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人心兩分
內院，李嬌兒將一方絲帕絞在指間，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壓低了嗓音，話語裡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酸氣，向貼身丫鬟抱怨著。
「你看那孟玉樓，如今是個什麼模樣！進進出出都有人跟著捧著！再瞧瞧我，每月的月例銀子就那麼幾錢，想買盒好點的胭脂都得掰著指頭算！」
想她曾是院裡的頭牌，受盡追捧，何曾這般被人冷落過。
進了西門府，原以為是跳進了福窩，誰知竟被孟玉樓和潘金蓮兩個後來貨色，壓得連氣都喘不勻。
「姐姐說的話，可真是戳心窩子。」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從芭蕉葉後響起。
潘金蓮搖曳著身姿走了出來，眼波流轉，唇邊噙著一抹笑。
李嬌兒嚇了一跳，身子一顫。
「二姐姐。」潘金蓮挨著她坐下，溫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妹妹方才無意聽了幾句，也替姐姐憋屈。咱們在這府里，要是再各顧各的，往後怕是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了。」
她湊近李嬌兒的耳畔，氣息拂過，聲音壓得更低：「大姐姐整日吃齋念佛，院門都不出。孟玉樓又抓了權。這府里，能跟姐姐貼心貼肺的，不就剩下妹妹我了嗎？」
李嬌兒心頭一跳。
她雖瞧不上潘金蓮的做派，可潘金蓮這番話，卻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妹妹說得對。」李嬌兒反手握住潘金蓮的手，掌心一片濕黏，「往後，咱們姐妹是該多走動。」
兩人對視一眼，一種默契，在彼此的眼神中悄然形成。
此刻，她們口中的孟玉樓正端坐於帳房。
她面前的帳本堆積如山，算盤被她撥得噼啪作響。
她對窗外的風雨置若罔聞，纖細的手指捏著一支小楷毛筆，正在一張桑皮紙上飛速記寫。
藥材採買的本錢，人力支出的耗損，封裝運輸的用度，直至最後利頭的分派。
她將西門青口中代工坊，細化成了一套權責分明、利益清晰的章程。
府內的暗流，府外的喧囂，反而讓她的心神沉浸在這方寸算籌之間，愈發安寧。
與其他房的波瀾不同，吳月娘的院落里，始終是一片祥和。
春梅將府外府內的風言風語，揀有趣的當笑話講給她聽
吳月娘只靜靜聽著，指間捻動著一串佛珠，神色平淡。
西門青給她的審批權，保住了她正妻的體面，也給了她安穩。
至於外面的生意做得多大，內院的女人鬥成什麼樣，她一概不願理會。
只要沒人能搖動她主母的位子，便由著他們鬧去。
......
巡防所公廨新建的食堂燈火通明。
五十名巡防隊員圍坐一堂，正埋頭對著碗裡的飯菜狼吞虎咽。
白米飯堆得冒尖，油汪汪的鹹菜，還有一碗飄著肉腥氣的熱湯。
每個人臉上都放著光，嘴裡塞滿了食物，還不忘含混不清地誇讚西門大官人的慷慨。
次日清晨。
西門青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下方整齊列隊的眾人。
「你們做得很好！」他的聲音洪亮，在晨間的薄霧裡傳出很遠。
隊員們齊齊挺胸，臉上露出自豪。
「商會已立，從今日起，巡邏力度加大！」西門青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專盯那些偷盜、械鬥頻發的街區！巡邏時，兩人成行，三人成列，不許落單！遇上不開眼的挑釁，先禮後兵，嘴上客氣，下手不必留情！但凡敢動刀動槍的，就地拿下，綁送官府！」
「來興！」西門青看向來興。
「小人在！」來興一步跨出，抱拳應道。
「巡防所分五個小隊，每隊十人。組內操練巡邏最出力的，就是臨時隊長，月錢漲到三兩！」西門青此言一出，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隊長管著隊員，大小事務直接向你回稟。你每隔三日，向我報一次各隊的功過。幹得不好的，讓他捲鋪蓋滾蛋！」
三兩白銀！
這個數目讓所有隊員的呼吸都粗重了。
這已是尋常苦力做夢都不敢想的進項，更別提這份差事帶來的體面。
「是！老爺！」來興激動地抱拳。
西門青看著隊員們眼中燃起的鬥志，心中滿意。
「都給我記著！」他再次提高音量，「你們是臨清商埠的守護者！你們的臉，就是巡防所的臉！誰敢不把巡防所放在眼裡，誰敢壞了碼頭的規矩，就是與你們過不去！」
「是！」五十條漢子齊聲怒吼，聲浪沖天而起，驚得屋檐上的晨鳥撲簌簌飛走。
與此同時，城外五里原的莊子，也是一片人聲鼎沸。
賁四正扯著嗓子，指揮著上百名從東昌府請來的工匠。
他們吃住全在莊子上，四周有專人看守，不許與外人接觸。
巨大的空地上，石灰線已勾勒出三座工坊的輪廓。
工匠們喊著號子，揮舞著鋤頭和鐵鍬，正在開挖地基。
附近的村民只瞧見一車車的磚石木料，源源不斷地運進莊子，卻沒人知道這究竟要建什麼。
......
城中，人心兩分。
商會在中州臨時設立的校準點前，排起了長龍。
隊伍里大多是曾收到西門青親筆信的中小商戶，他們臉上帶著期盼，小心翼翼地將自家的秤、斗、尺交由商會夥計校準，再烙上那個嶄新的朱紅印記。
拿到蓋了印的度量器，他們仿佛拿到了一張護身符，連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然而在糧油行、鹽市這些被舊派勢力盤踞的地界，卻是另一番光景。
商鋪照常開門，夥計們卻對商會的新規三緘其口。
偶有顧客問起，也只是含糊應付過去。
暗地裡，各種流言早已傳開。
「這商會，是想用一把尺子，捏住所有人的脖子！」
「今天統一尺，明天就得統一價，往後咱們還有活路？」
人心浮動，觀望的氛圍愈發濃厚。
子時剛過，三條黑影貼著牆根，如狸貓般竄入城西一條僻靜小巷。
巷子裡，有三家今日剛從商會校準點回來的小鋪子，一家布行，兩家雜貨店。
「砰！」
「嘩啦！」
悶響和脆裂聲在夜裡傳出老遠，尤為刺耳。
黑影們掄起鐵棍，幾下便砸爛了鋪子的門板。
他們衝進去，對著那些蓋著商會紅印的新秤、新斗一通猛砸，頃刻間化為一地碎片，隨後又迅速隱入夜色。
整個過程，連一炷香的工夫都不到。
片刻之後，豐裕倉的後門被敲響。
一名夥計手腳並用地衝進後院，一頭闖進錢掌柜的書房。
「東……東家！」
錢掌柜正在燈下對帳，被這一下驚得筆都掉了，怒斥道：「鬼叫什麼！」
「東家，他們……他們果然動手了！」夥計喘著粗氣，「中州……中州有三家鋪子……被砸了！就是今天剛去換了新傢伙的那幾家！」
「你看那孟玉樓，如今是個什麼模樣！進進出出都有人跟著捧著！再瞧瞧我，每月的月例銀子就那麼幾錢，想買盒好點的胭脂都得掰著指頭算！」
想她曾是院裡的頭牌，受盡追捧，何曾這般被人冷落過。
進了西門府，原以為是跳進了福窩，誰知竟被孟玉樓和潘金蓮兩個後來貨色，壓得連氣都喘不勻。
「姐姐說的話，可真是戳心窩子。」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從芭蕉葉後響起。
潘金蓮搖曳著身姿走了出來，眼波流轉，唇邊噙著一抹笑。
李嬌兒嚇了一跳，身子一顫。
「二姐姐。」潘金蓮挨著她坐下，溫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妹妹方才無意聽了幾句，也替姐姐憋屈。咱們在這府里，要是再各顧各的，往後怕是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了。」
她湊近李嬌兒的耳畔，氣息拂過，聲音壓得更低：「大姐姐整日吃齋念佛，院門都不出。孟玉樓又抓了權。這府里，能跟姐姐貼心貼肺的，不就剩下妹妹我了嗎？」
李嬌兒心頭一跳。
她雖瞧不上潘金蓮的做派，可潘金蓮這番話，卻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妹妹說得對。」李嬌兒反手握住潘金蓮的手，掌心一片濕黏，「往後，咱們姐妹是該多走動。」
兩人對視一眼，一種默契，在彼此的眼神中悄然形成。
此刻，她們口中的孟玉樓正端坐於帳房。
她面前的帳本堆積如山，算盤被她撥得噼啪作響。
她對窗外的風雨置若罔聞，纖細的手指捏著一支小楷毛筆，正在一張桑皮紙上飛速記寫。
藥材採買的本錢，人力支出的耗損，封裝運輸的用度，直至最後利頭的分派。
她將西門青口中代工坊，細化成了一套權責分明、利益清晰的章程。
府內的暗流，府外的喧囂，反而讓她的心神沉浸在這方寸算籌之間，愈發安寧。
與其他房的波瀾不同，吳月娘的院落里，始終是一片祥和。
春梅將府外府內的風言風語，揀有趣的當笑話講給她聽
吳月娘只靜靜聽著，指間捻動著一串佛珠，神色平淡。
西門青給她的審批權，保住了她正妻的體面，也給了她安穩。
至於外面的生意做得多大，內院的女人鬥成什麼樣，她一概不願理會。
只要沒人能搖動她主母的位子，便由著他們鬧去。
......
巡防所公廨新建的食堂燈火通明。
五十名巡防隊員圍坐一堂，正埋頭對著碗裡的飯菜狼吞虎咽。
白米飯堆得冒尖，油汪汪的鹹菜，還有一碗飄著肉腥氣的熱湯。
每個人臉上都放著光，嘴裡塞滿了食物，還不忘含混不清地誇讚西門大官人的慷慨。
次日清晨。
西門青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下方整齊列隊的眾人。
「你們做得很好！」他的聲音洪亮，在晨間的薄霧裡傳出很遠。
隊員們齊齊挺胸，臉上露出自豪。
「商會已立，從今日起，巡邏力度加大！」西門青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專盯那些偷盜、械鬥頻發的街區！巡邏時，兩人成行，三人成列，不許落單！遇上不開眼的挑釁，先禮後兵，嘴上客氣，下手不必留情！但凡敢動刀動槍的，就地拿下，綁送官府！」
「來興！」西門青看向來興。
「小人在！」來興一步跨出，抱拳應道。
「巡防所分五個小隊，每隊十人。組內操練巡邏最出力的，就是臨時隊長，月錢漲到三兩！」西門青此言一出，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隊長管著隊員，大小事務直接向你回稟。你每隔三日，向我報一次各隊的功過。幹得不好的，讓他捲鋪蓋滾蛋！」
三兩白銀！
這個數目讓所有隊員的呼吸都粗重了。
這已是尋常苦力做夢都不敢想的進項，更別提這份差事帶來的體面。
「是！老爺！」來興激動地抱拳。
西門青看著隊員們眼中燃起的鬥志，心中滿意。
「都給我記著！」他再次提高音量，「你們是臨清商埠的守護者！你們的臉，就是巡防所的臉！誰敢不把巡防所放在眼裡，誰敢壞了碼頭的規矩，就是與你們過不去！」
「是！」五十條漢子齊聲怒吼，聲浪沖天而起，驚得屋檐上的晨鳥撲簌簌飛走。
與此同時，城外五里原的莊子，也是一片人聲鼎沸。
賁四正扯著嗓子，指揮著上百名從東昌府請來的工匠。
他們吃住全在莊子上，四周有專人看守，不許與外人接觸。
巨大的空地上，石灰線已勾勒出三座工坊的輪廓。
工匠們喊著號子，揮舞著鋤頭和鐵鍬，正在開挖地基。
附近的村民只瞧見一車車的磚石木料，源源不斷地運進莊子，卻沒人知道這究竟要建什麼。
......
城中，人心兩分。
商會在中州臨時設立的校準點前，排起了長龍。
隊伍里大多是曾收到西門青親筆信的中小商戶，他們臉上帶著期盼，小心翼翼地將自家的秤、斗、尺交由商會夥計校準，再烙上那個嶄新的朱紅印記。
拿到蓋了印的度量器，他們仿佛拿到了一張護身符，連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然而在糧油行、鹽市這些被舊派勢力盤踞的地界，卻是另一番光景。
商鋪照常開門，夥計們卻對商會的新規三緘其口。
偶有顧客問起，也只是含糊應付過去。
暗地裡，各種流言早已傳開。
「這商會，是想用一把尺子，捏住所有人的脖子！」
「今天統一尺，明天就得統一價，往後咱們還有活路？」
人心浮動，觀望的氛圍愈發濃厚。
子時剛過，三條黑影貼著牆根，如狸貓般竄入城西一條僻靜小巷。
巷子裡，有三家今日剛從商會校準點回來的小鋪子，一家布行，兩家雜貨店。
「砰！」
「嘩啦！」
悶響和脆裂聲在夜裡傳出老遠，尤為刺耳。
黑影們掄起鐵棍，幾下便砸爛了鋪子的門板。
他們衝進去，對著那些蓋著商會紅印的新秤、新斗一通猛砸，頃刻間化為一地碎片，隨後又迅速隱入夜色。
整個過程，連一炷香的工夫都不到。
片刻之後，豐裕倉的後門被敲響。
一名夥計手腳並用地衝進後院，一頭闖進錢掌柜的書房。
「東……東家！」
錢掌柜正在燈下對帳，被這一下驚得筆都掉了，怒斥道：「鬼叫什麼！」
「東家，他們……他們果然動手了！」夥計喘著粗氣，「中州……中州有三家鋪子……被砸了！就是今天剛去換了新傢伙的那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