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自由身
西門青聽著潘金蓮顛三倒四的哭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沒有立刻去扶她，也沒有出言安慰，只是等她哭聲稍歇，才將她拖起來，按在床沿上坐下。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跪在地上的秋菊和小玉。
「你們說，到底怎麼回事？」
兩個丫鬟嚇得渾身一抖，秋菊膽子稍大些，磕磕巴巴地將白日裡吳月娘房中的爭執，一五一十地學了一遍，不敢有半分添油加醋。
西門青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已將整件事的脈絡梳理得一清二楚。
孫雪娥是根攪屎棍，仗著舊情倚老賣老。
李嬌兒唯恐天下不亂，在旁煽風點火。
而吳月娘，這個正房大娘，則用她最擅長的和稀泥，默許了這場鬧劇的發生。
他親手將潘金蓮推上管帳的位置，她的激烈反應，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此刻她就像一條被扔進魚塘的鲶魚，把所有潛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和齷齪，都攪了上來。
這渾水，必須要快刀斬亂麻，而且要斬得所有人心服口服。
單純的偏袒只會埋下更深的怨恨。
而如何處置，才能既立威，又收人心，讓滿府上下都看清他的行事準則，才是癥結所在。
「把眼淚擦乾，換身衣裳。」西門青對還在抽噎的潘金蓮說道，「跟我去正堂。」
潘金蓮一愣，止住了哭泣：「去……去做什麼？」
西門青並未回答，徑直起身便走。
一炷香後，西門府的正堂。
西門青高坐主位，面色沉凝。
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分坐兩側，底下跪著孫雪娥，以及府中所有小廝丫鬟和僕婦，一個個噤若寒蟬。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隨即「砰」地一聲將茶盞頓在桌上。
「孫雪娥。」他開口，聲音平穩，「我且問你，你今日為何在背後編排四娘？」
孫雪娥心裡一咯噔，卻還梗著脖子犟嘴：「是她潘四娘做事太絕，不給奴婢留活路！就為了一文錢的菜價，便要打我板子，扣我月錢！」
「是嗎？」西門青轉向潘金蓮，「潘六兒，你來說說，為何罰她？」
潘金蓮已重新梳洗，她站起身，手裡拿著一本帳冊，聲音清亮：「官人，妾身接管帳目以來，核查舊帳，發現廚房採買一項，帳目多有不清。孫雪娥掌管廚房採買，每日採買菜肉，皆比市價高出一到兩文。僅上月，她便從中貪墨三百二十文。妾身依官人立下的規矩，小懲大誡，罰她十板子，扣她當月月錢，是為申明規矩，整肅內務。」
她說完，將帳冊翻到記錄處，高高舉起，讓眾人都能看到上面硃筆圈出的條目。
證據確鑿，條理清晰。
西門青看也沒看，目光重新落在孫雪娥身上：「她說的，可是實情？」
孫雪娥的臉瞬間褪盡血色。她沒想到潘金蓮這賤人竟如此心細，更沒想到官人會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如此審問！
「奴婢……奴婢……」她支吾著，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貪墨公中財物，是第一罪。」西門青的聲音冷了下來，「被主子依規懲戒，非但不思悔改，反倒去主母面前哭鬧，編排主子的是非，混淆視聽，是為第二罪。在背後辱罵主子，更是犯了這府里最大的規矩，是為第三罪！」
他每說一罪，孫雪娥的身子便矮一分，最後徹底癱軟在地，只剩下磕頭求饒：「老爺饒命！奴婢知錯了！老爺饒命！」
吳月娘的臉色發白，嘴唇翕動，意圖求情。
西門青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開口便繼續說道：「三罪並罰，本該將你重打二十板子，而後發賣！」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孫雪娥更是嚇得險些暈厥過去。
西門青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但……你畢竟是跟著已逝的原配陳氏進門，在這府里，也熬了十來年。當年，我也曾許過你一些話。」
他提到了原配，提到了舊日承諾，讓吳月娘和一眾老人都愣住了。
「我亦不是刻薄寡恩之人。」西門青緩緩站起身，走到孫雪娥面前，「今日，我不打你，也不賣你。」
孫雪娥絕望的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
「我念你伺候過陳氏一場，也算有功。今日便放你出府，還你自由身。」西門青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從此以後，你便是良民，與這府里，再無半點干係。」
這番處置，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不似尋常主家那般，或打或罵，泄的是一時之憤。
卻斬斷了孫雪娥與西門府過去十幾年的所有聯繫，將她從這個她賴以為生的世界裡，連根拔起。
對於一個在深宅大院裡熬了小半輩子的丫鬟，所謂的自由身，比發賣，更讓人恐懼。
發賣，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為奴，至少還有一口飯吃。
而自由，則意味著她要獨自面對一個早已陌生的世界，沒有棲身之所，沒有生計來源，更沒有宗族庇護。
孫雪娥被兩個小廝從地上架起，她不再哭求，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走。
她被直接帶往側門，不允許回房收拾任何細軟，她十幾年積攢的體己、換洗衣物，全都被留在了身後。
孫雪娥被輕輕一推，踉蹌著跌出了門外。
西門青走到門口，隔著即將關閉的門縫，最後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孫雪娥，對玳安低聲吩咐：「去帳房支幾兩銀子，再拿幾套乾淨衣裳給她。讓她……自謀生路吧。」
門「吱呀」一聲合上，隨即是門栓落下的悶響。
孫雪娥猛地回頭，看到的只有緊閉的門板。
她懵了。
這就……出來了？
她可是西門府的地位最高的丫鬟，掌管後院廚房，外頭的商販見了她都得點頭哈腰。
她枕頭底下藏的碎銀，柜子里兩件好料子的衣裳，還有她這些年攢下的體己……全都沒帶出來！
「不……不能這樣……」她爬起來，瘋狂地拍打著側門，「開門！讓我進去！我的東西！我的銀錢還在裡面！開門啊——」
門紋絲不動，只有她的哭喊在空巷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偶爾有晚歸的鄰居路過巷口，好奇地張望一眼，看到她這瘋婆子的模樣，又趕緊縮回頭，快步走開。
沒人會管一個被大戶人家趕出來的女人的閒事。
他沒有立刻去扶她，也沒有出言安慰，只是等她哭聲稍歇，才將她拖起來，按在床沿上坐下。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跪在地上的秋菊和小玉。
「你們說，到底怎麼回事？」
兩個丫鬟嚇得渾身一抖，秋菊膽子稍大些，磕磕巴巴地將白日裡吳月娘房中的爭執，一五一十地學了一遍，不敢有半分添油加醋。
西門青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已將整件事的脈絡梳理得一清二楚。
孫雪娥是根攪屎棍，仗著舊情倚老賣老。
李嬌兒唯恐天下不亂，在旁煽風點火。
而吳月娘，這個正房大娘，則用她最擅長的和稀泥，默許了這場鬧劇的發生。
他親手將潘金蓮推上管帳的位置，她的激烈反應，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此刻她就像一條被扔進魚塘的鲶魚，把所有潛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和齷齪，都攪了上來。
這渾水，必須要快刀斬亂麻，而且要斬得所有人心服口服。
單純的偏袒只會埋下更深的怨恨。
而如何處置，才能既立威，又收人心，讓滿府上下都看清他的行事準則，才是癥結所在。
「把眼淚擦乾，換身衣裳。」西門青對還在抽噎的潘金蓮說道，「跟我去正堂。」
潘金蓮一愣，止住了哭泣：「去……去做什麼？」
西門青並未回答，徑直起身便走。
一炷香後，西門府的正堂。
西門青高坐主位，面色沉凝。
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分坐兩側，底下跪著孫雪娥，以及府中所有小廝丫鬟和僕婦，一個個噤若寒蟬。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隨即「砰」地一聲將茶盞頓在桌上。
「孫雪娥。」他開口，聲音平穩，「我且問你，你今日為何在背後編排四娘？」
孫雪娥心裡一咯噔，卻還梗著脖子犟嘴：「是她潘四娘做事太絕，不給奴婢留活路！就為了一文錢的菜價，便要打我板子，扣我月錢！」
「是嗎？」西門青轉向潘金蓮，「潘六兒，你來說說，為何罰她？」
潘金蓮已重新梳洗，她站起身，手裡拿著一本帳冊，聲音清亮：「官人，妾身接管帳目以來，核查舊帳，發現廚房採買一項，帳目多有不清。孫雪娥掌管廚房採買，每日採買菜肉，皆比市價高出一到兩文。僅上月，她便從中貪墨三百二十文。妾身依官人立下的規矩，小懲大誡，罰她十板子，扣她當月月錢，是為申明規矩，整肅內務。」
她說完，將帳冊翻到記錄處，高高舉起，讓眾人都能看到上面硃筆圈出的條目。
證據確鑿，條理清晰。
西門青看也沒看，目光重新落在孫雪娥身上：「她說的，可是實情？」
孫雪娥的臉瞬間褪盡血色。她沒想到潘金蓮這賤人竟如此心細，更沒想到官人會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如此審問！
「奴婢……奴婢……」她支吾著，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貪墨公中財物，是第一罪。」西門青的聲音冷了下來，「被主子依規懲戒，非但不思悔改，反倒去主母面前哭鬧，編排主子的是非，混淆視聽，是為第二罪。在背後辱罵主子，更是犯了這府里最大的規矩，是為第三罪！」
他每說一罪，孫雪娥的身子便矮一分，最後徹底癱軟在地，只剩下磕頭求饒：「老爺饒命！奴婢知錯了！老爺饒命！」
吳月娘的臉色發白，嘴唇翕動，意圖求情。
西門青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開口便繼續說道：「三罪並罰，本該將你重打二十板子，而後發賣！」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孫雪娥更是嚇得險些暈厥過去。
西門青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但……你畢竟是跟著已逝的原配陳氏進門，在這府里，也熬了十來年。當年，我也曾許過你一些話。」
他提到了原配，提到了舊日承諾，讓吳月娘和一眾老人都愣住了。
「我亦不是刻薄寡恩之人。」西門青緩緩站起身，走到孫雪娥面前，「今日，我不打你，也不賣你。」
孫雪娥絕望的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
「我念你伺候過陳氏一場，也算有功。今日便放你出府，還你自由身。」西門青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從此以後，你便是良民，與這府里，再無半點干係。」
這番處置，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不似尋常主家那般，或打或罵，泄的是一時之憤。
卻斬斷了孫雪娥與西門府過去十幾年的所有聯繫，將她從這個她賴以為生的世界裡，連根拔起。
對於一個在深宅大院裡熬了小半輩子的丫鬟，所謂的自由身，比發賣，更讓人恐懼。
發賣，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為奴，至少還有一口飯吃。
而自由，則意味著她要獨自面對一個早已陌生的世界，沒有棲身之所，沒有生計來源，更沒有宗族庇護。
孫雪娥被兩個小廝從地上架起，她不再哭求，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走。
她被直接帶往側門，不允許回房收拾任何細軟，她十幾年積攢的體己、換洗衣物，全都被留在了身後。
孫雪娥被輕輕一推，踉蹌著跌出了門外。
西門青走到門口，隔著即將關閉的門縫，最後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孫雪娥，對玳安低聲吩咐：「去帳房支幾兩銀子，再拿幾套乾淨衣裳給她。讓她……自謀生路吧。」
門「吱呀」一聲合上，隨即是門栓落下的悶響。
孫雪娥猛地回頭，看到的只有緊閉的門板。
她懵了。
這就……出來了？
她可是西門府的地位最高的丫鬟，掌管後院廚房，外頭的商販見了她都得點頭哈腰。
她枕頭底下藏的碎銀，柜子里兩件好料子的衣裳，還有她這些年攢下的體己……全都沒帶出來！
「不……不能這樣……」她爬起來，瘋狂地拍打著側門，「開門！讓我進去！我的東西！我的銀錢還在裡面！開門啊——」
門紋絲不動，只有她的哭喊在空巷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偶爾有晚歸的鄰居路過巷口，好奇地張望一眼，看到她這瘋婆子的模樣，又趕緊縮回頭，快步走開。
沒人會管一個被大戶人家趕出來的女人的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