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算盤
西門青翻開帳本，指尖在其中一頁上輕輕一點。
目光隨之轉動，落在德順祥的周掌柜身上。
「周掌柜，上個月，你從松江府進的雲錦，在碼頭卸貨時丟了三匹湖綢，折銀二十兩白銀，可有此事？」
周掌柜肥碩的身子抖了一下，慌忙拱手：「確有此事，確有此事。」
西門青的視線並未在他身上停留，繼續掃過全場，每落在一處，便點出一人。
「廣源油坊的李掌柜，去年冬月，你的夥計因為卸貨口角，被黑水幫的人打折了胳膊，如今可還能幹重活？」
「還有你，萬福樓的王東家，你從南邊運來的鮮筍，過閘時被潑皮故意堵路，耽擱一天，臭了一半，折了多少銀子？」
他每說一句，底下便有不少人臉色難看一分。
這些事，都是他們平日裡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暗虧。
來興捧著的那個帳本，此刻在眾人眼中，仿佛成了閻王的生死簿。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全是他們這些年吃過的虧，流過的血，損失的真金白銀。
場中一片死寂，只剩下西門青不疾不徐的聲音迴蕩。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始作俑者，那個乾瘦的錢掌柜身上。
「錢掌柜。」西門青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豐裕倉家大業大，想必不在乎這點小錢。」
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個聲音都敲在錢掌柜的心上。
「但我替你算了一筆帳。八月初三，黑水幫和漕工幫為了搶地盤，在磚閘口械鬥，打了一個時辰。錢掌柜，你可記得，當時你家有一船漕米正要卸船，被他們當成了磚石沙包，踩爛了七八袋，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腳夫們哄搶，你報官了嗎？官府給你找回幾粒米？」
錢掌柜的臉由白轉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九月，又有兩個夥計在卸貨時與人爭執，被人打斷了腿，湯藥費花了多少？是否誤了船期？」
西門青身子前傾，目光如錐。
「這些折損，這些耽擱，這些夥計的湯藥錢，錢掌柜，你可曾算進你的本錢里？」
「我……」錢掌柜喉嚨里咯咯作響，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再也說不出「小本經營」四個字。
西門青不再看他，而是環視全場，朗聲道：「不止是他們！在座的各位，誰敢說自家去年沒因為碼頭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折過銀子？」
「這些折損，就是你們交給碼頭亂象的暗稅！這筆稅，你們交給潑皮，交給行幫，交給那些偷雞摸狗的賊人。怎麼，交給他們交得，用來保你們平安的巡防所，反倒交不得了？」
一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將眾人心頭那點僥倖和牴觸，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他們每年損失的錢財，仔細算下來，何嘗不是一筆巨款。
「諸位只看到了今天要掏出去的錢，卻沒算過往日裡，那些從你們指縫間白白漏掉的銀子！」西門青話鋒一轉，語氣稍緩。
「巡防所來了，碼頭安穩了。你們的貨物不會再被哄搶，你們的夥計不會再被打斷腿。這，是第一層好處，叫止損！」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這還不夠！」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真正的好處，是開源！是讓你們的錢，轉得更快，掙得更多！」
眾人皆是一愣，沒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西門青看來興一眼，來興立刻高聲道：「諸位掌柜可曾想過，以往貨物到了碼頭，腳夫互相搶工，搬一船貨，能拖上大半天。如今巡防隊盯著，誰敢鬧事？半天就能給你卸完！」
「以往你們的夥計去碼頭，提心弔膽，生怕被哪個不長眼的敲悶棍。如今呢？巡防隊日夜巡邏，你們的夥計能安安穩穩把活幹完，這省下來的心力，難道不是錢？」
「以往船隻過閘，潑皮行幫占著河道勒索，一艘船能堵上大半天。如今呢？水道通暢，船來船往，一天能走幾艘船？」
「這省下的時辰，就是多跑一趟生意的本錢！貨物周轉快一倍，你們的銀子，是不是也多賺了一倍？！」
他看著眾人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這巡防所帶來的安穩，讓貨物周轉加快，讓腳夫不敢鬧事，讓商路更加通暢。這才是真正的開源！」
這番話，如同當頭一棒，敲得在場所有商戶腦中嗡嗡作響。
他們都是算帳的精明人，平日裡只盯著貨物的進出價，卻從未想過，安穩和規矩，竟也能算出這麼一筆驚人的利潤。
是啊，時間就是錢。
船走得快了，貨轉得快了，夥計手腳麻利了，這省下來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方才還跟著錢掌柜起鬨的幾個人，此刻都陷入了沉思。
有人下意識地捻著手指，有人端起冷茶猛灌一口，眼神閃爍，顯然都在心底撥起了算盤。
一些家底不那麼厚實的小商戶，臉上更是露出了愧色。
他們是真的被碼頭的亂象折騰怕了。
對他們而言，每一次貨物被劫，每一次夥計被打，都可能讓整個家當賠進去。
西門記巡防所帶來的安穩，他們是最大的受益者。
「西門大官人說得對啊……」人群中，一個賣南北貨的小掌柜低聲咕噥，「上個月，我那船貨半夜到的，要擱以前，打死我也不敢卸。現在有巡防隊守著，一夜就搬完了，沒丟一根干筍！」
「是這個理，我那鋪子裡的夥計都說，現在去碼頭心裡踏實多了。」
議論聲漸起，風向徹底變了。
西門青見火候已到，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誠懇。
「諸位，我西門青今日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從各位口袋裡掏錢，更不是官府要加稅。」
他一指門外，「這巡防所，護的是臨清商埠，更是護的我們自己的身家性命。今日這筆捐輸，不是交出去的苛捐雜稅，而是我們自己湊錢，買一份長長久久的平安！」
「這是一份自保的錢，是一份為了子孫後代能安穩營生的錢。有了這份錢，巡防所才能長久辦下去。碼頭安穩了，外地的客商才敢來。來的船多了，咱們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臨清興旺了，在座的各位，誰的錢袋子不會更鼓？」
他描繪的前景，讓眾人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一個路不拾遺，商船雲集的臨清碼頭，對他們這些商人而言，就是遍地黃金的天堂。
一直默不作聲的孫同知，此時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這個動作雖小，卻像一顆定心丸，讓那些還在猶豫的商戶，心中又多了一份計較。
他代表的，是知州衙門。
所有人都清楚，西門青今日所為，背後站著的是李達天。
這巡防捐，官府是樂見其成的。
西門青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緩緩站起身，雙手負後，走到高台邊緣。
他向前一步，聲音沉穩而有力，傳遍了會通樓的每一個角落。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碼頭若是亂了，我們這些靠碼頭吃飯的商戶，又能好到哪裡去？」
他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全場。
「今日之捐，實為明日之利。這筆帳，諸位掌柜，當真算不清嗎？」
目光隨之轉動，落在德順祥的周掌柜身上。
「周掌柜，上個月，你從松江府進的雲錦，在碼頭卸貨時丟了三匹湖綢，折銀二十兩白銀，可有此事？」
周掌柜肥碩的身子抖了一下，慌忙拱手：「確有此事，確有此事。」
西門青的視線並未在他身上停留，繼續掃過全場，每落在一處，便點出一人。
「廣源油坊的李掌柜，去年冬月，你的夥計因為卸貨口角，被黑水幫的人打折了胳膊，如今可還能幹重活？」
「還有你，萬福樓的王東家，你從南邊運來的鮮筍，過閘時被潑皮故意堵路，耽擱一天，臭了一半，折了多少銀子？」
他每說一句，底下便有不少人臉色難看一分。
這些事，都是他們平日裡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暗虧。
來興捧著的那個帳本，此刻在眾人眼中，仿佛成了閻王的生死簿。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全是他們這些年吃過的虧，流過的血，損失的真金白銀。
場中一片死寂，只剩下西門青不疾不徐的聲音迴蕩。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始作俑者，那個乾瘦的錢掌柜身上。
「錢掌柜。」西門青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豐裕倉家大業大，想必不在乎這點小錢。」
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個聲音都敲在錢掌柜的心上。
「但我替你算了一筆帳。八月初三，黑水幫和漕工幫為了搶地盤，在磚閘口械鬥，打了一個時辰。錢掌柜，你可記得，當時你家有一船漕米正要卸船，被他們當成了磚石沙包，踩爛了七八袋，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腳夫們哄搶，你報官了嗎？官府給你找回幾粒米？」
錢掌柜的臉由白轉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九月，又有兩個夥計在卸貨時與人爭執，被人打斷了腿，湯藥費花了多少？是否誤了船期？」
西門青身子前傾，目光如錐。
「這些折損，這些耽擱，這些夥計的湯藥錢，錢掌柜，你可曾算進你的本錢里？」
「我……」錢掌柜喉嚨里咯咯作響，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再也說不出「小本經營」四個字。
西門青不再看他，而是環視全場，朗聲道：「不止是他們！在座的各位，誰敢說自家去年沒因為碼頭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折過銀子？」
「這些折損，就是你們交給碼頭亂象的暗稅！這筆稅，你們交給潑皮，交給行幫，交給那些偷雞摸狗的賊人。怎麼，交給他們交得，用來保你們平安的巡防所，反倒交不得了？」
一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將眾人心頭那點僥倖和牴觸，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他們每年損失的錢財，仔細算下來，何嘗不是一筆巨款。
「諸位只看到了今天要掏出去的錢，卻沒算過往日裡，那些從你們指縫間白白漏掉的銀子！」西門青話鋒一轉，語氣稍緩。
「巡防所來了，碼頭安穩了。你們的貨物不會再被哄搶，你們的夥計不會再被打斷腿。這，是第一層好處，叫止損！」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這還不夠！」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真正的好處，是開源！是讓你們的錢，轉得更快，掙得更多！」
眾人皆是一愣，沒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西門青看來興一眼，來興立刻高聲道：「諸位掌柜可曾想過，以往貨物到了碼頭，腳夫互相搶工，搬一船貨，能拖上大半天。如今巡防隊盯著，誰敢鬧事？半天就能給你卸完！」
「以往你們的夥計去碼頭，提心弔膽，生怕被哪個不長眼的敲悶棍。如今呢？巡防隊日夜巡邏，你們的夥計能安安穩穩把活幹完，這省下來的心力，難道不是錢？」
「以往船隻過閘，潑皮行幫占著河道勒索，一艘船能堵上大半天。如今呢？水道通暢，船來船往，一天能走幾艘船？」
「這省下的時辰，就是多跑一趟生意的本錢！貨物周轉快一倍，你們的銀子，是不是也多賺了一倍？！」
他看著眾人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這巡防所帶來的安穩，讓貨物周轉加快，讓腳夫不敢鬧事，讓商路更加通暢。這才是真正的開源！」
這番話，如同當頭一棒，敲得在場所有商戶腦中嗡嗡作響。
他們都是算帳的精明人，平日裡只盯著貨物的進出價，卻從未想過，安穩和規矩，竟也能算出這麼一筆驚人的利潤。
是啊，時間就是錢。
船走得快了，貨轉得快了，夥計手腳麻利了，這省下來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方才還跟著錢掌柜起鬨的幾個人，此刻都陷入了沉思。
有人下意識地捻著手指，有人端起冷茶猛灌一口，眼神閃爍，顯然都在心底撥起了算盤。
一些家底不那麼厚實的小商戶，臉上更是露出了愧色。
他們是真的被碼頭的亂象折騰怕了。
對他們而言，每一次貨物被劫，每一次夥計被打，都可能讓整個家當賠進去。
西門記巡防所帶來的安穩，他們是最大的受益者。
「西門大官人說得對啊……」人群中，一個賣南北貨的小掌柜低聲咕噥，「上個月，我那船貨半夜到的，要擱以前，打死我也不敢卸。現在有巡防隊守著，一夜就搬完了，沒丟一根干筍！」
「是這個理，我那鋪子裡的夥計都說，現在去碼頭心裡踏實多了。」
議論聲漸起，風向徹底變了。
西門青見火候已到，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誠懇。
「諸位，我西門青今日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從各位口袋裡掏錢，更不是官府要加稅。」
他一指門外，「這巡防所，護的是臨清商埠，更是護的我們自己的身家性命。今日這筆捐輸，不是交出去的苛捐雜稅，而是我們自己湊錢，買一份長長久久的平安！」
「這是一份自保的錢，是一份為了子孫後代能安穩營生的錢。有了這份錢，巡防所才能長久辦下去。碼頭安穩了，外地的客商才敢來。來的船多了，咱們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臨清興旺了，在座的各位，誰的錢袋子不會更鼓？」
他描繪的前景，讓眾人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一個路不拾遺，商船雲集的臨清碼頭，對他們這些商人而言，就是遍地黃金的天堂。
一直默不作聲的孫同知，此時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這個動作雖小，卻像一顆定心丸，讓那些還在猶豫的商戶，心中又多了一份計較。
他代表的，是知州衙門。
所有人都清楚，西門青今日所為，背後站著的是李達天。
這巡防捐，官府是樂見其成的。
西門青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緩緩站起身，雙手負後，走到高台邊緣。
他向前一步，聲音沉穩而有力，傳遍了會通樓的每一個角落。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碼頭若是亂了，我們這些靠碼頭吃飯的商戶，又能好到哪裡去？」
他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全場。
「今日之捐，實為明日之利。這筆帳，諸位掌柜，當真算不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