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君之一票，重於泰山
城西，一家名為「趙氏布莊」的小鋪面。
年過半百的趙掌柜正準備上門板，一陣有力的敲門聲讓他嚇了一跳。
他從門縫裡向外看，只見五個身穿巡防隊服飾的漢子站在門外，為首一人手裡還捧著個信封。
趙掌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戰戰兢兢地打開門，躬著身子問道：「幾位，不知有何貴幹？」
為首的隊員臉上沒有絲毫兇橫之氣，反而對著他一抱拳，朗聲道：「趙掌柜，我等奉臨清商會西門大官人之命，特來為您送上商會章程與大官人的親筆信。」
趙掌柜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信和那本薄薄的冊子。
借著鋪子裡的燈光，他看到信封上，用清秀的筆跡寫著「趙氏布莊趙掌柜親啟」。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只是個小布莊的東家，一輩子謹小慎微，何曾被如此鄭重地對待過？
他顫抖著手拆開信，又翻開那份印刷工整的章程草案。
當他看到「凡我臨清商戶，無論大小，皆有一票選舉權」那一行字時，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又看到信的末尾，西門青寫道：「臨清興衰，匹夫有責。明日之商會，非我一人之商會，乃臨清商戶之商會。君之一票，重於泰山。」
捧著信紙的雙手，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淚水，毫無徵兆地模糊了他的雙眼。
相似的場景，在臨清城裡上百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不斷上演。
一封封信件，一份份章程，被巡防隊員們鄭重地交到那些從未想過自己能參與大事的小商戶手中。
第二日，日頭尚未升至中天，會通樓外已是人頭攢動。
臨清城裡但凡有些家底的商戶，都趕了過來。
樓外街道被巡防隊員清出一條通路，馬司吏帶著幾個衙役，與來興並肩站在門口。
一張長案橫置，上面擺著昨日馬司吏抄錄的那份名冊。
每有商戶上前，都必須出示自家的商鋪憑證，核對無誤後，來興便高聲唱名，馬司吏則手持硃筆，在名冊上重重一點。
這番陣仗，比知州大人過堂還要嚴整幾分。
那些昨日沒資格與會的，今日卻憑著一紙憑證昂首挺胸走進大門的尋常掌柜，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自豪。
午時正，會通樓內再無一個空座。
三百餘家商戶的當家掌柜，將整個大堂擠得水泄不通，就連二樓的欄杆旁、過道里，都站滿了人。
空氣悶熱，混雜著汗味與茶香，卻無人交頭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高台之上那十二張空著的太師椅上。
按照昨日議定的章程，總會首選舉前，十二位新晉董事需上台闡述自己對商會的構想，做最後的爭取。
隨著一聲鑼響，十二位新選出的董事，魚貫登台。
錢掌柜的盟友，萬福樓的東家王麟，在南北貨一行里資歷最老，第一個走上前。
他年過六旬，步履蹣跚，對著台下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口。
「諸位同仁，老朽王麟，痴長各位幾歲。在我看來，這商會嘛，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和』字。和氣生財嘛。」
他捻著自己的山羊鬍，言語空洞，翻來覆去就是幾句老生常談。
「咱們臨清商界多年的人情世故，不能丟。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更不能亂。大家和和氣氣，有錢一起賺，才是正道……」
他講得口乾舌燥，台下的眾人卻聽得昏昏欲睡。
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這番話，聽著像是廟裡的經文，好聽，卻不管飽。
第二個上台的，是德順祥的周掌柜。
他身形肥碩，聲音卻洪亮如鍾，一開口便氣勢十足。
「我周福，不說那些虛的！」他一拍講台，「咱們商人，圖的就是利！我若當選，第一件事，就是聯合咱們臨清所有的綢緞莊，跟南邊的蘇杭商人爭個高下！憑什麼他們說幾兩銀子一匹，就是幾兩銀子？咱們抱成團，自己定價！」
這番話，立刻引得台下綢緞行的商戶們一片叫好。
可其他行當的掌柜們，卻面無表情。
接著，一位又一位董事登台。
廣源油坊的李掌柜，許諾要統一糧價，共同應對南來的糧船。
錦繡閣的少東家白錦，則高談闊論，說要引進松江府的新式織機，讓臨清的布行獨占鰲頭。
他們說的，都很有道理，也都切中了各自行業的痛點。
但聽得越多，台下那些中小商戶們的眼神，就越是黯淡。
他們失望地發現，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無論是守舊的王東家，還是精明的周掌柜，他們口中的「我們」，永遠只包括他們自己那個圈子。
他們的算盤裡，撥動的始終是自家行當的利益，從未真正看過台下這數百張渴望改變的面孔。
坐在角落裡的錢掌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台下眾人臉上浮現的失望與茫然，嘴角的笑意更濃。
人心散了，他便有機會從中操弄，將這商會攪成一潭渾水。
終於，輪到了西門青。
在數百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他緩步走上高台。
他沒有走到那張象徵著身份的講台後面，而是徑直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沿，與台下第一排的商戶，不過幾步之遙。
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前排那些行首們眼中的審視與戒備，看到了中間那些中小商戶臉上的期盼與懷疑，更看到了後排角落裡，那些小本經營者眼神深處的麻木與自卑。
這些眼睛，匯聚在一起，就是臨清商界的未來，也是他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塊基石。
他深吸一口氣，一股力量從胸膛升起。
「諸位，在下西門記東家。」
「我不想談什麼祖宗規矩，也不想只談醫藥行的利益。」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西門青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只想問大家一個問題：我們做生意，從南到北，起早貪黑，賠盡笑臉，圖的是什麼？」
年過半百的趙掌柜正準備上門板，一陣有力的敲門聲讓他嚇了一跳。
他從門縫裡向外看，只見五個身穿巡防隊服飾的漢子站在門外，為首一人手裡還捧著個信封。
趙掌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戰戰兢兢地打開門，躬著身子問道：「幾位，不知有何貴幹？」
為首的隊員臉上沒有絲毫兇橫之氣，反而對著他一抱拳，朗聲道：「趙掌柜，我等奉臨清商會西門大官人之命，特來為您送上商會章程與大官人的親筆信。」
趙掌柜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信和那本薄薄的冊子。
借著鋪子裡的燈光，他看到信封上，用清秀的筆跡寫著「趙氏布莊趙掌柜親啟」。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只是個小布莊的東家，一輩子謹小慎微，何曾被如此鄭重地對待過？
他顫抖著手拆開信，又翻開那份印刷工整的章程草案。
當他看到「凡我臨清商戶，無論大小，皆有一票選舉權」那一行字時，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又看到信的末尾，西門青寫道：「臨清興衰，匹夫有責。明日之商會，非我一人之商會，乃臨清商戶之商會。君之一票，重於泰山。」
捧著信紙的雙手，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淚水，毫無徵兆地模糊了他的雙眼。
相似的場景，在臨清城裡上百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不斷上演。
一封封信件，一份份章程，被巡防隊員們鄭重地交到那些從未想過自己能參與大事的小商戶手中。
第二日，日頭尚未升至中天，會通樓外已是人頭攢動。
臨清城裡但凡有些家底的商戶，都趕了過來。
樓外街道被巡防隊員清出一條通路，馬司吏帶著幾個衙役，與來興並肩站在門口。
一張長案橫置，上面擺著昨日馬司吏抄錄的那份名冊。
每有商戶上前，都必須出示自家的商鋪憑證，核對無誤後，來興便高聲唱名，馬司吏則手持硃筆，在名冊上重重一點。
這番陣仗，比知州大人過堂還要嚴整幾分。
那些昨日沒資格與會的，今日卻憑著一紙憑證昂首挺胸走進大門的尋常掌柜，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自豪。
午時正，會通樓內再無一個空座。
三百餘家商戶的當家掌柜，將整個大堂擠得水泄不通，就連二樓的欄杆旁、過道里，都站滿了人。
空氣悶熱，混雜著汗味與茶香，卻無人交頭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高台之上那十二張空著的太師椅上。
按照昨日議定的章程，總會首選舉前，十二位新晉董事需上台闡述自己對商會的構想，做最後的爭取。
隨著一聲鑼響，十二位新選出的董事，魚貫登台。
錢掌柜的盟友，萬福樓的東家王麟，在南北貨一行里資歷最老，第一個走上前。
他年過六旬，步履蹣跚，對著台下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口。
「諸位同仁，老朽王麟，痴長各位幾歲。在我看來，這商會嘛，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和』字。和氣生財嘛。」
他捻著自己的山羊鬍，言語空洞，翻來覆去就是幾句老生常談。
「咱們臨清商界多年的人情世故，不能丟。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更不能亂。大家和和氣氣，有錢一起賺，才是正道……」
他講得口乾舌燥，台下的眾人卻聽得昏昏欲睡。
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這番話，聽著像是廟裡的經文，好聽，卻不管飽。
第二個上台的，是德順祥的周掌柜。
他身形肥碩，聲音卻洪亮如鍾，一開口便氣勢十足。
「我周福，不說那些虛的！」他一拍講台，「咱們商人，圖的就是利！我若當選，第一件事，就是聯合咱們臨清所有的綢緞莊，跟南邊的蘇杭商人爭個高下！憑什麼他們說幾兩銀子一匹，就是幾兩銀子？咱們抱成團，自己定價！」
這番話，立刻引得台下綢緞行的商戶們一片叫好。
可其他行當的掌柜們，卻面無表情。
接著，一位又一位董事登台。
廣源油坊的李掌柜，許諾要統一糧價，共同應對南來的糧船。
錦繡閣的少東家白錦，則高談闊論，說要引進松江府的新式織機，讓臨清的布行獨占鰲頭。
他們說的，都很有道理，也都切中了各自行業的痛點。
但聽得越多，台下那些中小商戶們的眼神，就越是黯淡。
他們失望地發現，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無論是守舊的王東家，還是精明的周掌柜，他們口中的「我們」，永遠只包括他們自己那個圈子。
他們的算盤裡，撥動的始終是自家行當的利益，從未真正看過台下這數百張渴望改變的面孔。
坐在角落裡的錢掌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台下眾人臉上浮現的失望與茫然，嘴角的笑意更濃。
人心散了，他便有機會從中操弄，將這商會攪成一潭渾水。
終於，輪到了西門青。
在數百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他緩步走上高台。
他沒有走到那張象徵著身份的講台後面，而是徑直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沿，與台下第一排的商戶，不過幾步之遙。
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前排那些行首們眼中的審視與戒備，看到了中間那些中小商戶臉上的期盼與懷疑，更看到了後排角落裡，那些小本經營者眼神深處的麻木與自卑。
這些眼睛，匯聚在一起，就是臨清商界的未來，也是他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塊基石。
他深吸一口氣，一股力量從胸膛升起。
「諸位，在下西門記東家。」
「我不想談什麼祖宗規矩，也不想只談醫藥行的利益。」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西門青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只想問大家一個問題：我們做生意，從南到北，起早貪黑，賠盡笑臉，圖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