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膨脹法
西門青的眉峰緊鎖，指尖輕叩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明代，沒有鋼筋混凝土，沒有現代鑿岩機，更沒有高效率的炸藥。
硬碰硬地挖，便是耗費百倍人力，也休想在短時間內啃下這塊硬骨頭。
他腦海中，現代土木工程的畫面飛速掠過，開山鑿石，爆破無疑是最直接的手段。
火藥，大明不缺，多用於軍伍，礦場採石亦有應用。
但在官營禁榷制度下，火藥及其原料硝石、硫磺皆屬一等一的軍國重器，管控極嚴，民間渠道極難獲得。
當然，極難獲得，不代表他西門青弄不到。
嘉靖朝的官府控制力日漸衰頹，軍隊與官府的腐敗早已爛到了根子裡。軍官胥吏監守自盜，將庫存軍火私販民間是常有的事，不少非法礦主地方豪強都能通過門路買到。
可即便弄到了原料，火藥的配製與爆破技術也牢牢攥在官府手中。更何況要尋到精通此道的匠戶或軍戶，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然而代工坊推行如火如荼，對藥頭的需求迫在眉睫，根本等不得。
「必須想個法子。」西門青輕聲自語，聲音低沉。
他想起古代採石場，匠人們常會先在石壁上舉火焚燒，待石頭被炙烤得滾燙，再猛潑冷水，利用熱脹冷縮的原理，使石塊崩裂。
但這法子效率同樣不高，且耗費的柴火與人力是個無底洞。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案上那盞油燈。
燈火搖曳，映照出他眼中思索的光芒。
他需要一種高效、相對安全，且符合當下技術條件的破局之法。
「老爺，可是莊子上出了事？」玳安見他臉色沉鬱，小心翼翼地探問。
「備馬。」門青將信紙丟進燭火，看著它在火焰中迅速捲曲、焦黑，最終化為一縷飛灰。
「現在？」玳安一愣，窗外已是更深露重。
「現在。」西門青的聲音里沒有半分遲疑。
西門青策馬飛馳在夜色中，臨清街道上，除了更夫偶爾的梆子聲，便是夜蟲的低鳴。
抵達莊子時，已過戌時，涼風裹挾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賁四和幾名工頭正焦躁地守在地基旁，幾支火把燒得噼啪作響，將他們一張張寫滿疲憊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大官人！」賁四一見西門青，立刻迎了上來，「小的無能，工期怕是要耽擱了！」
西門青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徑直走到地基旁。
火把的光亮下，挖開的土層下方，赫然是一片延綿開去的整塊青灰色岩層，盤踞在地底。
這片磐石几乎覆蓋了整個工坊左側一半的地基。
幾柄鎬頭丟在一旁，鎬刃上儘是缺口。
「挖了多深？」西門青沉聲問道。
「回大官人，不到五尺，底下便全是這東西了。」賁四指著地面，聲音沙啞，「小的試了各種法子，連鑿子都崩斷了好幾把，一天下來才破了幾方！」
西門青彎下腰，伸手觸碰那冰冷的岩層。
指尖傳來堅硬粗糲的觸感，他能感受到這片石層的厚重與頑固。
在沒有現代機械的時代，這確實是個要命的難題。
他目光掃過四周，腦中飛速轉動。
「賁四，你可曾見過那些採石場的匠人，如何開鑿巨石？」西門青直起身，看向賁四。
賁四愣了愣，隨即點頭：「回大官人，見過。是火燒水激之法，先在石壁上堆柴猛燒，燒到通紅，再拿冷水去潑。石頭被這麼一激，自己就裂開了。」
「好！」西門青一拍手掌，「就用這個思路！」
賁四和匠頭們面露難色。
火燒水激之法他們自是知曉，然其耗費柴薪與時日之巨，同樣無法保證工期。
「大官人，這法子費時費料，恐怕……」賁四欲言又止。
「不。」西門青打斷他，目光落在岩石上，眸光閃動著思慮，「我們不用柴火，那是攻其面。咱們的法子，要攻其心！用生石灰，越多越好！」
生石灰？
賁四和匠頭們面面相覷，神色盡顯困惑。
生石灰多用於砌牆抹灰，跟鑿石頭能扯上什麼干係？
「聽我吩咐。」西門青未作解釋，只沉聲命令，「先用鐵釺，在岩石上鑿出深約一尺，碗口大小的孔洞！」
賁四雖滿腹疑竇，但西門青的語氣不容反駁，他立刻躬身領命：「是，大官人！小的這就去安排！」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五里原的莊子便被「叮叮噹噹」的鑿擊聲喚醒。
幾十名精壯的漢子，赤著上身，掄著鐵錘，奮力將鐵釺砸向堅硬的岩石。
鐵釺與岩石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火星四濺。
雖進展緩慢，卻已有了明確方向。
西門青親臨現場，指揮工匠們沿著地基線鑿孔，孔洞的深度、間距，他都一一過問，厘定規矩。
晌午時分，賁四帶著幾輛滿載生石灰的騾車趕了回來。
一袋袋沉甸甸的麻袋被卸下，生石灰的粉塵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
「大官人，生石灰都運來了。」賁四抹了把汗，恭敬稟報。
西門青頷首，指著那些鑿好的孔洞：「好。現在，將這些生石灰，灌入每一個孔洞，務必填滿搗實！」
賁四和匠頭領命，開始將生石灰小心翼翼地倒入孔洞。白色的粉末填滿了深孔，仿佛給這片青岩點上了無數隻白色的眼睛。
「來人，取水來！」西門青的聲音陡然拔高。
幾名匠人立刻提著水桶上前。
「將水，以細流緩緩注入孔洞，切記不可過急！」西門青命令道，隨即補充，「注水後，速以泥土封堵孔口！」
匠頭們按照吩咐，將清水一點點注入填滿生石灰的孔洞。
水與石灰接觸的瞬間，立時發出「滋滋」的劇烈聲響，一股股滾燙的白色蒸汽從孔洞中噴出，帶著刺鼻的鹼味。
孔洞裡的生石灰開始劇烈翻騰，如同沸粥，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封口！」西門青沉聲喝道。
眾人不敢怠慢，連忙用早就備好的濕泥，將所有孔洞的洞口堵得嚴嚴實實，隨即飛快後退，遠遠地看著那些被封堵後依舊往外滲著白煙的土包。
明代，沒有鋼筋混凝土，沒有現代鑿岩機，更沒有高效率的炸藥。
硬碰硬地挖，便是耗費百倍人力，也休想在短時間內啃下這塊硬骨頭。
他腦海中，現代土木工程的畫面飛速掠過，開山鑿石，爆破無疑是最直接的手段。
火藥，大明不缺，多用於軍伍，礦場採石亦有應用。
但在官營禁榷制度下，火藥及其原料硝石、硫磺皆屬一等一的軍國重器，管控極嚴，民間渠道極難獲得。
當然，極難獲得，不代表他西門青弄不到。
嘉靖朝的官府控制力日漸衰頹，軍隊與官府的腐敗早已爛到了根子裡。軍官胥吏監守自盜，將庫存軍火私販民間是常有的事，不少非法礦主地方豪強都能通過門路買到。
可即便弄到了原料，火藥的配製與爆破技術也牢牢攥在官府手中。更何況要尋到精通此道的匠戶或軍戶，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然而代工坊推行如火如荼，對藥頭的需求迫在眉睫，根本等不得。
「必須想個法子。」西門青輕聲自語，聲音低沉。
他想起古代採石場，匠人們常會先在石壁上舉火焚燒，待石頭被炙烤得滾燙，再猛潑冷水，利用熱脹冷縮的原理，使石塊崩裂。
但這法子效率同樣不高，且耗費的柴火與人力是個無底洞。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案上那盞油燈。
燈火搖曳，映照出他眼中思索的光芒。
他需要一種高效、相對安全，且符合當下技術條件的破局之法。
「老爺，可是莊子上出了事？」玳安見他臉色沉鬱，小心翼翼地探問。
「備馬。」門青將信紙丟進燭火，看著它在火焰中迅速捲曲、焦黑，最終化為一縷飛灰。
「現在？」玳安一愣，窗外已是更深露重。
「現在。」西門青的聲音里沒有半分遲疑。
西門青策馬飛馳在夜色中，臨清街道上，除了更夫偶爾的梆子聲，便是夜蟲的低鳴。
抵達莊子時，已過戌時，涼風裹挾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賁四和幾名工頭正焦躁地守在地基旁，幾支火把燒得噼啪作響，將他們一張張寫滿疲憊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大官人！」賁四一見西門青，立刻迎了上來，「小的無能，工期怕是要耽擱了！」
西門青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徑直走到地基旁。
火把的光亮下，挖開的土層下方，赫然是一片延綿開去的整塊青灰色岩層，盤踞在地底。
這片磐石几乎覆蓋了整個工坊左側一半的地基。
幾柄鎬頭丟在一旁，鎬刃上儘是缺口。
「挖了多深？」西門青沉聲問道。
「回大官人，不到五尺，底下便全是這東西了。」賁四指著地面，聲音沙啞，「小的試了各種法子，連鑿子都崩斷了好幾把，一天下來才破了幾方！」
西門青彎下腰，伸手觸碰那冰冷的岩層。
指尖傳來堅硬粗糲的觸感，他能感受到這片石層的厚重與頑固。
在沒有現代機械的時代，這確實是個要命的難題。
他目光掃過四周，腦中飛速轉動。
「賁四，你可曾見過那些採石場的匠人，如何開鑿巨石？」西門青直起身，看向賁四。
賁四愣了愣，隨即點頭：「回大官人，見過。是火燒水激之法，先在石壁上堆柴猛燒，燒到通紅，再拿冷水去潑。石頭被這麼一激，自己就裂開了。」
「好！」西門青一拍手掌，「就用這個思路！」
賁四和匠頭們面露難色。
火燒水激之法他們自是知曉，然其耗費柴薪與時日之巨，同樣無法保證工期。
「大官人，這法子費時費料，恐怕……」賁四欲言又止。
「不。」西門青打斷他，目光落在岩石上，眸光閃動著思慮，「我們不用柴火，那是攻其面。咱們的法子，要攻其心！用生石灰，越多越好！」
生石灰？
賁四和匠頭們面面相覷，神色盡顯困惑。
生石灰多用於砌牆抹灰，跟鑿石頭能扯上什麼干係？
「聽我吩咐。」西門青未作解釋，只沉聲命令，「先用鐵釺，在岩石上鑿出深約一尺，碗口大小的孔洞！」
賁四雖滿腹疑竇，但西門青的語氣不容反駁，他立刻躬身領命：「是，大官人！小的這就去安排！」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五里原的莊子便被「叮叮噹噹」的鑿擊聲喚醒。
幾十名精壯的漢子，赤著上身，掄著鐵錘，奮力將鐵釺砸向堅硬的岩石。
鐵釺與岩石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火星四濺。
雖進展緩慢，卻已有了明確方向。
西門青親臨現場，指揮工匠們沿著地基線鑿孔，孔洞的深度、間距，他都一一過問，厘定規矩。
晌午時分，賁四帶著幾輛滿載生石灰的騾車趕了回來。
一袋袋沉甸甸的麻袋被卸下，生石灰的粉塵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
「大官人，生石灰都運來了。」賁四抹了把汗，恭敬稟報。
西門青頷首，指著那些鑿好的孔洞：「好。現在，將這些生石灰，灌入每一個孔洞，務必填滿搗實！」
賁四和匠頭領命，開始將生石灰小心翼翼地倒入孔洞。白色的粉末填滿了深孔，仿佛給這片青岩點上了無數隻白色的眼睛。
「來人，取水來！」西門青的聲音陡然拔高。
幾名匠人立刻提著水桶上前。
「將水，以細流緩緩注入孔洞，切記不可過急！」西門青命令道，隨即補充，「注水後，速以泥土封堵孔口！」
匠頭們按照吩咐，將清水一點點注入填滿生石灰的孔洞。
水與石灰接觸的瞬間，立時發出「滋滋」的劇烈聲響，一股股滾燙的白色蒸汽從孔洞中噴出，帶著刺鼻的鹼味。
孔洞裡的生石灰開始劇烈翻騰，如同沸粥，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封口！」西門青沉聲喝道。
眾人不敢怠慢，連忙用早就備好的濕泥，將所有孔洞的洞口堵得嚴嚴實實，隨即飛快後退，遠遠地看著那些被封堵後依舊往外滲著白煙的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