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潘六兒立威
西門府的帳房裡。
西門青將帳冊，連同一方小巧的紫檀木印章，一併推到潘金蓮面前。
潘金蓮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那堆厚實的、散發著新墨香的《內府支用帳》時，竟微微發顫。
這東西，比她妝匣里最沉的赤金頭面還要壓手。
「府里的帳，以後就交給你了。」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如何花銷，如何記帳，三姐都跟你說清楚了。你只需按著規矩來。」
潘金蓮接過帳本，緊緊抱在懷裡。
她抬起頭，眼波流轉，想說幾句軟話，卻發現西門青的目光早已越過她，落在了孟玉樓身上。
而孟玉樓那眼神里異常平靜，全無丟失內府管理權的失落。
她心頭一刺，那點剛升起的得意瞬間被澆熄大半。
但她抱著帳本的力道，卻收得更緊了。
「官人放心，」她的聲音里，沒了平日的嬌媚，透著一股刻意壓抑的鄭重，「妾身定不會誤了官人的事。」
西門青點點頭，沒再多言，轉身便去前廳會客了，孟玉樓隨即也看了一眼潘金蓮，離開了帳房。
潘金蓮獨自坐在帳房裡，反覆摩挲著那方冰涼的印章。
印章上刻著兩個小字：潘六兒。
這是她的乳名，也是她卑賤出身的烙印。
如今，這兩個字，卻能決定府里幾十號下人每日的吃穿用度。
她將印章重重地蓋在朱紅的印泥里，又狠狠地按在白紙上。
那鮮紅的印記，刺得她眼睛發疼，心裡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第二日一早，潘金蓮破天荒地沒在妝檯前消磨，只略施薄粉，便讓秋菊傳話，將府里負責採買的幾個丫鬟婆子，都叫到了她院裡的廳中。
她端坐在上首，學著孟玉樓的樣子，面前擺著帳冊和茶盞，神情冷峻。
為首的孫雪娥，可是府里的老人，平日裡掌管著廚房的採買。
她見潘金蓮這般陣仗，心裡不屑，臉上卻堆著笑：「不知四娘傳我等來，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潘金蓮拿起桌上的帳冊，並不翻開，「只是官人如今將這內府的帳交給了我，我總得問個明白。孫雪娥，你且說說，這每日採買的雞鴨魚肉、瓜果蔬菜，都是個什麼章程？」
孫雪娥眼皮都沒抬，張口就來：「回四娘的話，這都是府里的舊例。每日裡，廚房開出單子，便拿著單子去市集上採買，回來報了帳，從帳房支錢便是。」
「哦？那這菜價，是高是低，可有個准數？」潘金蓮追問。
「哎喲，我的四娘，」孫雪娥臉上露出一絲為難，「這市集上的價錢，一天一個樣。今兒的白菜兩文一斤，明兒下場雨，就得漲到三文。這都是活絡的帳，哪有什麼准數喲。」
跟在她身後的幾個丫鬟婆子們也跟著附和。
「是啊四娘，您是金枝玉葉，不曉得我們這些下人當差的難處。」
「這迎來送往，採買奔波，手上總得留幾個活錢，不然事事都來請示，豈不誤了府里的飯點？」
「四娘，咱們在這府里當差十幾年了，還能不曉得給主家省錢？您就放寬心吧。」
幾人一唱一和，三言兩語便將潘金蓮的話頭全堵了回去。
她空有一腔立威的心思，卻對這裡面的門道一竅不通。
她只覺得這幾個老貨在敷衍她，卻抓不住半點實際的把柄。
潘金蓮氣得胸口起伏，她知道這些老貨在糊弄她，可她偏偏抓不住把柄。
她對府中事務一竅不通，連每日要用多少斤米、幾捆柴都不知道，如何去駁斥她們？
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潘金蓮一口銀牙險些咬碎，最後只能揮手讓她們退下，自己坐在廳里生悶氣。
「一群吃裡扒外的！看我日後怎麼收拾你們！」她抓起桌上的茶碗，猛地摜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秋菊連忙跪下收拾，小聲勸道：「四娘息怒。她們都是府里的老人，仗著舊例，自然不把您放在眼裡。」
她頓了頓，指著桌上的帳冊：「不過，她們說得再天花亂墜，這帳冊上的數，總是死的。老爺不是說了嗎，每筆支出，都要有單據。您不如……從這單據上找找？」
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
潘金蓮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她快步走到桌案前，一把抓過那幾本《內府支用帳》，攤開滿桌。
潘金蓮出身市井，但對柴米油鹽的價格，卻比誰都清楚。
她讓秋菊一筆一筆地念著單據上的條目，自己則拿著算盤，笨拙地核對著數目。
當聽到廚房採買的帳目時，她那雙描畫精緻的眉毛，緩緩地擰了起來。
「昨日，豬肉十二文一斤，報了十三文。前日，新上的鮮魚，市價八文，報了九文……」
每日多報一兩文錢，看著不起眼，一個月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她不動聲色，將那幾張有問題的領錢單抽了出來，壓在妝匣底下。
次日，她依舊將孫雪娥等人喚來。
孫雪娥還當她要繼續盤問，臉上帶著幾分不耐。
潘金蓮沒與她廢話，只將一本單據「啪」地一聲摔在案板上，驚得旁邊的丫鬟一哆嗦。
「你昨日去市集，買的白菜是四文錢一斤？」
孫雪娥心裡一咯噔，面上卻強作鎮定：「是啊，四娘。昨日菜市的白菜就是這個價。」
「是嗎？」潘金蓮冷笑一聲，「可我怎麼記得，昨日東街的王屠戶家，白菜才賣三文錢一斤。你這多出來的一文錢，是餵了誰家的狗了？」
孫雪娥臉色一白，還想狡辯：「四娘，這……這市價時高時低，小人也是……」
「那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為何你買的菜，總是比市集上的，要貴上那麼一兩文錢？」
孫雪娥心裡一驚，掃了眼單據，見只是些小錢，又定了定神，強笑道：「四娘說笑了，許是小人記錯了，這……」
「記錯了？」潘金蓮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厲聲呵斥，那潑辣的本性再也壓抑不住，「官人將帳本交給我，就是要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你今日敢貪一文，明日就敢貪一兩！你當我是什麼人？任由你們糊弄的傻子嗎？！」
她指著門外，對著聞聲趕來的下人尖聲道：「來人！把這吃裡扒外的給我拉下去，重打十個板子！這個月的月錢，全給我扣了！」
幾個聞聲趕來的小廝婆子們面面相覷，不敢動手。
「怎麼？我的話不管用了？」潘金蓮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裡面全是寒光，「你們要是不動手，現在就去帳房結了工錢，滾出西門府！」
小廝婆子們渾身一顫，再不敢遲疑，上前便將哭天搶地的孫雪娥拖了出去。
院子裡很快傳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和孫雪娥殺豬般的慘嚎。
院中所有下人，都嚇得白了臉，再不敢作聲。
他們看著廳中那個身形纖弱，此刻卻滿臉煞氣的四娘，眼神里再沒了輕視，只剩下畏懼。
潘金蓮聽著那哭嚎聲，只覺得胸中一口惡氣盡數吐出，通體舒暢。
她緩緩坐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西門青將帳冊，連同一方小巧的紫檀木印章，一併推到潘金蓮面前。
潘金蓮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那堆厚實的、散發著新墨香的《內府支用帳》時，竟微微發顫。
這東西，比她妝匣里最沉的赤金頭面還要壓手。
「府里的帳，以後就交給你了。」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如何花銷，如何記帳，三姐都跟你說清楚了。你只需按著規矩來。」
潘金蓮接過帳本，緊緊抱在懷裡。
她抬起頭，眼波流轉，想說幾句軟話，卻發現西門青的目光早已越過她，落在了孟玉樓身上。
而孟玉樓那眼神里異常平靜，全無丟失內府管理權的失落。
她心頭一刺，那點剛升起的得意瞬間被澆熄大半。
但她抱著帳本的力道，卻收得更緊了。
「官人放心，」她的聲音里，沒了平日的嬌媚，透著一股刻意壓抑的鄭重，「妾身定不會誤了官人的事。」
西門青點點頭，沒再多言，轉身便去前廳會客了，孟玉樓隨即也看了一眼潘金蓮，離開了帳房。
潘金蓮獨自坐在帳房裡，反覆摩挲著那方冰涼的印章。
印章上刻著兩個小字：潘六兒。
這是她的乳名，也是她卑賤出身的烙印。
如今，這兩個字，卻能決定府里幾十號下人每日的吃穿用度。
她將印章重重地蓋在朱紅的印泥里，又狠狠地按在白紙上。
那鮮紅的印記，刺得她眼睛發疼，心裡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第二日一早，潘金蓮破天荒地沒在妝檯前消磨，只略施薄粉，便讓秋菊傳話，將府里負責採買的幾個丫鬟婆子，都叫到了她院裡的廳中。
她端坐在上首，學著孟玉樓的樣子，面前擺著帳冊和茶盞，神情冷峻。
為首的孫雪娥，可是府里的老人，平日裡掌管著廚房的採買。
她見潘金蓮這般陣仗，心裡不屑，臉上卻堆著笑：「不知四娘傳我等來，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潘金蓮拿起桌上的帳冊，並不翻開，「只是官人如今將這內府的帳交給了我，我總得問個明白。孫雪娥，你且說說，這每日採買的雞鴨魚肉、瓜果蔬菜，都是個什麼章程？」
孫雪娥眼皮都沒抬，張口就來：「回四娘的話，這都是府里的舊例。每日裡，廚房開出單子，便拿著單子去市集上採買，回來報了帳，從帳房支錢便是。」
「哦？那這菜價，是高是低，可有個准數？」潘金蓮追問。
「哎喲，我的四娘，」孫雪娥臉上露出一絲為難，「這市集上的價錢，一天一個樣。今兒的白菜兩文一斤，明兒下場雨，就得漲到三文。這都是活絡的帳，哪有什麼准數喲。」
跟在她身後的幾個丫鬟婆子們也跟著附和。
「是啊四娘，您是金枝玉葉，不曉得我們這些下人當差的難處。」
「這迎來送往，採買奔波，手上總得留幾個活錢，不然事事都來請示，豈不誤了府里的飯點？」
「四娘，咱們在這府里當差十幾年了，還能不曉得給主家省錢？您就放寬心吧。」
幾人一唱一和，三言兩語便將潘金蓮的話頭全堵了回去。
她空有一腔立威的心思，卻對這裡面的門道一竅不通。
她只覺得這幾個老貨在敷衍她，卻抓不住半點實際的把柄。
潘金蓮氣得胸口起伏，她知道這些老貨在糊弄她，可她偏偏抓不住把柄。
她對府中事務一竅不通，連每日要用多少斤米、幾捆柴都不知道，如何去駁斥她們？
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潘金蓮一口銀牙險些咬碎，最後只能揮手讓她們退下，自己坐在廳里生悶氣。
「一群吃裡扒外的！看我日後怎麼收拾你們！」她抓起桌上的茶碗，猛地摜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秋菊連忙跪下收拾，小聲勸道：「四娘息怒。她們都是府里的老人，仗著舊例，自然不把您放在眼裡。」
她頓了頓，指著桌上的帳冊：「不過，她們說得再天花亂墜，這帳冊上的數，總是死的。老爺不是說了嗎，每筆支出，都要有單據。您不如……從這單據上找找？」
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
潘金蓮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她快步走到桌案前，一把抓過那幾本《內府支用帳》，攤開滿桌。
潘金蓮出身市井，但對柴米油鹽的價格，卻比誰都清楚。
她讓秋菊一筆一筆地念著單據上的條目，自己則拿著算盤，笨拙地核對著數目。
當聽到廚房採買的帳目時，她那雙描畫精緻的眉毛，緩緩地擰了起來。
「昨日，豬肉十二文一斤，報了十三文。前日，新上的鮮魚，市價八文，報了九文……」
每日多報一兩文錢，看著不起眼，一個月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她不動聲色，將那幾張有問題的領錢單抽了出來，壓在妝匣底下。
次日，她依舊將孫雪娥等人喚來。
孫雪娥還當她要繼續盤問，臉上帶著幾分不耐。
潘金蓮沒與她廢話，只將一本單據「啪」地一聲摔在案板上，驚得旁邊的丫鬟一哆嗦。
「你昨日去市集，買的白菜是四文錢一斤？」
孫雪娥心裡一咯噔，面上卻強作鎮定：「是啊，四娘。昨日菜市的白菜就是這個價。」
「是嗎？」潘金蓮冷笑一聲，「可我怎麼記得，昨日東街的王屠戶家，白菜才賣三文錢一斤。你這多出來的一文錢，是餵了誰家的狗了？」
孫雪娥臉色一白，還想狡辯：「四娘，這……這市價時高時低，小人也是……」
「那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為何你買的菜，總是比市集上的，要貴上那麼一兩文錢？」
孫雪娥心裡一驚，掃了眼單據，見只是些小錢，又定了定神，強笑道：「四娘說笑了，許是小人記錯了，這……」
「記錯了？」潘金蓮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厲聲呵斥，那潑辣的本性再也壓抑不住，「官人將帳本交給我，就是要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你今日敢貪一文，明日就敢貪一兩！你當我是什麼人？任由你們糊弄的傻子嗎？！」
她指著門外，對著聞聲趕來的下人尖聲道：「來人！把這吃裡扒外的給我拉下去，重打十個板子！這個月的月錢，全給我扣了！」
幾個聞聲趕來的小廝婆子們面面相覷，不敢動手。
「怎麼？我的話不管用了？」潘金蓮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裡面全是寒光，「你們要是不動手，現在就去帳房結了工錢，滾出西門府！」
小廝婆子們渾身一顫，再不敢遲疑，上前便將哭天搶地的孫雪娥拖了出去。
院子裡很快傳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和孫雪娥殺豬般的慘嚎。
院中所有下人，都嚇得白了臉，再不敢作聲。
他們看著廳中那個身形纖弱，此刻卻滿臉煞氣的四娘，眼神里再沒了輕視，只剩下畏懼。
潘金蓮聽著那哭嚎聲，只覺得胸中一口惡氣盡數吐出，通體舒暢。
她緩緩坐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