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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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了許久,嗓子啞了,連抽噎的力氣都耗盡了。

  孫雪娥癱坐在門邊,絕望像冰冷的河水,一寸寸將她淹沒。

  她抬頭看著西門府高聳的院牆,牆內透出的燈火溫暖明亮,卻已與她再無干係。

  孫雪娥在巷子的陰影里蜷縮了許久,直到夜風吹透了單薄的衣衫,凍得她牙關打顫,才從麻木中驚醒。

  「來旺……」一個名字從她心底冒了出來,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稻草。

  來旺是府里長大的僕役,那個嘴甜身健的漢子,曾在她身上說過多少溫存話,許過多少糊塗願。

  可念頭剛起,就被她自己掐滅。

  如今來旺去了廣府未歸,家裡還有個婆娘宋惠蓮,就算他回來了,又能如何能容得下她。

  再說一個家奴,難道還敢收留主家攆出來的女人?

  孫雪娥將玳安給的細軟緊緊抱在懷裡。

  那幾兩碎銀子,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她站起身,像個孤魂野鬼,漫無目的地匯入街上的人流。

  華燈初上,酒樓妓館的喧鬧與她無關;食攤上飄來的食物香氣,讓她空空如也的胃部一陣陣痙攣。

  必須找個落腳的地方,否則今夜就要凍死街頭。

  她看見一處車馬店門口,一個店伙正在鍘草料,便鼓起勇氣上前,低聲道:「這位哥兒,動問一聲,貴店可需幫工的人?奴……我願做些漿洗灑掃、燒火做飯的活計。」

  那店伙停下手,叼著草根,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白皙的脖頸和那雙不似粗使的手上停留片刻,嗤笑一聲:「娘子,你這禮數、這聲口,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吧?俺們這店來往的都是粗漢,可不敢用你這樣的人。沒個保人,來歷不明,若少了東西,或是官差來問,俺們跟誰說理去?快走快走!」

  孫雪娥的臉色一白,只好默默走開。

  她又怯生生問了一家綢緞莊的後門,那管事的媽媽倒還和氣,卻也是搖頭:「姐兒,不是我不幫你。這鋪子裡都是精細貨物,用人首要根腳清白。你既無保人,又無夫家娘家可尋,我們實在不敢收留。」

  她又嘗試問了幾家,不是被拒之門外,就是對方提出讓她難以接受的、隱含齷齪的條件。

  在府里,她雖是下人,要受氣,可高牆之內,總有瓦遮頭,有一日兩餐。

  而此刻,她擁有了自由,卻連最基本的安穩都失去了。

  她忽然明白了這自由身的真正含義。

  在大明律下,她這樣的人,叫放良。

  聽著好聽,可一旦離了主家,便沒了正經的戶籍,成了無根的浮萍。

  一個來路不明的婦人,想在城裡找個正經活計,比登天還難。

  沒有保人,誰敢用你?

  她看著手裡的銀子。

  這能支撐多久?

  用完之後呢?

  「自由……」她喃喃自語,淚水終於決堤。

  ......

  天還未亮透。

  遠處城門方向傳來第一聲雞鳴,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隨之響起,宣告著黑夜的退去。

  孫雪娥從客棧簡陋的板床上掙紮起身,渾身酸痛,骨頭像被拆散了又胡亂拼湊起來。

  她摸了摸懷裡,那幾兩碎銀子和幾件衣物還在,心頭稍安,可隨即湧上來的,是更深的茫然。

  天亮了,她該去哪?

  街面上漸漸有了人聲。

  碼頭的腳夫光著膀子,嘴裡哈著白氣,扛著麻包走向河邊。

  緊接著,是挑著擔子賣早點的,招呼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一股肉包子的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孫雪娥的肚子不爭氣地擂起鼓來。

  她走到一個包子攤前,攤主是個滿臉褶子的老漢,正手腳麻利地從蒸籠里夾出熱氣騰騰的包子。

  「要……要兩個。」孫雪娥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老漢抬頭瞥了她一眼,見她衣衫雖有些狼狽,卻還算乾淨,臉上也沒什麼風塵色,便沒多問,麻利地用油紙包了兩個遞給她。

  包子是菜餡的,一口咬下去,滾燙的菜汁混著豬油的香氣在嘴裡炸開。


  孫雪娥幾口便吞了下去,一股熱流落進胃裡,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就這麼站在街角,看著臨清城從沉睡中甦醒。

  店鋪的門板一塊塊被卸下,夥計們打著哈欠掃著門前的塵土。

  大戶人家的管事媽媽領著丫鬟,提著菜籃,三三兩兩地走向市集,嘴裡討論著今日的菜價和府里的閒話。

  她們的臉上,有抱怨,有疲憊,卻都有一種孫雪娥此刻最渴求的東西——安穩。

  她們屬於一個地方,有一個身份,有一個每天醒來後必須去做的事情。

  而她,什麼都沒有。

  一個上午,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遊蕩。

  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她躲進一條小巷的屋檐下。

  巷子裡,一個婦人正坐在門口,一邊縫補著手裡的舊衣,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她腳邊,一個三四歲的孩童正追著一隻土狗打鬧。

  那婦人抬起頭,看見了孫雪娥,眼神裡帶著一絲警惕。

  孫雪娥連忙低下頭,快步走開。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懷裡的銀子,省著花也撐不過幾個月。

  她必須找個營生。

  可是,她會做什麼?

  在府里十幾年,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手廚藝。

  但哪家飯館會用一個來路不明的婦人做大廚?

  去給尋常人家做廚娘?

  誰又敢用一個沒有牙婆作保的陌生人?

  牙婆……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孫雪娥的腦子裡。

  那是她最不願,也最恐懼去接觸的人。

  那些女人,靠著一張嘴,就能決定另一個女人的生死榮辱。

  進了她們的門,便如貨物上了架,任人挑選。

  可眼下,她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她想起城南李家巷有個叫薛嫂的牙婆,以前偶爾會來府里給各房娘子送些花樣子,或是兜售些胭脂水粉。

  她不是官牙,卻是城裡消息最靈通的私媒,專與各府內宅打交道,做的是說媒、牽線搭橋的營生。

  嫁入府里的孟玉樓便是她一手促成的。

  孫雪娥在李家巷口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一咬牙,走了進去。

  薛嫂的家門口掛著兩盞褪了色的紅燈籠,門是虛掩著的。

  孫雪娥輕輕叩了叩門環。

  「誰啊?」一個利落又帶著幾分精明的女人聲音傳來。

  門開了,薛嫂探出身,她不過三十五六年紀,穿戴乾淨利索,一雙眼睛在她身上一掃,便像過了秤一般。

  「薛嫂子……」孫雪娥低聲道。

  「喲,這不是……孫姑娘麼?」薛嫂顯然認出了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側身讓開,「進來說話,這大清早的。」

  屋裡不比外頭暖和多少,陳設簡單,卻收拾得齊整。

  薛嫂沒讓她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孫姑娘這是……從府里出來了?」

  孫雪娥低下頭,含糊應道:「是……恩放出來了。」

  「恩放?」薛嫂嘴角扯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姑娘是個明白人,跟我就不必說這些虛詞了。是犯了事,還是惹了哪位主子不快?你直說,我也好掂量,能給你尋個什麼去處。」

  孫雪娥知道瞞不過這等積年老練的人,只得小聲道:「是……衝撞了上房娘子。」

  薛嫂點點頭,像是意料之中,單刀直入:「身子可還清白?」

  孫雪娥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搖頭。

  「嗯。」薛嫂並不意外,語氣平淡得像在問貨物成色,「既然如此,那些講究體面、要用未嫁女兒家的大戶,你是進不去了。你會些什麼?針線?灶上?」

  「我……於廚藝上還使得。」孫雪娥抓住這點微光。

  「廚藝?」薛嫂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難。正經富戶請廚娘,要麼用家生子,知根知底;要麼請有父兄丈夫作保的。你如今是孤身一人,沒個倚仗,誰敢讓你近那灶台之事?便是小門小戶想雇個便宜幫傭,也怕你來路不正。」


  孫雪娥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薛嫂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話鋒一轉:「不過嘛,也不是全無去處。你既然尋到我這裡,總歸是條活路。我與你指三條道,你自家思量。」

  「請薛嫂明示。」

  「這上等的,」薛嫂伸出一根手指,「你模樣還算周正,又懂大戶人家的規矩。有些新發跡的財主,或那等想納個『府里出來』的體面人做小的官人,或許看得上你。過去做個妾,雖是伺候人,總算衣食無憂。只是你這年紀,能否得寵,全看造化。」

  「這中等的,」她又伸一指,「南城水陸碼頭那邊,有些私窠子,或那等小唱班子,缺些會伺候人、能打理雜事的。那裡不講究出身,給口飯吃就成。只是那地方,龍蛇混雜,一腳踏進去,清白名聲就再也別想要了,是真正的火坑。」

  「這下等的嘛,」薛嫂伸出第三根手指,「鄉下或是城外,有些娶不上媳婦的軍戶、赤貧佃戶,花三五兩銀子,只想買個能傳宗接代、做飯洗衣的女人。你跟著去,便是正頭夫妻,但要下地幹活,受窮吃苦,怕是比你從前在府里難熬百倍。」

  這三條路,無論哪一條,都不是什麼好去處。

  孫雪娥身子晃了晃,便陷入了沉默。

  薛嫂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路子給你了。你若想清楚了,選哪條,便與我五百文鞋腳錢,我自去為你奔走說合。成了,謝媒禮另算。」

  薛嫂觀察著她的神色,又補了一句:「對了,你也別想著回什么娘家了。你是死契,當年跟著你家那位故去的奶奶從娘家過來的,賣身契在西門府里過了明路,你家兄嫂當年拿足了銀子,早就與你兩清了。這十幾年,你可曾見他們來府門前問過你一句?如今你這樣回去,他們怕是連門都不讓你進,還怕你帶累了他們家名聲呢。」

  這番話,將孫雪娥心底最後一點朦朧的指望也掐滅了。

  她確實偷偷想過,是否還能找到那個記憶里早已模糊的村子。

  現在,連這點念想也沒了。

  孫雪娥站在那間昏暗的屋子裡,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許久,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選上等的。」

  她還有幾分姿色,她還懂規矩。這是她最後的本錢

  薛嫂眼中閃過一絲不出所料的神情,利落地站起身,走到裡屋,取出一個小本子:「成。把你生辰八字、原本的籍貫姓氏寫下來。等有了消息,我自會叫你。」

  孫雪娥麻木地接過紙筆。

  當晚,孫雪娥繼續蜷在車馬店後院一間簡陋的客房裡,聽著窗外落葉的蕭瑟聲,一夜無眠。

  床板硬得硌人,薄被根本擋不住秋夜的寒氣。

  空氣里混雜著牲口的糞便味和腐爛草料的酸氣,熏得她陣陣作嘔。

  在西門府時,她嫌棄廚房油煙重,抱怨差事辛苦。

  可那時,她睡的是鋪著厚褥子的床,吃的是熱騰騰的飯菜,身上穿的是府里按季發的衣裳。

  如今,那一切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懷裡那幾兩碎銀子,是她唯一的倚仗。

  住店要錢,吃飯要錢,連喝口熱水都要一個銅板。

  銀子在手裡還沒捂熱,就流水似的往外淌。

  每次開銷,不得不讓她掰著指頭算。

  悔恨像毒蟲,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恨潘金蓮的狠毒,恨吳月娘的涼薄,更恨自己的愚蠢。

  為何要去招惹那隻瘋狗?

  為何要在主母面前口不擇言?

  若當初忍下一時之氣,如今她依舊是府里體面的管事,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她甚至開始懷念起西門府的院牆,那府里的日子,雖然要看主子臉色,要受窩囊氣,可至少安穩,並衣食無憂。

  ……

  數日之後,薛嫂提著一盞小燈籠,叩響了孫雪娥的房門。

  「孫姑娘,有幾家遞了話來。」薛嫂進屋。

  孫雪娥眼中瞬間爆發出光亮,急切地問:「如何?可是有哪家官人相中了?」

  薛嫂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難。我托人問了幾家,一聽說是西門府出來的,就都打了退堂鼓。」

  孫雪娥臉上的光彩瞬間熄滅。

  「那些新發家的商戶,想納妾是圖個臉面,最怕沾上不清不楚的是非。至於官宦人家,更是把規矩看得比天大。」薛嫂打量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你這事,在城裡怕是已經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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