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拉票
孫同知將最後一口茶飲盡，緩緩起身，與西門青對視一眼後，緩緩開口。
「今日議定董事，乃是第一步。」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總會首的推舉，關乎商會未來，茲事體大。州衙已張貼文告，明示選舉之法，城中所有在冊符合章程的商戶，皆可參與。明日午時後，還在此地，公推出我臨清商會的總會首！」
言罷，他對著眾人略一拱手，便在幾名衙役的簇擁下，徑直離去。
官府的人一走，會通樓里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弛下來。
新當選的董事們，個個紅光滿面，被相熟的商戶圍在中間，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落選之人，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扼腕嘆息，或低聲咒罵。
更多的人則在熱烈地討論著明日的選舉，猜測著誰能坐上那第一把交椅。
會通樓早已備下了豐盛的午宴，可此刻，沒有幾個人有心思坐下來安穩吃飯。
人心浮動，各自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人群漸漸散去，帶著滿腹的心事與籌謀。
西門青並未在樓中多做停留，婉拒了周掌柜等人宴飲的邀請。
他走下會通樓，帶著玳安，穿過喧鬧的人群，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翻身上馬，朝著巡防所公廨的方向行去。
巡防所的公廨里，公廨正堂，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文士早已等候多時。
他身穿半舊的吏袍，神情恭謹，正是州衙戶房裡的馬司吏。
見到西門青進來，他立刻從座位上彈起，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將桌上一份厚厚的名冊雙手奉上。
「大官人，按照您的吩咐，抄錄了臨清州所有在衙門備過案、經營五年以上的坐商，共計二百七十二家，名錄在此，一家不差，一戶不漏。」
西門青接過名冊，入手沉重。
他翻開一頁，指尖划過紙面。
商鋪名號、東家姓名、主營行當、鋪面坐落的街巷，甚至連大致的家底規模，都用簡語做了標註。
這份名冊，是他數日前便託了馬司吏，又動用西門記的夥計，根據州衙檔案耗費半月工夫暗中摸排出的成果。
他合上名冊，抬眼看向門外。
院中，來興早已整頓好人手。
五十名巡防隊員，分作十列，身著統一的青色短打，靜靜肅立。
他們白天在會通樓外維持秩序，此刻依舊身姿筆挺，不見絲毫疲態。
他們的目光匯聚在西門青身上。
西門青走到院中，將那本厚重的名冊交到來興手中。
「分成十組，每組五人。」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由一名識字的隊員帶隊，按這名冊上的地址，將我的親筆信，連同這份商會章程，親手交到他們本人手上。」
來興接過名冊，入手的分量讓他有些不解。
他低聲問道：「老爺，這……今日會通樓里，該來的不都來了嗎？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西門青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處臨清關閘。
「今日到場的，多是各行各業的頭面人物。那些真正的小門小戶，或是沒接到信，或是不敢來。臨清城裡，更多的，是那些開著夫妻店，一年到頭賺不了幾個辛苦錢的小掌柜。」
他轉回頭，看著來興，也看著那五十名隊員。
「他們或許沒有膽子在會通樓上高談闊論。但我要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們手裡那一票，與德順祥的周掌柜、廣源油坊的李掌柜，分量一模一樣。誰也不能無視他們！」
話音落下，院中五十名漢子身軀猛地一震。
他們大多出身市井，或是夥計，或是腳夫，或是城中的破落戶出身。
被人呼來喝去，被大人物們視作塵土，是他們前半輩子習以為常的命運。
他們最懂得那種被無視、被輕賤的滋味。
而此刻，西門青的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們心中蒙昧的天地。
原來，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可以和大人物們一樣，擁有同樣的分量。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情緒，在隊伍中迅速蔓延。
他們看著西門青的眼神，不再只是敬畏，更添了一份發自肺腑的認同與狂熱。
「出發！」西門青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輕輕一揮手。
「遵命！」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
與巡防所的熱火朝天不同，城南豐裕倉錢掌柜的宅邸後院，氣氛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幾個在董事推舉中落敗的掌柜聚在這裡，個個面色陰沉，臉上滿是不甘。
「西門小兒欺人太甚！」一個做皮貨生意的張掌柜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憑著官府撐腰，就把我們這些老傢伙耍得團團轉！」
「一人一票……虧他想得出來！」
錢掌柜乾瘦的臉上，肌肉抽動著，眼中閃著毒蛇般的光。
「他想靠那些小門小戶翻天？做他的春秋大夢！」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幾人中間，「我們鬥不過官府，還鬥不過他一個黃口小兒？」
「他不是要一人一票嗎？那我們就讓他看看，人心，是怎麼散的。」
他壓低了聲音，「派人出去放話。就說他西門慶成立商會，名為共謀發展，實為一己私利！他當上總會首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清查各家帳目，摸清所有人的家底！」
「再告訴他們，這巡防捐只是個開頭！往後還有商埠維護捐，河道疏通捐，苛捐雜稅，名目繁多！不交？不交就讓巡防隊上門，讓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幾個掌柜聽得眼睛發亮，臉上的頹喪一掃而空。
誅心！
這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言。
「老錢，這招……是不是太毒了？」有人遲疑道。
「毒？」錢掌柜冷笑一聲，「他不給我們活路，我們還跟他講什麼仁義道德！只要攪渾了這潭水，讓他當不成這個總會首，我們就有的是機會！」
幾人對視一眼，眼中的猶豫，很快被貪婪所取代。
日頭漸落，一股看不見的暗流，順著他們的家僕和夥計，悄然滲入臨清城的大街小巷。
「今日議定董事，乃是第一步。」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總會首的推舉，關乎商會未來，茲事體大。州衙已張貼文告，明示選舉之法，城中所有在冊符合章程的商戶，皆可參與。明日午時後，還在此地，公推出我臨清商會的總會首！」
言罷，他對著眾人略一拱手，便在幾名衙役的簇擁下，徑直離去。
官府的人一走，會通樓里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弛下來。
新當選的董事們，個個紅光滿面，被相熟的商戶圍在中間，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落選之人，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扼腕嘆息，或低聲咒罵。
更多的人則在熱烈地討論著明日的選舉，猜測著誰能坐上那第一把交椅。
會通樓早已備下了豐盛的午宴，可此刻，沒有幾個人有心思坐下來安穩吃飯。
人心浮動，各自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人群漸漸散去，帶著滿腹的心事與籌謀。
西門青並未在樓中多做停留，婉拒了周掌柜等人宴飲的邀請。
他走下會通樓，帶著玳安，穿過喧鬧的人群，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翻身上馬，朝著巡防所公廨的方向行去。
巡防所的公廨里，公廨正堂，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文士早已等候多時。
他身穿半舊的吏袍，神情恭謹，正是州衙戶房裡的馬司吏。
見到西門青進來，他立刻從座位上彈起，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將桌上一份厚厚的名冊雙手奉上。
「大官人，按照您的吩咐，抄錄了臨清州所有在衙門備過案、經營五年以上的坐商，共計二百七十二家，名錄在此，一家不差，一戶不漏。」
西門青接過名冊，入手沉重。
他翻開一頁，指尖划過紙面。
商鋪名號、東家姓名、主營行當、鋪面坐落的街巷，甚至連大致的家底規模，都用簡語做了標註。
這份名冊，是他數日前便託了馬司吏，又動用西門記的夥計，根據州衙檔案耗費半月工夫暗中摸排出的成果。
他合上名冊，抬眼看向門外。
院中，來興早已整頓好人手。
五十名巡防隊員，分作十列，身著統一的青色短打，靜靜肅立。
他們白天在會通樓外維持秩序，此刻依舊身姿筆挺，不見絲毫疲態。
他們的目光匯聚在西門青身上。
西門青走到院中，將那本厚重的名冊交到來興手中。
「分成十組，每組五人。」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由一名識字的隊員帶隊，按這名冊上的地址，將我的親筆信，連同這份商會章程，親手交到他們本人手上。」
來興接過名冊，入手的分量讓他有些不解。
他低聲問道：「老爺，這……今日會通樓里，該來的不都來了嗎？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西門青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處臨清關閘。
「今日到場的，多是各行各業的頭面人物。那些真正的小門小戶，或是沒接到信，或是不敢來。臨清城裡，更多的，是那些開著夫妻店，一年到頭賺不了幾個辛苦錢的小掌柜。」
他轉回頭，看著來興，也看著那五十名隊員。
「他們或許沒有膽子在會通樓上高談闊論。但我要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們手裡那一票，與德順祥的周掌柜、廣源油坊的李掌柜，分量一模一樣。誰也不能無視他們！」
話音落下，院中五十名漢子身軀猛地一震。
他們大多出身市井，或是夥計，或是腳夫，或是城中的破落戶出身。
被人呼來喝去，被大人物們視作塵土，是他們前半輩子習以為常的命運。
他們最懂得那種被無視、被輕賤的滋味。
而此刻，西門青的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們心中蒙昧的天地。
原來，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可以和大人物們一樣，擁有同樣的分量。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情緒，在隊伍中迅速蔓延。
他們看著西門青的眼神，不再只是敬畏，更添了一份發自肺腑的認同與狂熱。
「出發！」西門青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輕輕一揮手。
「遵命！」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
與巡防所的熱火朝天不同，城南豐裕倉錢掌柜的宅邸後院，氣氛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幾個在董事推舉中落敗的掌柜聚在這裡，個個面色陰沉，臉上滿是不甘。
「西門小兒欺人太甚！」一個做皮貨生意的張掌柜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憑著官府撐腰，就把我們這些老傢伙耍得團團轉！」
「一人一票……虧他想得出來！」
錢掌柜乾瘦的臉上，肌肉抽動著，眼中閃著毒蛇般的光。
「他想靠那些小門小戶翻天？做他的春秋大夢！」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幾人中間，「我們鬥不過官府，還鬥不過他一個黃口小兒？」
「他不是要一人一票嗎？那我們就讓他看看，人心，是怎麼散的。」
他壓低了聲音，「派人出去放話。就說他西門慶成立商會，名為共謀發展，實為一己私利！他當上總會首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清查各家帳目，摸清所有人的家底！」
「再告訴他們，這巡防捐只是個開頭！往後還有商埠維護捐，河道疏通捐，苛捐雜稅，名目繁多！不交？不交就讓巡防隊上門，讓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幾個掌柜聽得眼睛發亮，臉上的頹喪一掃而空。
誅心！
這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言。
「老錢，這招……是不是太毒了？」有人遲疑道。
「毒？」錢掌柜冷笑一聲，「他不給我們活路，我們還跟他講什麼仁義道德！只要攪渾了這潭水，讓他當不成這個總會首，我們就有的是機會！」
幾人對視一眼，眼中的猶豫，很快被貪婪所取代。
日頭漸落，一股看不見的暗流，順著他們的家僕和夥計，悄然滲入臨清城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