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雙刃劍
潘金蓮的院子裡，新設的帳房收拾得窗明几淨。
她沒有坐在孟玉樓那般寬大的書案後，而是讓人搬來了一張小巧的黃花梨木桌，正對著門口。
如此，但凡有人進來，一抬眼就能撞上她的視線。
桌上碼著一尺多高的帳冊，皆是孟玉樓先前整理好交接過來的，筆跡娟秀，條理分明。
這些東西，曾是她眼中最乏味的死物，如今落在指尖，散發出一種誘人的氣息。
潘金蓮捻起那枚雞血石印章，石料的冰涼順著指尖滲入皮肉，讓她煩躁的心緒也為之平復。
她翻開一疊廚房呈上的採買單據，上面羅列著蔥姜、魚肉、時蔬的用項，總計不過幾錢碎銀。
那些下人們小心翼翼的字跡，那些瑣碎的用項，如今都要經過她的手，蓋上她的印。
她甚至能想像到，當李嬌兒和孟玉樓房裡的人捏著單子來尋她時，臉上會是何等不情願的表情。
秋菊和小玉在一旁磨墨，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們從未見過四娘這般模樣。
不哭，不鬧，不笑，不嗔，那張總是流光溢彩的臉上，只剩一種入了魔似的專注。
終於，潘金蓮擱下手中的單據。
她抓起印章，在鮮紅的印泥里重重一蘸，再抬起，對準單據末尾的空白處，狠狠地蓋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裡格外清晰。
那三個朱紅的「潘六兒」大字，烙在紙上，也烙進她心裡。
她長長地、滿足地吁出一口氣，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
就在此時，灶上的惠元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銀耳羹，貓著腰，踮著腳尖挪了進來。
「四……四娘，這是老爺吩咐給您燉的……」
潘金蓮抬起頭，目光在惠元臉上一掃，頓時冷了下來。她從一沓單據里抽出張蓋了印的，往前一推。
「來爵家的，你這單子上，申領的豬油是三斤，可我記得昨日採買的，是足足三斤四兩。那四兩，去哪了？」
惠元的臉「唰」地一下褪盡血色，手裡的托盤劇烈地晃動起來。
「回……回四娘，那……那是採買時，肉販多饒的……」
「多饒的？」潘金蓮目光似兩柄錐子，直刺過去，「多饒的，就不是府里的東西？就能揣進你自個兒腰包？」
「奴婢不敢！奴婢萬萬不敢！」惠元嚇得三魂去了七魄，「撲通」一聲跪倒，放下托盤，額頭磕得地板「砰砰」響。
「不敢？」潘金蓮緩緩起身，踱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反而更令人心寒，「我看你膽子大得很。」
她揚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聲，伴隨著惠元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西門府午後的寧靜。
李嬌兒正坐在自己房裡，正拿指甲百無聊賴地刮著一支金累絲簪子。
她耳廓微動，聽見那聲尖叫，像是從潘金蓮院裡傳來的。
隨後便聽到院外幾個丫鬟婆子正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就為四兩豬油，打得臉都腫了……」
「……還罰她跪在院裡，不許吃飯……」
李嬌兒捏著簪子的手一緊，心也跟著往下沉。
李嬌兒想起潘金蓮那張美艷卻潑辣的臉龐，以及她前些天在正堂里，看孟玉樓時那嫉妒的眼神。
她本盤算著，是不是能拉攏潘金蓮，聯手給孟玉樓添點堵。
可現在看來，潘金蓮這條瘋狗，逮誰咬誰！
她閉了閉眼，心頭湧起一股不忿。
潘金蓮這賤人，不過是得了幾兩銀子的管帳權，就張狂成這樣！前日打了孫雪娥，今日又拿丫鬟開刀！
李嬌兒心裡翻來覆去地罵，可到底還是忌憚潘金蓮那股潑辣勁兒。
她可不想成為下一個被那瘋婆子當眾羞辱的人。
總帳房內，孟玉樓正伏案忙碌。
她手邊放著西門青親手畫下的票據草樣，藥票、入庫單，一式三聯，彼此勾稽，環環相扣。
她越是琢磨，越覺得這法子精妙得讓人心驚。
蘭香從外面端了茶進來，忍不住嘀咕道：「三娘，您是沒聽見，方才四娘那邊，鬧得跟唱戲似的。來爵兒家的就因為幾兩豬油，被她打得半邊臉都不能看了。」
孟玉樓眉梢動了動，頭卻沒抬，目光依舊膠著在圖樣上。
「由她去吧。」
潘金蓮如此雷厲風行地整頓內帳，卻是她沒想到的。
但這些雞毛蒜皮的內宅紛爭，與她如今執掌的府外產業相比，不過是池塘里的小浪花。
官人將如此重任託付於她，她便要竭盡全力，將這票據體系打理得滴水不漏。
夜裡，西門青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玳安躬著身子，將白日裡府中的動靜，細細稟報：「老爺，今日府里……四娘又在帳房裡發了好大的火，聽下人說，把來爵媳婦的臉都抓破了。」
西門青聞言，翻閱契約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眼神里掠過一絲訝異。
他料到潘金蓮會鬧騰，卻沒想她剛上手就如此酷烈，前腳才打了孫雪娥，後腳就又見了血。
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可有鬧到大娘子那裡？」他問道。
「回老爺，不曾。大娘子在佛堂里，並未出面。」玳安答道，「不過府里的下人，一個個都嚇得不輕，如今見了四娘，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西門青沉吟片刻，沒再言語。
他讓潘金蓮管帳，本意是給她尋個事做，省得她總在內宅爭風吃醋，沒完沒了地糾纏自己。
如今看來，這女人是柄雙刃劍，無論放哪兒，都能攪弄出一番風雨。
他將手中的契約合上，食指在封皮上輕輕敲擊。
內宅的安穩，終究是他事業的根基。
正思索間，一名小廝將賁四派人加急送來的信呈了上來。
西門青拆開信，只掃了一眼，眉頭便緊緊鎖了起來。
信是賁四親筆所寫，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焦灼。
五里原莊子的營造，遇上了大麻煩。
工坊地基往下挖了不到五尺，便碰到了一整片堅硬的青石層。
鐵鍬鏟下去，火星四濺，鎬頭砸下去，只留下一個白點。
工程營造進度，就這麼卡住了。
她沒有坐在孟玉樓那般寬大的書案後，而是讓人搬來了一張小巧的黃花梨木桌，正對著門口。
如此，但凡有人進來，一抬眼就能撞上她的視線。
桌上碼著一尺多高的帳冊，皆是孟玉樓先前整理好交接過來的，筆跡娟秀，條理分明。
這些東西，曾是她眼中最乏味的死物，如今落在指尖，散發出一種誘人的氣息。
潘金蓮捻起那枚雞血石印章，石料的冰涼順著指尖滲入皮肉，讓她煩躁的心緒也為之平復。
她翻開一疊廚房呈上的採買單據，上面羅列著蔥姜、魚肉、時蔬的用項，總計不過幾錢碎銀。
那些下人們小心翼翼的字跡，那些瑣碎的用項，如今都要經過她的手，蓋上她的印。
她甚至能想像到，當李嬌兒和孟玉樓房裡的人捏著單子來尋她時，臉上會是何等不情願的表情。
秋菊和小玉在一旁磨墨，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們從未見過四娘這般模樣。
不哭，不鬧，不笑，不嗔，那張總是流光溢彩的臉上，只剩一種入了魔似的專注。
終於，潘金蓮擱下手中的單據。
她抓起印章，在鮮紅的印泥里重重一蘸，再抬起，對準單據末尾的空白處，狠狠地蓋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裡格外清晰。
那三個朱紅的「潘六兒」大字，烙在紙上，也烙進她心裡。
她長長地、滿足地吁出一口氣，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
就在此時，灶上的惠元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銀耳羹，貓著腰，踮著腳尖挪了進來。
「四……四娘，這是老爺吩咐給您燉的……」
潘金蓮抬起頭，目光在惠元臉上一掃，頓時冷了下來。她從一沓單據里抽出張蓋了印的，往前一推。
「來爵家的，你這單子上，申領的豬油是三斤，可我記得昨日採買的，是足足三斤四兩。那四兩，去哪了？」
惠元的臉「唰」地一下褪盡血色，手裡的托盤劇烈地晃動起來。
「回……回四娘，那……那是採買時，肉販多饒的……」
「多饒的？」潘金蓮目光似兩柄錐子，直刺過去，「多饒的，就不是府里的東西？就能揣進你自個兒腰包？」
「奴婢不敢！奴婢萬萬不敢！」惠元嚇得三魂去了七魄，「撲通」一聲跪倒，放下托盤，額頭磕得地板「砰砰」響。
「不敢？」潘金蓮緩緩起身，踱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反而更令人心寒，「我看你膽子大得很。」
她揚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聲，伴隨著惠元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西門府午後的寧靜。
李嬌兒正坐在自己房裡，正拿指甲百無聊賴地刮著一支金累絲簪子。
她耳廓微動，聽見那聲尖叫，像是從潘金蓮院裡傳來的。
隨後便聽到院外幾個丫鬟婆子正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就為四兩豬油，打得臉都腫了……」
「……還罰她跪在院裡，不許吃飯……」
李嬌兒捏著簪子的手一緊，心也跟著往下沉。
李嬌兒想起潘金蓮那張美艷卻潑辣的臉龐，以及她前些天在正堂里，看孟玉樓時那嫉妒的眼神。
她本盤算著，是不是能拉攏潘金蓮，聯手給孟玉樓添點堵。
可現在看來，潘金蓮這條瘋狗，逮誰咬誰！
她閉了閉眼，心頭湧起一股不忿。
潘金蓮這賤人，不過是得了幾兩銀子的管帳權，就張狂成這樣！前日打了孫雪娥，今日又拿丫鬟開刀！
李嬌兒心裡翻來覆去地罵，可到底還是忌憚潘金蓮那股潑辣勁兒。
她可不想成為下一個被那瘋婆子當眾羞辱的人。
總帳房內，孟玉樓正伏案忙碌。
她手邊放著西門青親手畫下的票據草樣，藥票、入庫單，一式三聯，彼此勾稽，環環相扣。
她越是琢磨，越覺得這法子精妙得讓人心驚。
蘭香從外面端了茶進來，忍不住嘀咕道：「三娘，您是沒聽見，方才四娘那邊，鬧得跟唱戲似的。來爵兒家的就因為幾兩豬油，被她打得半邊臉都不能看了。」
孟玉樓眉梢動了動，頭卻沒抬，目光依舊膠著在圖樣上。
「由她去吧。」
潘金蓮如此雷厲風行地整頓內帳，卻是她沒想到的。
但這些雞毛蒜皮的內宅紛爭，與她如今執掌的府外產業相比，不過是池塘里的小浪花。
官人將如此重任託付於她，她便要竭盡全力，將這票據體系打理得滴水不漏。
夜裡，西門青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玳安躬著身子，將白日裡府中的動靜，細細稟報：「老爺，今日府里……四娘又在帳房裡發了好大的火，聽下人說，把來爵媳婦的臉都抓破了。」
西門青聞言，翻閱契約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眼神里掠過一絲訝異。
他料到潘金蓮會鬧騰，卻沒想她剛上手就如此酷烈，前腳才打了孫雪娥，後腳就又見了血。
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可有鬧到大娘子那裡？」他問道。
「回老爺，不曾。大娘子在佛堂里，並未出面。」玳安答道，「不過府里的下人，一個個都嚇得不輕，如今見了四娘，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西門青沉吟片刻，沒再言語。
他讓潘金蓮管帳，本意是給她尋個事做，省得她總在內宅爭風吃醋，沒完沒了地糾纏自己。
如今看來，這女人是柄雙刃劍，無論放哪兒，都能攪弄出一番風雨。
他將手中的契約合上，食指在封皮上輕輕敲擊。
內宅的安穩，終究是他事業的根基。
正思索間，一名小廝將賁四派人加急送來的信呈了上來。
西門青拆開信，只掃了一眼，眉頭便緊緊鎖了起來。
信是賁四親筆所寫，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焦灼。
五里原莊子的營造，遇上了大麻煩。
工坊地基往下挖了不到五尺，便碰到了一整片堅硬的青石層。
鐵鍬鏟下去，火星四濺，鎬頭砸下去，只留下一個白點。
工程營造進度，就這麼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