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鹽商
城西，趙氏布莊。
那扇砸爛的門板尚未更換，幾塊新木板潦草地釘在門框上，像一道醜陋的疤。可這道疤，非但沒嚇退人，反倒成了臨清城最惹眼的招牌。
鋪子門前，一條人龍甩出巷口，拐了個彎仍不見尾。
隊伍里的人個個伸長脖頸，踮著腳尖，眼光越過前面無數的後腦勺，焦灼地投向鋪內。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劣質脂粉味和街邊小吃的油煙味，卻無人抱怨，生怕一開口就被人擠了位置。
鋪子被隔成兩半。一邊依舊賣布，幾個夥計閒得靠著櫃檯打瞌睡；另一邊新砌了高高的櫃檯，上方懸著一塊嶄新的杉木牌，墨跡未乾——「西門記成藥特許代銷點」。
因西門記限量銷售，這個代銷點的消息一傳開，便成了全城的焦點。
有聞風而來的小販，有附近攙著老人的婦人，甚至還有鄰縣快馬趕來的行商。
櫃檯後，一個老成夥計正埋頭，正手腳麻利地包著藥。
趙掌柜站在櫃檯後，看著眼前的人潮，聽著夥計高聲唱喏收錢的聲音，只覺得像是活在夢裡。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五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意氣風發，讓他整個人都年輕了十幾歲。
與此處的喧囂鼎沸相比，豐裕倉門前，冷清得只剩下風聲。
兩隊巡防隊員如石雕般杵在店鋪門前，來回踱步，腳下薄底快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嗒、嗒」聲。
他們不言不語，只是偶爾將手按在腰間棍棒上，目光掃過街面，銳利如刀。
鋪子裡的夥計們，個個垂著頭坐在櫃檯後，噤若寒蟬。
錢掌柜枯坐在後院書房，眼窩深陷。
他聽著外面夥計壓低聲音的稟報，聽著那些相熟的鋪子，一個個都去烙了商會的印記，他乾瘦的手，死死攥住了茶杯。
「砰！」
瓷杯應聲而碎。滾燙的茶水混著鋒利的瓷片，瞬間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卻感覺不到痛。
一種被徹底孤立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王麟那個老東西，背叛得比誰都快。
南北貨行里，兩個平日裡跟他走得最近的掌柜，今早直接被王麟帶來的夥計堵在鋪子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鋪里所有的秤都烙了商會的印記。
有敢多嘴的，王麟只一句：「要麼換，要麼滾出南北貨行。」
那兩人，連個屁都不敢放。
夜色深沉，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從豐裕倉的後門悄悄抬出，拐進了通往鹽市的偏僻小巷。
鹽商董事嚴淮的宅邸，深藏巷尾，門前連燈籠都未掛，低調得與其鹽行董事的身份格格不入。
錢掌柜踏進門檻，再無往日的倨傲。
「嚴公！您要救我啊！」他雙膝一軟，幾乎就要跪倒在嚴淮面前，「那西門小兒，是要把我們這些老傢伙，往死路上逼啊！今日是我，明日……明日就輪到您了！」
嚴淮年過五旬，麵皮白淨，身形微胖，臉上總掛著和氣生財的笑。
他端著茶盞，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撇著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錢東家，這是做什麼。」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商會的事，是公議的結果。西門會首年輕有為，也是眾望所歸。」
「他是收買人心！」錢掌柜聲音尖利，「他用藥渣子做餌，逼著所有人跟他走！如今刀已架在我脖子上，下一步，就是對鹽、茶二行動手！嚴公，咱們聯手，再聯合幾位董事，未必沒有一搏之力！」
嚴淮放下茶盞，終於正眼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錢東家，你糊塗了。」他搖了搖頭，「你以為，他那五十個巡防隊員，是吃素的？你以為，州衙的孫同知，是去看戲的？他現在占著理，占著勢，我們拿什麼跟他斗？」
他忽然俯身，湊到錢掌柜耳邊，聲音壓得像蚊蚋：「你砸人鋪子的事，鹽幫那邊，已經有人把話遞到我這了。手腳，不乾淨啊。」
錢掌柜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他明白了，嚴淮什麼都知道。
「嚴公……」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看在咱們多年交情的份上，您……您指點我一條明路！」
嚴淮這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西門青要立威，要規矩。他不會趕盡殺絕。」嚴淮慢悠悠地說，「你明日，備一份厚禮，親自去西門府登門請罪，姿態放低些。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至於鹽市，我們自有我們的規矩。他西門青的尺子，還量不到我們頭上。畢竟，這鹽引的發放，可不是他一個商會會首說了算的。」
錢掌柜失魂落魄地被送出了嚴府。
靜室內，嚴淮看著燭火，眼中精光閃爍。
錢扒皮這顆棋子，已經廢了。
次日清晨。
臨清城徹底變了天。
校準點前的人龍，幾乎堵塞了半條街。商戶們爭先恐後，仿佛那朱紅印記是能招財進寶的靈符。
而那些昨日剛剛拿到代銷資格的小鋪子，一夜之間便都成了城中最炙手可熱的去處。
鋪子門口車水馬龍，掌柜們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福禍得失，對比鮮明，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西門府，書房。
玳安躬身立於桌前，稟報著城中動向。
「……王麟那邊動作很快，南北貨行已經徹底倒向我們。城裡的中小商戶，也都瘋了似的去校準鋪里的傢伙什。」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外面已經傳開了，都說是鹽幫的打手砸的鋪子。有鼻子有眼的，連帶頭的是誰，收了多少銀子，都說得清清楚楚。」
西門青端坐案後，面無波瀾。
他面前的桌上，靜靜地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王麟昨日呈上的，錢掌柜寫給他的那封密信。
另一樣，是從趙氏布莊廢墟里撿回來的那截斷尺。
他拿起那截斷尺，指腹在粗糙的斷口上輕輕摩挲。
錢掌柜，不過是只被推到台前的雞。
真正要儆的，是藏在後頭那隻覬覦著整片米缸的猴。
鹽商嚴淮。
此人資料，西門青早已看過。非臨清本地人，背後靠著揚州大鹽商，與朝中人物也牽扯不清。
鹽鐵專營，自古是朝廷的錢袋子，能在此道做大的，沒一個善茬。
他斷定，嚴淮不會為了一個錢掌柜，就跟自己撕破臉。
果不其然。
門外傳來下人通報：「老爺，門外有一位自稱嚴府管事的人求見。」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穿灰色綢衫，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被領了進來。
他步履沉穩，神態恭敬，卻不顯半分諂媚。
他對著西門青深施一禮，雙手從袖中取出一張製作精良的名帖，恭敬地呈上。
「我家老爺，特邀西門會首一敘。」
玳安上前接過名帖，轉呈給西門青。
名帖用的是上好的松江白棉紙，邊緣燙著暗金花紋，入手溫潤。
西門青打開名帖。
上面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有一行遒勁有力的字。
「明日午時，望江樓。」
那扇砸爛的門板尚未更換，幾塊新木板潦草地釘在門框上，像一道醜陋的疤。可這道疤，非但沒嚇退人，反倒成了臨清城最惹眼的招牌。
鋪子門前，一條人龍甩出巷口，拐了個彎仍不見尾。
隊伍里的人個個伸長脖頸，踮著腳尖，眼光越過前面無數的後腦勺，焦灼地投向鋪內。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劣質脂粉味和街邊小吃的油煙味，卻無人抱怨，生怕一開口就被人擠了位置。
鋪子被隔成兩半。一邊依舊賣布，幾個夥計閒得靠著櫃檯打瞌睡；另一邊新砌了高高的櫃檯，上方懸著一塊嶄新的杉木牌，墨跡未乾——「西門記成藥特許代銷點」。
因西門記限量銷售，這個代銷點的消息一傳開，便成了全城的焦點。
有聞風而來的小販，有附近攙著老人的婦人，甚至還有鄰縣快馬趕來的行商。
櫃檯後，一個老成夥計正埋頭，正手腳麻利地包著藥。
趙掌柜站在櫃檯後，看著眼前的人潮，聽著夥計高聲唱喏收錢的聲音，只覺得像是活在夢裡。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五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意氣風發，讓他整個人都年輕了十幾歲。
與此處的喧囂鼎沸相比，豐裕倉門前，冷清得只剩下風聲。
兩隊巡防隊員如石雕般杵在店鋪門前，來回踱步，腳下薄底快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嗒、嗒」聲。
他們不言不語，只是偶爾將手按在腰間棍棒上，目光掃過街面，銳利如刀。
鋪子裡的夥計們，個個垂著頭坐在櫃檯後，噤若寒蟬。
錢掌柜枯坐在後院書房，眼窩深陷。
他聽著外面夥計壓低聲音的稟報，聽著那些相熟的鋪子，一個個都去烙了商會的印記，他乾瘦的手，死死攥住了茶杯。
「砰！」
瓷杯應聲而碎。滾燙的茶水混著鋒利的瓷片，瞬間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卻感覺不到痛。
一種被徹底孤立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王麟那個老東西，背叛得比誰都快。
南北貨行里，兩個平日裡跟他走得最近的掌柜，今早直接被王麟帶來的夥計堵在鋪子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鋪里所有的秤都烙了商會的印記。
有敢多嘴的，王麟只一句：「要麼換，要麼滾出南北貨行。」
那兩人，連個屁都不敢放。
夜色深沉，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從豐裕倉的後門悄悄抬出，拐進了通往鹽市的偏僻小巷。
鹽商董事嚴淮的宅邸，深藏巷尾，門前連燈籠都未掛，低調得與其鹽行董事的身份格格不入。
錢掌柜踏進門檻，再無往日的倨傲。
「嚴公！您要救我啊！」他雙膝一軟，幾乎就要跪倒在嚴淮面前，「那西門小兒，是要把我們這些老傢伙，往死路上逼啊！今日是我，明日……明日就輪到您了！」
嚴淮年過五旬，麵皮白淨，身形微胖，臉上總掛著和氣生財的笑。
他端著茶盞，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撇著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錢東家，這是做什麼。」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商會的事，是公議的結果。西門會首年輕有為，也是眾望所歸。」
「他是收買人心！」錢掌柜聲音尖利，「他用藥渣子做餌，逼著所有人跟他走！如今刀已架在我脖子上，下一步，就是對鹽、茶二行動手！嚴公，咱們聯手，再聯合幾位董事，未必沒有一搏之力！」
嚴淮放下茶盞，終於正眼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錢東家，你糊塗了。」他搖了搖頭，「你以為，他那五十個巡防隊員，是吃素的？你以為，州衙的孫同知，是去看戲的？他現在占著理，占著勢，我們拿什麼跟他斗？」
他忽然俯身，湊到錢掌柜耳邊，聲音壓得像蚊蚋：「你砸人鋪子的事，鹽幫那邊，已經有人把話遞到我這了。手腳，不乾淨啊。」
錢掌柜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他明白了，嚴淮什麼都知道。
「嚴公……」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看在咱們多年交情的份上，您……您指點我一條明路！」
嚴淮這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西門青要立威，要規矩。他不會趕盡殺絕。」嚴淮慢悠悠地說，「你明日，備一份厚禮，親自去西門府登門請罪，姿態放低些。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至於鹽市，我們自有我們的規矩。他西門青的尺子，還量不到我們頭上。畢竟，這鹽引的發放，可不是他一個商會會首說了算的。」
錢掌柜失魂落魄地被送出了嚴府。
靜室內，嚴淮看著燭火，眼中精光閃爍。
錢扒皮這顆棋子，已經廢了。
次日清晨。
臨清城徹底變了天。
校準點前的人龍，幾乎堵塞了半條街。商戶們爭先恐後，仿佛那朱紅印記是能招財進寶的靈符。
而那些昨日剛剛拿到代銷資格的小鋪子，一夜之間便都成了城中最炙手可熱的去處。
鋪子門口車水馬龍，掌柜們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福禍得失，對比鮮明，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西門府，書房。
玳安躬身立於桌前，稟報著城中動向。
「……王麟那邊動作很快，南北貨行已經徹底倒向我們。城裡的中小商戶，也都瘋了似的去校準鋪里的傢伙什。」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外面已經傳開了，都說是鹽幫的打手砸的鋪子。有鼻子有眼的，連帶頭的是誰，收了多少銀子，都說得清清楚楚。」
西門青端坐案後，面無波瀾。
他面前的桌上，靜靜地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王麟昨日呈上的，錢掌柜寫給他的那封密信。
另一樣，是從趙氏布莊廢墟里撿回來的那截斷尺。
他拿起那截斷尺，指腹在粗糙的斷口上輕輕摩挲。
錢掌柜，不過是只被推到台前的雞。
真正要儆的，是藏在後頭那隻覬覦著整片米缸的猴。
鹽商嚴淮。
此人資料，西門青早已看過。非臨清本地人，背後靠著揚州大鹽商，與朝中人物也牽扯不清。
鹽鐵專營，自古是朝廷的錢袋子，能在此道做大的，沒一個善茬。
他斷定，嚴淮不會為了一個錢掌柜，就跟自己撕破臉。
果不其然。
門外傳來下人通報：「老爺，門外有一位自稱嚴府管事的人求見。」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穿灰色綢衫，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被領了進來。
他步履沉穩，神態恭敬，卻不顯半分諂媚。
他對著西門青深施一禮，雙手從袖中取出一張製作精良的名帖，恭敬地呈上。
「我家老爺，特邀西門會首一敘。」
玳安上前接過名帖，轉呈給西門青。
名帖用的是上好的松江白棉紙，邊緣燙著暗金花紋，入手溫潤。
西門青打開名帖。
上面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有一行遒勁有力的字。
「明日午時，望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