  薛嫂掂了掂手裡的銀子,她看著孫雪娥那張涕淚橫流的臉,眼神閃爍。

  這趟差事風險不大,成了,或許還能從西門府那邊再得一份賞。

  敗了,這銀子也到手了。

  「罷了。」她把銀子揣進懷裡,臉上恢復了那份精明的平靜,「話說到這份上,我就為你再走一遭。只是成與不成,全看天意,你莫再怨我。」

  ......

  暮色四合,西門青才策馬而歸。

  他剛在府門前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僕役,玳安便快步迎上,神色有些古怪。

  「老爺,薛嫂來了,說有要事求見,已在偏廳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偏廳里,薛嫂端著茶盞。

  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她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謙恭的笑容。

  西門青一腳踏進門,目光在她身上一掃。

  「薛嫂子不在家做生意,怎有閒暇到我這裡來?」他一邊說,一邊在主位上坐下,玳安立刻為他換上新茶。

  「不敢瞞大官人。」薛嫂向前湊了兩步,壓低了聲音,「是為了一樁難事,思來想去,這臨清城裡,也只有您能解了。」

  她見西門青端起茶盞,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便不再兜圈子,將孫雪娥的境遇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

  從孫雪娥在城中尋工無果,又被各家嫌棄,最後只能求到她門下的窘境,處處碰壁,添油加醋地說了個七八分。


  「……奴家也替孫姑娘奔走了十數日,可那些個商戶,一聽說是西門府出來的人,便都打了退堂鼓,生怕惹上是非。」薛嫂嘆了口氣,「官宦人家更不必說,規矩大得很,誰敢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婦人?給她說到鄉下,她又是個不慣做粗活的……如今人窩在車馬店裡,眼看就要山窮水盡。奴家多嘴一句,她畢竟是從您府里出去的,若真有個好歹,外頭閒話傳起來,於您的名聲……」

  薛嫂話說得極有分寸,既說明了孫雪娥的慘狀,又點出了此事可能對西門府帶來的影響。

  西門青聽著薛嫂的稟報,手中茶盞的蓋子在杯沿上輕輕磕了磕。

  他遣散孫雪娥,本意是殺雞儆猴,整肅內宅風氣。

  他自認處置得並無不妥。

  可他確實未曾深想,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自由身?

  何其諷刺。

  所謂的自由身,對一個無依無靠的婦人而言,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絕境。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漸濃,府內燈火次第亮起。

  孫雪娥的遭遇,讓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這個時代對個體的碾壓是何等酷烈。

  底層人哪有什麼自由可言,沒有依附,沒有背景,所謂的自由,便如同離了水的魚,任人宰割。

  薛嫂見他不語,心裡有些打鼓,又補充道:「大官人,那孫雪娥雖有不是,可到底在府里伺候了十來年,一手廚藝也是拿得出手的。就這麼……實在是可惜了。」

  廚藝?

  西門青端起茶盞,指節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他腦中閃過的,卻是工坊里數百工匠忙碌的身影,是田埂上張晟那張興奮的臉。

  他正在構建一個龐大的體系,這個體系需要無數的零件。

  每一個零件,都該有它自己的位置和用處。

  一個犯了錯的下人,趕出去,任其自生自滅,這是這個時代最常見的處置方式。

  簡單,乾脆,卻也粗暴,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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