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初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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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雪娥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床沿,眼前陣陣發黑。

  西門府的烙印,曾是她狐假虎威的倚仗,如今卻成了燙在她皮肉上的囚文,讓她在這人牙市場上成了無人敢碰的穢物。

  喉嚨里像是被砂紙磨過,她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那俺……該怎麼辦?」

  薛嫂嘆了口氣:「姑娘,你這境況,比我先前想的還要難辦些。西門府的名頭太響,沒個說法就放出來的人,誰沾上都怕惹一身腥。」

  「那……那中等的路呢?」孫雪娥抓著最後一根稻草,顫聲問。

  薛嫂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私窠子和唱班子?孫姑娘,你若踏進那地方,這輩子就別想囫圇著出來。那些地方,是拿人骨頭熬油的。你這身子,能熬幾天?」

  「那我……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幾近崩潰。

  「你......」薛嫂沉吟片刻,「那就只剩一條,那便是嫁給鄉野村夫,做個睜眼忙到黑的苦役婆娘。生娃,下地,伺候一家老小,若是老天爺賞臉,沒災沒病,一輩子也算安穩。」

  孫雪娥抱著雙臂,只覺得冷。

  薛嫂見她這副模樣,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城東張家村的趙二,家裡有幾畝薄田,三十歲了還沒婆娘。他托人尋個媳婦,不求模樣,只求能生養,能下地就行。給五兩銀子,做正頭夫妻。你要是點頭,我明日就領你去。」

  孫雪娥盯著那張紙條,上面的字跡扭曲著,鑽心刺眼。

  趙二,三十歲,薄田,五兩銀子......

  ……

  西門府內,潘金蓮的院子裡。

  她端坐於黃花梨木桌後,面前堆著帳冊票據。

  秋菊和小玉垂手立在一旁,一個磨墨,一個添茶。

  「秋菊,你再念一遍,昨日廚房採買了多少只鴨?」潘金蓮眼皮都未抬,聲音里沒有半分暖意。

  秋菊連忙翻開帳冊,聲音細弱蚊蚋:「回四娘,昨日採買……八隻。」

  「八隻?」潘金蓮冷笑一聲,將筆重重拍在桌上,「我怎麼記得,今日早膳,大娘房裡用了一隻,二房三房裡各用一隻,我這裡用了一隻,廚房裡又燉了一鍋給下人,也只去了五隻。剩下的三隻,是長了翅膀飛走了,還是被誰悄悄藏起來了?」

  秋菊嚇得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小玉也跟著跪下,頭埋得低低的。

  「四娘息怒,奴婢……奴婢不清楚啊!」

  「不清楚?」潘金蓮霍然起身,走到秋菊面前,目光如刀,「你跟在我身邊,連這點小事都算不清楚,要你何用?是不是覺得我這帳房管得太鬆了,你們也想學著那些老貨,從中撈點油水?」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都淬著寒氣。

  秋菊哪敢辯駁,只顧著把額頭往地上磕,發出沉悶的響聲。

  潘金蓮冷冷掃過兩人,心中湧起一股得意。

  這些下人,就得這樣敲打,才能知道誰才是這府里的主子。

  孫雪娥那個蠢貨,撈油水不說,還還敢背後嚼她的舌頭根子,才落得被趕出門的下場。

  也正因如此,府里的下人確實安分了許多,再沒人敢在帳目上動心思。

  潘金蓮能感覺到那些低垂的頭顱下,藏著更深的怨恨。

  可她對此毫不在意。

  五里原的莊子,與府內的截然不同,是另一番天地。

  這裡,處處都是勞作的喧囂。

  三座核心工坊的主體已經落成,青磚灰瓦,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最外圍的藥材坊進度最快,屋頂的瓦片都已鋪設完畢,只剩下窗欞門扇的精細活計。

  劉師傅正領著一群藥工,在寬敞的坊內空地上,演練著藥材粗選和炮製的流程。

  「都給我記牢了!」劉師傅的嗓門洪亮,在空曠的工坊里迴蕩,「日後送來的藥材,頭道關就是咱們這兒!誰敢在這上頭鬆懈,就是砸咱們西門記的招牌!」

  藥工們齊聲應諾,神情肅穆。

  與藥材坊的敞亮不同,更深處的酒精坊和萃取坊則被兩層高牆合圍,只有一道小門出入,門口還站著幾個從巡防隊調來的精壯漢子,神情冷峻,將一切窺探都擋在牆外。

  這兩處,才是西門青所有謀劃的根基。


  不遠處,陳五和林三帶著幾個老農,在莊子東頭的沙地里忙碌。

  兩個月前種下的番薯塊,如今藤蔓爬滿了整片沙地,肥厚的綠葉在風中翻滾,生機勃勃。

  陳五蹲在地頭,小心翼翼扒開一株最壯的番薯藤下的沙土,並非起獲,只是探探長勢。

  鬆軟的沙土撥開,一窩大小不一的塊莖露了出來,表皮光滑,色澤紅潤。

  最大的一個,已足有成年人兩指粗細。

  「我的乖乖!」林三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這才兩個月,就有這麼大的果了!不成想這北方的沙土地,也能養這東西!」

  陳五用手掂了掂那塊最大的番薯,咧開嘴笑:「這藤蔓還壯實著,地下的果兒還能再長!等入了冬,這一畝地產的,怕是能頂得上尋常水田好幾年的收成!」

  午前,西門青策馬過來巡視。

  「大官人,您瞧!」陳五捧著那個紅皮番薯,像獻寶一樣迎上去,「這番薯長得可真不賴!比地里的麥子還喜人!」

  西門青翻身下馬,接過番薯仔細的看了看,滿意地頷首,「嗯,不錯。」

  這番薯一旦大規模推廣,足以讓無數人填飽肚子,也為他的工坊提供足夠的勞力。

  西門青親自檢視了酒精坊和萃取坊的營造細節後,又策馬趕往東張莊。

  張晟的宅院裡,已聚了周邊十數個自耕農和小地主。

  這些漢子個個局促不安,粗糙的手掌在衣角上反覆搓捻,目光追隨著西門青那身光鮮的錦緞,敬畏之下,是更深的疑慮。

  張晟將西門青迎入廳堂,奉上茶,才壓低聲音道:「西門官人,鄙人聯繫的莊戶都齊了。只是……他們心裡頭沒底。」

  西門青頷首,目光掠過窗外那些寫滿風霜的臉。

  他理解這種疑慮,對於將性命繫於土地的人而言,任何改變都意味著風險。

  「無妨,請他們進來。」

  莊戶們被引了進來,侷促地站在堂下。

  西門青站起身,沒有迂迴,開門見山:「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一樁買賣,保你們比種糧食多賺三四成,且無需承擔賣不出的風險。」

  他將擬好的契約分發下去,由張晟在一旁逐條念給那些不識字的農人聽。

  「……凡與西門記簽約者,免費提供藥材種苗,派人指導耕種……」

  「……西門記承諾,待藥材成熟,一律按契約所定價格,全數收購,絕不壓價!」

  張晟剛念到這裡,底下就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忍不住站出來,搓著手:「大官人,俺們知道您是貴人心善。不是俺們不識好歹,可俺們莊稼人,祖祖輩輩都是土裡刨食,求的是個穩當。種糧食,打下來就是一家老小的口糧,交了皇糧,剩下的餓不死人。可這藥材,金貴是金貴,也嬌貴得很!萬一收成不好,俺們拿什麼填肚子?拿什麼交稅?總不能抱著一堆草根去啃吧?」

  明代藥材種植,往往分散零碎,風險重重。

  農戶即使有地,也極少掌握專業的種植技藝或採收炮製方法。

  他們依賴藥販和藥鋪,常因缺乏專業知識而被壓價剝削,導致藥材品質參差不齊,利潤微薄。

  加之天災蟲害難料,一旦藥材失收,沒有穩定銷路,對農民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這種固有的不確定性,使得多數農戶寧願固守溫飽的糧食作物,也不願輕易涉足利潤雖高卻風險難測的藥材種植。

  他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立刻接話,聲音沙啞:「他說的是一樁。還有一樁,就算老天爺賞臉,風調雨順讓咱們種出來了,這東西怎麼賣?城裡那些藥鋪掌柜的,心比墨都黑!今兒看你收得多,就把價錢往死里壓,明兒又說你這藥材曬得不對,成色不好,非要扣你一半的錢。咱們睜眼瞎,鬥不過他們。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來,還不如種兩畝麥子來得實在!」

  「對!老丈說得在理!」

  「再說了,那炮製的法子,人家藥鋪都當傳家寶藏著,誰肯教給咱們?咱們賣的或是鮮貨或是毛貨,人家轉手一炮製,價錢翻十倍!這風險咱們擔,力氣咱們出,大頭全讓他們賺走了,這買賣做不得!」

  這番話引起一片附和,這正是他們猶豫的根源。

  張晟聽著,也有些緊張,他看向西門青。


  卻見西門青不慌不忙,從腳邊提起一個布袋,取出三樣東西,一字排開在桌上。

  第一樣,是還沾著濕泥、鬚根糾纏的黃芩,這是剛從地里刨出的鮮貨。

  第二樣,是顏色暗黃、乾癟粗糙,如同枯草根般的黃芩,這是他們平日能賣出的毛貨。

  第三樣,則是表皮黃亮、粗細均勻,被仔細切成長短一致的段,乾淨利落,這是經過規範初加工後的淨貨。

  「都看清楚了!」西門青聲如金石,他先拿起那沾泥的鮮貨,「這東西,離土半天就開始蔫敗,藥力流失,自然賣不起價格。」

  隨手扔回桌上,接著,他拈起那品相不佳的毛貨:「這個,你們費勁曬乾,卻因不懂訣竅,乾燥不均,雜質未除,賣相難看,只能被藥鋪當作次品,肆意壓價。」

  最後,他又托起那處理精良的黃芩段,目光掃過眾人:「而這個!還是你們地里的東西,但經過初步的炮製處理,價錢,就能比那毛貨高出五成,甚至一倍!」

  他頓了頓,讓這價格在每個人心上盤旋。

  「這手法,不難。我會派師傅下來,在採收季住到莊子裡,從洗淨、切制到烘乾,手把手教會每一個人!契約上白紙黑字,我西門記,就按這淨貨的價,收購你們所有合格的藥材!」

  「轟!」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人群,瞬間激起千層浪。

  高出五成到一倍!

  還親手教這能把鮮貨變淨貨的手藝!

  那黑瘦漢子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三份樣品。

  老農渾身顫抖,喃喃道:「大官人……這、這保住藥力的法子,真肯傳給俺們?」

  西門青迎著他渾濁而渴望的目光,一字一頓:「不是肯,是必須!」

  一個膽大的自耕農拿起契約,翻來覆去地看,雖然不識字,卻能看到上面清晰的朱紅印章。

  「大官人,這……這當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西門青笑了:「這不是餡餅,是規矩。我西門記要的是成色上佳的藥材,要的是長長久久的生意。讓各位沒有後顧之憂,才能種出最好的藥材。你們做得越好,我收得越多,價越高!」

  在張晟的見證下,一份份契約被簽訂。

  佃戶們用沾著印泥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看著眼前這一幕,西門青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他知道,這套訂單農業的體系一旦運轉起來,將徹底改變這片土地的生產關係。

  事後,西門青正與張晟並肩走在田埂上。

  東張莊的沙地里的黃芩、丹參等已冒出新綠,長勢喜人。

  西門青從懷中取出一卷桑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這是他根據收集的《齊民要術》等農書藥書古籍,結合自己的現代見識,提煉出的一份《藥材種植規範手冊》的初稿。

  「張相公,這是我根據一些古籍農書結合莊子上試種的經驗,總結出的一些章程。」西門青解釋道,「從選種、育苗,到施肥、除蟲,都寫在了上面。雖粗陋,但可作參考。」

  張晟鄭重地接過冊子,翻開幾頁,眼中光芒愈盛。

  裡面的字句淺白易懂,甚至配了些簡單的圖畫,清晰地標明了株距、行距,以及不同時節該做的農活。

  這哪裡是粗陋,分明是一本足以傳家的農書!

  西門青不僅能出錢,還能給出如此細緻的種植法子,讓他這個讀過書的秀才,也大開眼界。

  「西門官人……」張晟眼中帶著敬佩,「有此奇書,精準指導,何愁藥材不豐!」

  西門青笑了笑:「這只是開始。日後,還要靠張相公多多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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