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問題出在哪？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生藥鋪後院的熱鬧勁兒，卻比昨日冷卻了不少。
幾個老藥工圍著新出爐的一批藥丸，個個愁眉不展。
「這一批，火候又過了。」一個藥工捻起一顆色澤焦黃的藥丸，指尖稍一用力，便「簌」地一聲碎成了一蓬粉末。
旁邊一個老師傅則指著另一盤嘆了口氣：「這盤倒是沒焦，只是蜜膜過厚，瞧著倒像裹了層糖霜。」
傅二叔搓著手，額角見了汗，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昨日大官人定下的規矩，看著簡單，可真要分毫不差地做出來，卻比登天還難。
人心不是尺，手感總有偏頗。
「都別急。」
西門青的聲音從月亮門外傳來。
他換了一身幹練的短衫，走進院子，徑直走到那盤廢品前。
他拿起一顆，又掂了掂另一顆，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
「問題出在哪？」他問。
老藥工們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回大官人，這蜜與藥粉的配比，全憑手感，稍有不慎，藥膏便或干或稀。」
「烘房的火候也難拿捏，炭火稍旺，便容易焦糊。」
「還有這蠟封，滾得快了掛不住，滾得慢了又太厚。」
西門青靜靜聽罷，微微頷首。
「手感靠不住，那就不靠手感。」
他轉向傅二叔：「去，取紙筆墨來。」
他又看向孟玉樓，她正端著一碗清粥，俏生生立在不遠處。
「三姐，你來幫我個忙。」
孟玉樓將粥碗遞給丫鬟，款步走來：「官人有何吩咐？」
「做我的眼睛和手。」西門青指著院中的一切，「從今天起，每一個步驟，你都給我記下來。」
「用多少藥粉，兌多少蜂蜜，用多大的碗，攪動多少圈，皆要一一記下。」
「烘房裡添幾塊炭，燒到何種顏色，通風口開多大，烘烤多久，亦要詳細記錄。」
孟玉樓冰雪聰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妾身明白了。」
她沒有多問，只是盈盈一福，走到剛剛搭好的案台前，熟練地研墨、鋪紙。
「停！這一批的藥膏，手感正好。玉樓，記下配比。」
「木炭用這種拳頭大小的，先燒透，再入爐。玉樓，記下形制尺寸。」
院子裡只剩下西門青清晰的口令，以及孟玉樓筆尖划過紙張的輕響。
藥工們從最初的茫然，到逐漸適應，最後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儀式感。
那些曾虛無縹緲的手感，此刻卻在紙筆之間，變得清晰而精準。
經過幾日的摸索，一套完整而精密的製藥流程終於成型。
每一批出爐的藥丸皆顆顆大小如一，色澤均勻，蜜膜薄如蟬翼，幾近透光。。
傅二叔捧著托盤，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
「成了……大官人，這下真的成了！」
西門青卻只是拿起一顆，將那深褐色的藥丸放入口中。
他細細咀嚼，眉頭卻緩緩皺起。
藥味雖濃，然入口後，除卻藥材本身的苦澀，便再無其他滋味。
一股粉末的乾澀感，始終縈繞在舌根，揮之不去。
「官人，如何？」孟玉樓輕聲問道，遞上一杯清茶。
西門青漱了口，將茶水吐在一旁。
「嗯。」西門青沒有回頭，聲音里透著一絲倦意，「這東西，只是形似。想要真正做到藥效穩定，甚至超越湯藥，還差得遠。」
孟玉樓聽得似懂非懂，美眸中滿是好奇，「那……究竟是差了什麼？」
西門青沉默片刻，腦中飛速閃過前世參觀藥廠時，那些密布著管道與閥門的萃取罐。
「水，並非良媒。」他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許多藥性，或不溶於水，或是溶得不徹底。大鍋熬煮，看似濃稠，實則大半精華都隨水汽消散，或與藥渣一同倒掉了。」
西門青要的，不是簡單的劑型改良。
他要的是藥效的飛躍。
這時代的湯藥，水煎火熬，大量的有效成分都在反覆的高溫中流失、分解。
方才的烘烤工藝，同樣存在這個問題。
有沒有辦法，在不破壞藥性的前提下，將藥力萃取出來？
一個現代的詞彙，從他前世的記憶深處浮現。
萃取……需要溶劑……什麼才是比水更好的溶劑？
念頭急轉間，想到了另一種液體，目光霍然轉向後廚。
「傅二叔，庫里可有最烈的燒刀子？」
「燒刀子？」傅二叔一愣，「有倒是有，那是冬日裡夥計們禦寒喝的，入口如火燒，烈得很。」
「去，取一壇來。」
西門青的眼中，燃起一股新的光亮。
「再取一套全新的藥材，按藿香正氣散的方子配好，研磨成最粗的粉末。」
不多時，兩個僕婦吃力地抬來一壇半人高的酒瓮。
封泥一開，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氣瞬間瀰漫了整個藥鋪後院。
幾個尚未離去的老師傅都湊了過來，滿臉不解。
「大官人，這……這是要做什麼？」
「用酒製藥？」
西門青未作應答，只吩咐傅二叔取來一口乾淨的大鐵鍋，架上火。
他親自舀了一大瓢燒刀子倒入鍋中，隨即劃燃火摺子，湊向鍋沿。
「呼」的一聲，一團淡藍色的火焰在鍋中騰起，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眾人嚇得紛紛後退。
「大官人小心！」
西門青卻穩穩地站在原地，看著鍋中的火焰靜靜燃燒。
「你們看，」他指著鍋底，「酒燒乾了，鍋里可還有水？」
眾人定睛一看，鍋底果然乾乾淨淨，只有一層薄薄的白色水垢。
「這便是了。」西門青的聲音在噼啪作響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酒比水燒得更乾淨，更易揮發，且能有效帶走水分。」
他轉身，看向那群目瞪口呆的藥工。
「明日，將藥材研磨成粗粉，用這烈酒浸泡一日一夜。」
「而後，將浸泡過的藥酒倒入鍋中，用文火慢慢熬，切記，火候務必控制好，不可點燃。」
「待酒氣散盡，鍋中剩下的，便是藥材的精華。」
「用這精華，再來制丸。」
老藥工們面面相覷，這個法子，聞所未聞。
用酒浸藥古已有之，可將藥酒熬干取膏，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大官人，這……這得耗費多少烈酒？成本太高了！」傅二叔忍不住開口，臉上滿是肉痛。
「一本萬利的生意，還心疼這點本錢？」西門青瞥了他一眼，「按我說的辦。」
生藥鋪後院的熱鬧勁兒，卻比昨日冷卻了不少。
幾個老藥工圍著新出爐的一批藥丸，個個愁眉不展。
「這一批，火候又過了。」一個藥工捻起一顆色澤焦黃的藥丸，指尖稍一用力，便「簌」地一聲碎成了一蓬粉末。
旁邊一個老師傅則指著另一盤嘆了口氣：「這盤倒是沒焦，只是蜜膜過厚，瞧著倒像裹了層糖霜。」
傅二叔搓著手，額角見了汗，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昨日大官人定下的規矩，看著簡單，可真要分毫不差地做出來，卻比登天還難。
人心不是尺，手感總有偏頗。
「都別急。」
西門青的聲音從月亮門外傳來。
他換了一身幹練的短衫，走進院子，徑直走到那盤廢品前。
他拿起一顆，又掂了掂另一顆，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
「問題出在哪？」他問。
老藥工們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回大官人，這蜜與藥粉的配比，全憑手感，稍有不慎，藥膏便或干或稀。」
「烘房的火候也難拿捏，炭火稍旺，便容易焦糊。」
「還有這蠟封，滾得快了掛不住，滾得慢了又太厚。」
西門青靜靜聽罷，微微頷首。
「手感靠不住，那就不靠手感。」
他轉向傅二叔：「去，取紙筆墨來。」
他又看向孟玉樓，她正端著一碗清粥，俏生生立在不遠處。
「三姐，你來幫我個忙。」
孟玉樓將粥碗遞給丫鬟，款步走來：「官人有何吩咐？」
「做我的眼睛和手。」西門青指著院中的一切，「從今天起，每一個步驟，你都給我記下來。」
「用多少藥粉，兌多少蜂蜜，用多大的碗，攪動多少圈，皆要一一記下。」
「烘房裡添幾塊炭，燒到何種顏色，通風口開多大，烘烤多久，亦要詳細記錄。」
孟玉樓冰雪聰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妾身明白了。」
她沒有多問，只是盈盈一福，走到剛剛搭好的案台前，熟練地研墨、鋪紙。
「停！這一批的藥膏，手感正好。玉樓，記下配比。」
「木炭用這種拳頭大小的，先燒透，再入爐。玉樓，記下形制尺寸。」
院子裡只剩下西門青清晰的口令，以及孟玉樓筆尖划過紙張的輕響。
藥工們從最初的茫然，到逐漸適應，最後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儀式感。
那些曾虛無縹緲的手感，此刻卻在紙筆之間，變得清晰而精準。
經過幾日的摸索，一套完整而精密的製藥流程終於成型。
每一批出爐的藥丸皆顆顆大小如一，色澤均勻，蜜膜薄如蟬翼，幾近透光。。
傅二叔捧著托盤，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
「成了……大官人，這下真的成了！」
西門青卻只是拿起一顆，將那深褐色的藥丸放入口中。
他細細咀嚼，眉頭卻緩緩皺起。
藥味雖濃，然入口後，除卻藥材本身的苦澀，便再無其他滋味。
一股粉末的乾澀感，始終縈繞在舌根，揮之不去。
「官人，如何？」孟玉樓輕聲問道，遞上一杯清茶。
西門青漱了口，將茶水吐在一旁。
「嗯。」西門青沒有回頭，聲音里透著一絲倦意，「這東西，只是形似。想要真正做到藥效穩定，甚至超越湯藥，還差得遠。」
孟玉樓聽得似懂非懂，美眸中滿是好奇，「那……究竟是差了什麼？」
西門青沉默片刻，腦中飛速閃過前世參觀藥廠時，那些密布著管道與閥門的萃取罐。
「水，並非良媒。」他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許多藥性，或不溶於水，或是溶得不徹底。大鍋熬煮，看似濃稠，實則大半精華都隨水汽消散，或與藥渣一同倒掉了。」
西門青要的，不是簡單的劑型改良。
他要的是藥效的飛躍。
這時代的湯藥，水煎火熬，大量的有效成分都在反覆的高溫中流失、分解。
方才的烘烤工藝，同樣存在這個問題。
有沒有辦法，在不破壞藥性的前提下，將藥力萃取出來？
一個現代的詞彙，從他前世的記憶深處浮現。
萃取……需要溶劑……什麼才是比水更好的溶劑？
念頭急轉間，想到了另一種液體，目光霍然轉向後廚。
「傅二叔，庫里可有最烈的燒刀子？」
「燒刀子？」傅二叔一愣，「有倒是有，那是冬日裡夥計們禦寒喝的，入口如火燒，烈得很。」
「去，取一壇來。」
西門青的眼中，燃起一股新的光亮。
「再取一套全新的藥材，按藿香正氣散的方子配好，研磨成最粗的粉末。」
不多時，兩個僕婦吃力地抬來一壇半人高的酒瓮。
封泥一開，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氣瞬間瀰漫了整個藥鋪後院。
幾個尚未離去的老師傅都湊了過來，滿臉不解。
「大官人，這……這是要做什麼？」
「用酒製藥？」
西門青未作應答，只吩咐傅二叔取來一口乾淨的大鐵鍋，架上火。
他親自舀了一大瓢燒刀子倒入鍋中，隨即劃燃火摺子，湊向鍋沿。
「呼」的一聲，一團淡藍色的火焰在鍋中騰起，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眾人嚇得紛紛後退。
「大官人小心！」
西門青卻穩穩地站在原地，看著鍋中的火焰靜靜燃燒。
「你們看，」他指著鍋底，「酒燒乾了，鍋里可還有水？」
眾人定睛一看，鍋底果然乾乾淨淨，只有一層薄薄的白色水垢。
「這便是了。」西門青的聲音在噼啪作響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酒比水燒得更乾淨，更易揮發，且能有效帶走水分。」
他轉身，看向那群目瞪口呆的藥工。
「明日，將藥材研磨成粗粉，用這烈酒浸泡一日一夜。」
「而後，將浸泡過的藥酒倒入鍋中，用文火慢慢熬，切記，火候務必控制好，不可點燃。」
「待酒氣散盡，鍋中剩下的，便是藥材的精華。」
「用這精華，再來制丸。」
老藥工們面面相覷，這個法子，聞所未聞。
用酒浸藥古已有之，可將藥酒熬干取膏，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大官人，這……這得耗費多少烈酒？成本太高了！」傅二叔忍不住開口，臉上滿是肉痛。
「一本萬利的生意，還心疼這點本錢？」西門青瞥了他一眼，「按我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