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臨清城尚在酣眠，運河上升騰的薄霧，帶著水腥氣和晨間的寒意，悄無聲息地漫過街巷。
一陣鐵釘敲擊石板的脆響，整齊劃一，踏碎了長街的寂靜。
五十名巡防隊員自公廨大門魚貫而出，他們身著統一縫綴胸章臂章的青灰布衣，腰間寬皮帶束得緊實，腳下薄底快靴踩踏有力。
隊伍分成十隊，邁著在訓練場上操練了無數次的步伐，如十道青色的溪流，無聲地匯入城中各大街巷。
他們一手提著漿糊桶，一手拎著刷子，每隊領頭的人懷中都抱著一摞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新印文告。
文告頂端，一方硃砂大印格外醒目——「臨清商會」。
來興走在最前列，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側緊閉的門鋪。
按照西門青的指令，這些文告要貼遍臨清的每一條大街小巷，每一個市集渡口，每一個能被人看見的角落。
「動作快！貼得要正！」
一聲低喝，隊員們立刻兩人一組散開。
一人揮動刷子，將黏稠的漿糊均勻塗抹在牆上，另一人則迅速將文告鋪開，用手掌自上而下撫平，動作乾脆利落，不留一絲褶皺。
一張張蓋著紅印的文告，迅速占領了城中最顯眼的位置。
文告上的字跡清晰，標題碩大——《臨清商埠三大新規》。
城中早起的商戶剛剛卸下門板，打著哈欠伸個懶腰，便一眼瞥見了牆上這陌生的物事，頓時睡意全無，紛紛湊上前去。
人越聚越多，有人按捺不住，扯著嗓子高聲念出上面的條文。
「……立巡防捐，以固商埠之安寧……」
「……設商會調解司，以平商事之紛爭……」
「……統度量衡，以立我臨清之信義！」
念到此處，聲音已有些發顫，人群里也起了騷動。
「臨清所有商戶，下月初一起，按鋪面大小，繳納巡防捐。」
「凡我商會會員，三日之內，須將鋪內所用之秤、斗、尺，送至會通樓前校準蓋印。逾期不至者，視為自絕於商會之外，臨清商埠，再無其立錐之地！」
最後一句念罷，人群瞬間炸開了。
「這……這就開始收錢了？」
「連家裡的秤和尺子都要管？這是要斷人財路！」
「我看這事做得好！省得那些黑心店家用九兩秤、寬口斗坑人！」
議論聲、驚呼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整座臨清城仿佛被這幾張文告徹底點燃，沸騰起來。
德順祥綢緞行內，周福一掌重重拍在櫃檯上，震得黃銅算盤珠子嘩啦亂響。
他面前，站著十幾個綢緞行的掌柜，個個神情變幻，揣著手不敢言語。
周福抓起一把嶄新的木尺，上面烙著清晰的商會印記。
「都看見外面的告示了？」周福肥碩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我周福把話撂在這兒！今日之內，誰家不把尺子換了，明日，就別想再從我德順祥拿到一寸絲、一縷線！」
一個平日與錢掌柜走得近的掌柜，忍不住開口：「周東家，這……這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哪能說改就改？那寬窄之間，可都是……」
「都是你昧下的黑心錢！」周福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噴了那人一臉，「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商會立了新規矩，誰敢不從，就是跟整個臨清商埠過不去！要麼換尺，要麼就給我滾出綢緞行！」
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留半點餘地。
錦繡閣內，年輕的少東家白錦手段更為凌厲。
他早已備下數十把烙著商會印記的新尺，直接讓夥計分送到各家布莊，將他們的舊尺悉數換回，然後在錦繡閣門前堆成一堆，當眾付之一炬。
有敢多嘴囉嗦的，白錦只一句冷冰冰的話：「我爹說了，跟不上西門會首的，就只能被淘汰。」
雷厲風行之下，綢緞行與布業，這兩大行當率先完成了度量衡的統一，為新規的推行，開了個好頭。
與這邊的熱火朝天不同，豐裕倉的後院，氣氛陰沉。
錢掌柜將一張新規文告的抄錄本，在手裡捏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乾瘦的臉上青筋畢露。
他對面，萬福樓的王麟捻著山羊鬍，老臉上滿是為難。
「老錢，你聽我說，」王麟嘆了口氣，「這西門小兒，勢頭太猛。咱們……咱們還是暫避其鋒吧。」
「避？」錢掌柜轉向他，聲音急切，「今日避一步，等他把規矩都立穩了，咱們就要被他踩在腳下，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你我兩家聯手，再串聯幾位董事，明日就在會上發難，絕不能讓他得逞！」
王麟的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西門青許諾的代工坊。
那可是穩賺不賠的金山銀山，若是為了跟錢掌柜一起出頭，得罪了西門青，那契約……
他心中算盤一打，便有了計較，臉上卻只是搖頭：「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官府都站在他那邊，這又是商會統一定下的規矩，我們拿什麼跟他斗？老朽……老朽年事已高，經不起折騰了。」
錢掌柜看著王麟閃爍不定的眼神，心中一片冰涼。
他明白了，這個幾十年的老夥計，已經被西門青拋出的那塊肥肉給收買了。
「你……」
「老朽還有事，先走一步。」王麟放下茶盞，起身便走，不給錢掌柜任何糾纏的機會。
看著王麟離去的背影，錢掌柜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腳踢翻身旁的凳子，胸口劇烈起伏。
他在房中來回踱步，腳下的方磚被他踩得咯咯作響。許久，他猛地站定，眼中閃過一絲兇狠。
他喚來心腹夥計，湊到其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促地吩咐了幾句。
那夥計聽得連連點頭，隨即快步從後門離去，身影消失在通往城中鹽商聚集地的巷口。
西門府，花園。
潘金蓮斜倚在窗前的妝檯，任由丫鬟小玉為她梳理長發。
小玉一邊梳，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府外的見聞，興奮得小臉通紅。
「……四娘您是沒瞧見，來興哥現在帶著巡防隊，那叫一個威風！他們一上街，整條街的鋪子都伸長了脖子看！全城的掌柜，現在見了咱們府里的人，都得躬身哈腰的！」
秋菊接過話頭：「還有呢，外面都傳瘋了！說老爺如今是咱們臨清所有商戶的頭，一句話就能定別家鋪子的生死！」
她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補充：「他們還說，三娘子是老爺的賢內助，管著府里府外的大帳，每天從她手裡過的銀子，都夠買下半條街了！」
潘金蓮手中正描著眉的手，猛地一頓，尖利的眉筆在光潔的額角劃出一道刺眼的黑痕。
孟玉樓！賢內助？
她盯著鏡中那張美艷的臉，嫉妒與不安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
臨清城尚在酣眠，運河上升騰的薄霧，帶著水腥氣和晨間的寒意，悄無聲息地漫過街巷。
一陣鐵釘敲擊石板的脆響，整齊劃一，踏碎了長街的寂靜。
五十名巡防隊員自公廨大門魚貫而出，他們身著統一縫綴胸章臂章的青灰布衣，腰間寬皮帶束得緊實，腳下薄底快靴踩踏有力。
隊伍分成十隊，邁著在訓練場上操練了無數次的步伐，如十道青色的溪流，無聲地匯入城中各大街巷。
他們一手提著漿糊桶，一手拎著刷子，每隊領頭的人懷中都抱著一摞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新印文告。
文告頂端，一方硃砂大印格外醒目——「臨清商會」。
來興走在最前列，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側緊閉的門鋪。
按照西門青的指令，這些文告要貼遍臨清的每一條大街小巷，每一個市集渡口，每一個能被人看見的角落。
「動作快！貼得要正！」
一聲低喝，隊員們立刻兩人一組散開。
一人揮動刷子，將黏稠的漿糊均勻塗抹在牆上，另一人則迅速將文告鋪開，用手掌自上而下撫平，動作乾脆利落，不留一絲褶皺。
一張張蓋著紅印的文告，迅速占領了城中最顯眼的位置。
文告上的字跡清晰，標題碩大——《臨清商埠三大新規》。
城中早起的商戶剛剛卸下門板，打著哈欠伸個懶腰，便一眼瞥見了牆上這陌生的物事，頓時睡意全無，紛紛湊上前去。
人越聚越多，有人按捺不住，扯著嗓子高聲念出上面的條文。
「……立巡防捐，以固商埠之安寧……」
「……設商會調解司，以平商事之紛爭……」
「……統度量衡，以立我臨清之信義！」
念到此處，聲音已有些發顫，人群里也起了騷動。
「臨清所有商戶，下月初一起，按鋪面大小，繳納巡防捐。」
「凡我商會會員，三日之內，須將鋪內所用之秤、斗、尺，送至會通樓前校準蓋印。逾期不至者，視為自絕於商會之外，臨清商埠，再無其立錐之地！」
最後一句念罷，人群瞬間炸開了。
「這……這就開始收錢了？」
「連家裡的秤和尺子都要管？這是要斷人財路！」
「我看這事做得好！省得那些黑心店家用九兩秤、寬口斗坑人！」
議論聲、驚呼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整座臨清城仿佛被這幾張文告徹底點燃，沸騰起來。
德順祥綢緞行內，周福一掌重重拍在櫃檯上，震得黃銅算盤珠子嘩啦亂響。
他面前，站著十幾個綢緞行的掌柜，個個神情變幻，揣著手不敢言語。
周福抓起一把嶄新的木尺，上面烙著清晰的商會印記。
「都看見外面的告示了？」周福肥碩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我周福把話撂在這兒！今日之內，誰家不把尺子換了，明日，就別想再從我德順祥拿到一寸絲、一縷線！」
一個平日與錢掌柜走得近的掌柜，忍不住開口：「周東家，這……這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哪能說改就改？那寬窄之間，可都是……」
「都是你昧下的黑心錢！」周福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噴了那人一臉，「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商會立了新規矩，誰敢不從，就是跟整個臨清商埠過不去！要麼換尺，要麼就給我滾出綢緞行！」
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留半點餘地。
錦繡閣內，年輕的少東家白錦手段更為凌厲。
他早已備下數十把烙著商會印記的新尺，直接讓夥計分送到各家布莊，將他們的舊尺悉數換回，然後在錦繡閣門前堆成一堆，當眾付之一炬。
有敢多嘴囉嗦的，白錦只一句冷冰冰的話：「我爹說了，跟不上西門會首的，就只能被淘汰。」
雷厲風行之下，綢緞行與布業，這兩大行當率先完成了度量衡的統一，為新規的推行，開了個好頭。
與這邊的熱火朝天不同，豐裕倉的後院，氣氛陰沉。
錢掌柜將一張新規文告的抄錄本，在手裡捏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乾瘦的臉上青筋畢露。
他對面，萬福樓的王麟捻著山羊鬍，老臉上滿是為難。
「老錢，你聽我說，」王麟嘆了口氣，「這西門小兒，勢頭太猛。咱們……咱們還是暫避其鋒吧。」
「避？」錢掌柜轉向他，聲音急切，「今日避一步，等他把規矩都立穩了，咱們就要被他踩在腳下，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你我兩家聯手，再串聯幾位董事，明日就在會上發難，絕不能讓他得逞！」
王麟的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西門青許諾的代工坊。
那可是穩賺不賠的金山銀山，若是為了跟錢掌柜一起出頭，得罪了西門青，那契約……
他心中算盤一打，便有了計較，臉上卻只是搖頭：「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官府都站在他那邊，這又是商會統一定下的規矩，我們拿什麼跟他斗？老朽……老朽年事已高，經不起折騰了。」
錢掌柜看著王麟閃爍不定的眼神，心中一片冰涼。
他明白了，這個幾十年的老夥計，已經被西門青拋出的那塊肥肉給收買了。
「你……」
「老朽還有事，先走一步。」王麟放下茶盞，起身便走，不給錢掌柜任何糾纏的機會。
看著王麟離去的背影，錢掌柜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腳踢翻身旁的凳子，胸口劇烈起伏。
他在房中來回踱步，腳下的方磚被他踩得咯咯作響。許久，他猛地站定，眼中閃過一絲兇狠。
他喚來心腹夥計，湊到其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促地吩咐了幾句。
那夥計聽得連連點頭，隨即快步從後門離去，身影消失在通往城中鹽商聚集地的巷口。
西門府，花園。
潘金蓮斜倚在窗前的妝檯，任由丫鬟小玉為她梳理長發。
小玉一邊梳，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府外的見聞，興奮得小臉通紅。
「……四娘您是沒瞧見，來興哥現在帶著巡防隊，那叫一個威風！他們一上街，整條街的鋪子都伸長了脖子看！全城的掌柜，現在見了咱們府里的人，都得躬身哈腰的！」
秋菊接過話頭：「還有呢，外面都傳瘋了！說老爺如今是咱們臨清所有商戶的頭，一句話就能定別家鋪子的生死！」
她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補充：「他們還說，三娘子是老爺的賢內助，管著府里府外的大帳，每天從她手裡過的銀子，都夠買下半條街了！」
潘金蓮手中正描著眉的手，猛地一頓，尖利的眉筆在光潔的額角劃出一道刺眼的黑痕。
孟玉樓！賢內助？
她盯著鏡中那張美艷的臉，嫉妒與不安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