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休了我罷！
吳月娘的房裡，一炷細密的盤香燃著，安神的檀香氣味在暖閣中瀰漫。
孫雪娥跪坐在地面的蒲團上，涕淚橫流，聲音哽咽，翻來覆去地訴說自己的冤屈。
李嬌兒坐在旁邊的玫瑰椅上，端著茶盞，用杯蓋一下下撇著浮沫，眼角眉梢卻藏著看好戲的得意。
吳月娘端坐上首，闔著眼，對孫雪娥的哭訴置若罔聞。
「大娘，您可要為奴婢做主啊！」孫雪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奴婢跟著已逝的大娘進門，在這府里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上次就為採買時多報了一文錢的菜價，她潘四娘就敢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面，叫人把我拖出去打板子！這個月的月錢也全扣了！如今更是變本加厲，後院的僕婦哪個沒被她尋著由頭整治過？」
「大娘，您是沒瞧見她那副嘴臉！」孫雪娥用袖子抹了把臉，聲音尖利起來，「她如今拿著雞毛當令箭，別說是我，就是府里養的狗，她都想上去踹兩腳！」
孫雪娥越說越氣，索性壓低了聲音，話語卻愈發惡毒：「大娘，你還不知那淫婦，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一夜沒漢子也不成的。背地裡乾的那些腌臢事，人干不出來，她幹得出來。當初在家，把親漢子用毒藥擺死了，才跟了官人。如今是想把俺們這些府里的老人，一個個都作踐死！弄得官人烏眼雞似的，見了俺們就橫眉豎眼！」
這話實在惡毒，連李嬌兒都停了撇茶沫的動作，抬眼望向吳月娘。
吳月娘終於睜開眼，語氣平淡：「官人既把帳交給了她，你凡事讓著她些便是了。何苦又為些口舌之爭，鬧得大家不安生？」
孫雪娥一聽這話，心頓時涼了半截。
她原指望吳月娘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為她出頭，不曾想也是這般和稀泥的態度。
一腔委屈混著多年的憤恨湧上心頭，她口不擇言起來：「讓著她？當初官人還親口許過，要抬舉奴婢。如今倒好，反倒讓一個來路不明的淫婦騎在脖子上作威作福！」
她話音未落，窗外一道人影閃過。
潘金蓮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石榴紅褙子，本是想來吳月娘這裡顯擺一下自己管帳的威風。
剛走到窗下，便將孫雪娥那番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腳步頓住，整個人貼在窗欞的陰影里，臉上的笑意寸寸凝固，眼神也冷了下來。
屋內，李嬌兒放下茶盞，添油加醋：「大姐，雪娥說的也是。那潘四娘，如今得了官人一點權，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再這麼下去，這府里，怕是沒咱們的立足之地了。」
就在這時，吳月娘的丫鬟春梅從外面進來，看見窗外站著的人，嚇了一跳，連忙進屋稟報：「大娘，四娘在外邊。」
話音剛落，潘金蓮已掀簾而入。
她臉上不見怒色，反而掛著冷笑，目光直勾勾地剜著孫雪娥。
孫雪娥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孫雪娥，你說得好。」潘金蓮的聲音又輕又柔，卻像冰渣子般扎人，「我當初既是擺死親夫嫁過來的，當初就不該讓官人娶我，省得我如今霸著他，撐了你的窩兒。至於官人許過你什麼，你該問官人去，在我面前嚼舌根，算什麼本事？」
她話說完，眼神陡然一厲，直視吳月娘：「哪個好好的婦人願意死了漢子再嫁人？這勾當也不難，等官人回來，與我一紙休書，我走便是了！」
吳月娘被她這番話搶白得臉上掛不住，只能打圓場：「我也不曉得你們的底細。大家各少說一句罷了。」
孫雪娥見潘金蓮直接告到主母面前，膽氣也壯了，從蒲團上爬起，指著潘金蓮的鼻子：「大娘，你看她嘴似淮河決了口，誰也辯她不過！明著在官人跟前戳舌頭，轉過眼就不認帳！依你說，把俺們都攆了，只留著你伺候官人罷！」
「你罵我奴才！」潘金蓮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你便是奴才生的！」孫雪娥也豁出去了。
兩人眼看就要撕打起來，吳月娘終於沉下臉，一拍桌子：「夠了！」
她使了個眼色給春梅：「把雪娥拉到後邊去！」
春梅連忙上前，連拖帶拽地將還在叫罵的孫雪娥拉了出去。
潘金蓮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她冷冷地掃過面色不豫的吳月娘和幸災樂禍的李嬌兒，猛地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回到自己院裡，潘金蓮「砰」地一聲踹上房門，嚇得秋菊和小玉一個哆嗦。
她快步衝到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張因怒火而扭曲的俏臉，一把將頭上的金簪拔下，狠狠摔在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像是瘋了，將滿頭的珠翠首飾盡數扯下，烏雲般的秀髮散亂下來。
她又奔到臉盆架前，掬起冷水，狠命地搓揉著臉頰，將精心描畫的妝容弄得一塌糊塗。
脂粉混著淚水，在她臉上劃出狼狽的印子。
做完這一切，她才踉蹌著撲到床上，拉過被子蒙住頭，放聲大哭。那哭聲，初時是憤怒的嘶吼，漸漸變成委屈的抽噎，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秋菊和小玉站在一旁，嚇得面無人色，連句勸慰的話都不敢說。
日頭偏西，西門青從城外回來。
剛踏進潘金蓮的院子，就察覺氣氛不對。
院裡靜悄悄的，連個灑掃的丫鬟都看不見。
他皺了皺眉，推開房門，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秋菊和小玉跟兩尊木雕似的杵在門邊，眼圈通紅。
裡間的床上，被褥高高拱起一團，正微微聳動。
「怎麼了這是？」西門青沉聲問道。
兩個丫鬟嚇得跪倒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床上的潘金蓮聽到他的聲音，猛地掀開被子坐起。
西門青一見她的模樣，瞳孔便是一縮。
眼前的女人，髮髻散亂如草窩，一張俏臉哭成了水漬的桃花，妝容糊得一塌糊塗，哪還有半分平日的冶艷風情。
「你這是……」
他話沒問完，潘金蓮便放聲號哭起來。
那哭聲悽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連滾帶爬地撲下床，抱住西門青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官人！你給我一紙休書，讓我去了吧！」
西門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弄得莫名其妙，伸手想去扶她，她卻死死抱著不放。
「我當初又不曾圖你錢財，自恁跟了你來。如何今日教人這等欺負？」
她一邊哭，一邊將孫雪娥的話添油加醋地學了一遍。
「千也說我擺殺漢子，萬也說我擺殺漢子！她們一個個都盼著我死，盼著你休了我！」
「她們嫌我管帳嚴，剋扣了她們的油水，便拿這些話來戳我的心窩子！官人啊，我在這家裡，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孫雪娥跪坐在地面的蒲團上，涕淚橫流，聲音哽咽，翻來覆去地訴說自己的冤屈。
李嬌兒坐在旁邊的玫瑰椅上，端著茶盞，用杯蓋一下下撇著浮沫，眼角眉梢卻藏著看好戲的得意。
吳月娘端坐上首，闔著眼，對孫雪娥的哭訴置若罔聞。
「大娘，您可要為奴婢做主啊！」孫雪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奴婢跟著已逝的大娘進門，在這府里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上次就為採買時多報了一文錢的菜價，她潘四娘就敢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面，叫人把我拖出去打板子！這個月的月錢也全扣了！如今更是變本加厲，後院的僕婦哪個沒被她尋著由頭整治過？」
「大娘，您是沒瞧見她那副嘴臉！」孫雪娥用袖子抹了把臉，聲音尖利起來，「她如今拿著雞毛當令箭，別說是我，就是府里養的狗，她都想上去踹兩腳！」
孫雪娥越說越氣，索性壓低了聲音，話語卻愈發惡毒：「大娘，你還不知那淫婦，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一夜沒漢子也不成的。背地裡乾的那些腌臢事，人干不出來，她幹得出來。當初在家，把親漢子用毒藥擺死了，才跟了官人。如今是想把俺們這些府里的老人，一個個都作踐死！弄得官人烏眼雞似的，見了俺們就橫眉豎眼！」
這話實在惡毒，連李嬌兒都停了撇茶沫的動作，抬眼望向吳月娘。
吳月娘終於睜開眼，語氣平淡：「官人既把帳交給了她，你凡事讓著她些便是了。何苦又為些口舌之爭，鬧得大家不安生？」
孫雪娥一聽這話，心頓時涼了半截。
她原指望吳月娘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為她出頭，不曾想也是這般和稀泥的態度。
一腔委屈混著多年的憤恨湧上心頭，她口不擇言起來：「讓著她？當初官人還親口許過，要抬舉奴婢。如今倒好，反倒讓一個來路不明的淫婦騎在脖子上作威作福！」
她話音未落，窗外一道人影閃過。
潘金蓮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石榴紅褙子，本是想來吳月娘這裡顯擺一下自己管帳的威風。
剛走到窗下，便將孫雪娥那番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腳步頓住，整個人貼在窗欞的陰影里，臉上的笑意寸寸凝固，眼神也冷了下來。
屋內，李嬌兒放下茶盞，添油加醋：「大姐，雪娥說的也是。那潘四娘，如今得了官人一點權，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再這麼下去，這府里，怕是沒咱們的立足之地了。」
就在這時，吳月娘的丫鬟春梅從外面進來，看見窗外站著的人，嚇了一跳，連忙進屋稟報：「大娘，四娘在外邊。」
話音剛落，潘金蓮已掀簾而入。
她臉上不見怒色，反而掛著冷笑，目光直勾勾地剜著孫雪娥。
孫雪娥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孫雪娥，你說得好。」潘金蓮的聲音又輕又柔，卻像冰渣子般扎人，「我當初既是擺死親夫嫁過來的，當初就不該讓官人娶我，省得我如今霸著他，撐了你的窩兒。至於官人許過你什麼，你該問官人去，在我面前嚼舌根，算什麼本事？」
她話說完，眼神陡然一厲，直視吳月娘：「哪個好好的婦人願意死了漢子再嫁人？這勾當也不難，等官人回來，與我一紙休書，我走便是了！」
吳月娘被她這番話搶白得臉上掛不住，只能打圓場：「我也不曉得你們的底細。大家各少說一句罷了。」
孫雪娥見潘金蓮直接告到主母面前，膽氣也壯了，從蒲團上爬起，指著潘金蓮的鼻子：「大娘，你看她嘴似淮河決了口，誰也辯她不過！明著在官人跟前戳舌頭，轉過眼就不認帳！依你說，把俺們都攆了，只留著你伺候官人罷！」
「你罵我奴才！」潘金蓮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你便是奴才生的！」孫雪娥也豁出去了。
兩人眼看就要撕打起來，吳月娘終於沉下臉，一拍桌子：「夠了！」
她使了個眼色給春梅：「把雪娥拉到後邊去！」
春梅連忙上前，連拖帶拽地將還在叫罵的孫雪娥拉了出去。
潘金蓮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她冷冷地掃過面色不豫的吳月娘和幸災樂禍的李嬌兒，猛地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回到自己院裡，潘金蓮「砰」地一聲踹上房門，嚇得秋菊和小玉一個哆嗦。
她快步衝到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張因怒火而扭曲的俏臉，一把將頭上的金簪拔下，狠狠摔在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像是瘋了，將滿頭的珠翠首飾盡數扯下，烏雲般的秀髮散亂下來。
她又奔到臉盆架前，掬起冷水，狠命地搓揉著臉頰，將精心描畫的妝容弄得一塌糊塗。
脂粉混著淚水，在她臉上劃出狼狽的印子。
做完這一切，她才踉蹌著撲到床上，拉過被子蒙住頭，放聲大哭。那哭聲，初時是憤怒的嘶吼，漸漸變成委屈的抽噎，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秋菊和小玉站在一旁，嚇得面無人色，連句勸慰的話都不敢說。
日頭偏西，西門青從城外回來。
剛踏進潘金蓮的院子，就察覺氣氛不對。
院裡靜悄悄的，連個灑掃的丫鬟都看不見。
他皺了皺眉，推開房門，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秋菊和小玉跟兩尊木雕似的杵在門邊，眼圈通紅。
裡間的床上，被褥高高拱起一團，正微微聳動。
「怎麼了這是？」西門青沉聲問道。
兩個丫鬟嚇得跪倒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床上的潘金蓮聽到他的聲音，猛地掀開被子坐起。
西門青一見她的模樣，瞳孔便是一縮。
眼前的女人，髮髻散亂如草窩，一張俏臉哭成了水漬的桃花，妝容糊得一塌糊塗，哪還有半分平日的冶艷風情。
「你這是……」
他話沒問完，潘金蓮便放聲號哭起來。
那哭聲悽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連滾帶爬地撲下床，抱住西門青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官人！你給我一紙休書，讓我去了吧！」
西門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弄得莫名其妙，伸手想去扶她，她卻死死抱著不放。
「我當初又不曾圖你錢財，自恁跟了你來。如何今日教人這等欺負？」
她一邊哭，一邊將孫雪娥的話添油加醋地學了一遍。
「千也說我擺殺漢子，萬也說我擺殺漢子！她們一個個都盼著我死，盼著你休了我！」
「她們嫌我管帳嚴，剋扣了她們的油水，便拿這些話來戳我的心窩子！官人啊，我在這家裡，是再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