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賀自節和賀李靜
第174章 賀自節和賀李靜
這一天的中午，劉常德收工回太平觀吃飯時，發現觀里竟然有客人。
河東村的小六，劉常德的六侄子在這裡。
張老漢夫婦沒有慢待客人，給小六做了小鍋飯，小六吃得正香。
小六看見劉常德回來了，連忙放下筷子，躬身行禮，匯報了他的來意。
「大伯說了，他初二要啟程去西安，讓小叔你的人儘快過去。」
劉常德點頭，這件事是大事，他的貨物和車輛準備好了，就等抽人了。
小六又說了第二件事。
「大伯說了，明天我姨姥姥姥家要過六十大壽，河東村家裡沒人有空，大伯讓小叔你去一趟。」
走親戚，劉常德不想去。
小六的姨姥姥姥是劉常德的姨姥姥，就是劉常德母親的姨媽，關係太遠啦。
不想去也得去，大哥難得開一次口，估計裡面還有事幾？
劉常德開口答應，說：「小六，兩件事我都知道了。賀灣我明天就去。太平觀的商隊，初二一早到河東村。」
「你吃飯吧，休息會兒早點回去。」
小六又鞠躬行禮，他自顧自吃飯了。
太平觀是他小叔家，雖然陌生人很多，面目猙獰的人也不少，但是大家都挺和氣，他也感覺在這裡很輕鬆自在，沒有什麼拘束感。
夜裡劉常德安排好第二天事務，也把自己第二天的行程向路文海和李常清通報了。
他現在是太平道的頭目，輕易不能玩失蹤。
第二天，劉常德一大早去牽馬出發，卻給郝光顯攔住了。
「道長，我現在是統領六匹馬的馬倌了，馬棚里得立規矩。」
劉常德反應過來了，前幾天黃萬貴在煤窯外邊繳獲了一匹馬，郝光顯的部下確實增長了20%。
劉常德尊重郝光顯，說：「馬部將軍，你有一刻鐘時間，向我培訓你的新管理制度。」
郝光顯早就準備好了，他拿出來一個小冊子，小冊子固定在一個木板夾上，木板夾上還掛了一隻黃龍山特產的鉛筆。
郝光顯翻開小冊子的牛皮紙封面，指了指他親手繪製的表格。
「道長，馬匹借出人，借出時間，預計歸還時間，請您填寫。」
「實際歸還時間，您回來再說。」
劉常德從善如流，很快填寫了登記信息。
他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建議，說：「光顯，以後出借馬匹，最好還有一個批准手續。」
「有那麼一個小條子，填寫申請事由，由你會簽，由我批准。」
「怎麼樣？」
「這個法子好吧，哪個要用馬，不給你說好話，你不給他簽字，他的報告到不了我那裡。」
「怎麼樣？」
郝光顯聞言眼前一亮，嘿嘿一笑，說：「道長，還是你的辦法多，我今天就把這個典章制度寫出來。」
「哈哈哈！」
「誰想借馬，不給我送一個芝麻大燒餅，我就不給他的申請書上簽字，他就借不走馬。」
劉常德作勢要踢郝病子，罵道：「郝瘸子，你心眼兒往正地方多用用吧！」
「我開玩笑的話，你也能當真！」
「這個表格就行，不准再加制度了。」
劉常德繞過郝光顯，在馬棚里挑了大紅閹馬，牽馬出了太平觀，他翻身上馬，打馬揚鞭而去。
賀灣在澄城縣最東邊，在大浴河的河灣處有一大家子姓賀，所以此地稱賀灣。
賀灣隔河與東邊的合陽縣相望，再往東是韓城縣。
劉常德是半上午時候到的賀灣，賀灣還是老樣子，跟幾年前的樣子相比，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劉常德老遠就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到了寨門前。
守寨門的村里人不認識劉常德，但是他看到這麼漂亮的紅馬，和牽馬的大個騎士的面容，他能大致猜出來劉常德的來歷。
「貴客光臨，不勝歡喜。」
「您是河東村的？」
這年月人的遷徙活動比較少，相對封閉的農村地區，各大戶家裡的面容都很相似。
守衛只要認識其中一個人，其他的族兄弟都能猜個差不多，中者十之九九。
劉常德拱手回禮：「叨擾，河東村劉常德，劉自盛是我家兄長。」
守衛也是一陣客氣：「原來是劉大戶家裡人，裡邊請，要人引路嗎？」
劉常德擺了擺手，說：「多謝，不必了，我來過表兄賀自節家裡一趟。」
這會兒賀自節當家，劉常德來過，也就憑著印象往村里走。
他不是外人，守衛也沒有跟隨引路。
劉常德到了賀家大院門口，發現賀家大院還是明顯的衰敗了。
大院正門是黑漆泡釘大門，沒有明顯的變化，只是多了幾朵歲月侵蝕造成的斑駁。
大門兩側的南院牆，青石壘砌。
兩側院牆上青石雕出拴馬孔，東牆的拴馬孔烏黑髮亮，西側的拴馬孔的顏色卻淺了許多，透出了青灰色，顯然是許久不用了。
再看東側院牆，一丈高的夯土包磚院牆依舊挺拔，只是有幾處三角瓦脫落了沒有及時補充，幾個枯死的黃草在牆頭隨風搖晃。
世界是物質的，世界是運動的，靜止是相對的，腐朽是永恆的。
哪裡有什麼長長久久的富貴平安呀！
劉常德牽馬走近，正在大門口迎客的賀自節迎了上來。
賀自節還是老樣子，風吹得通紅的臉蛋，乾枯黑黃的雙手。
他和劉常德一樣，打十多歲開始，就是中年人的模樣。
「表弟，一路辛苦，屋裡喝茶取暖。」
「應該的，應該的。」
「老人家可好！」
「好，好，好！」
「大表哥是？」
「他去西安了，忙不脫，安排我來了。」
賀自節的一個族兄弟，接過了大包小包的禮物，另一個族兄弟接過了馬匹，拴往東牆。
東牆挨著村裡的大街，那邊馬多了，顯得好看。
高頭大馬是這年月最奢侈的交通工具了，漂亮的騾子和驢子也說的過去，黃牛，水牛和山羊就上不得台面了。
門口拴一群來客的馬匹，好比現代門口停一群豪車，有勢力就是要展示給別人看見，古今的道理是一樣的。
劉常德給族兄弟引進屋裡，他拱手與一群認識和不認識的親戚打招呼。
「表舅一向安好！」
「好好好！」
「妗子一向安好！」
「好好好！」
「您一路辛苦，最近可好！」
「冬里閒，好得很！」
這一群客人當中，劉常德認識的沒幾個。
本來嘛，老太太過壽，自然是她本家的親戚居多。
老太太六十知天命的年紀了，她在家裡排行小，她上邊的親戚自然是沒有了。
她本家的侄子侄女，孫子孫女，這是一大幫子親戚。
老太太的女婿，侄女婿是最親近的外客。
劉常德的老娘還在的話，她也算是老太太的近親，姨表親外甥女，算是關係近的。
劉常德是老太太的姨表親外孫，關係就有些遠了。
賀自節本家的那些親戚，劉常德見面了能知道是親戚，但是名字與人對不上號。
不過雖然不認識，這會兒客人也不興做悶嘴葫蘆，劉常德就跟大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了。
劉常德還在人堆里撈著一個座位，可不是憑他本人的本事。
劉常德山里強盜的名頭還沒有傳到這裡，大伙兒只當他是河東村劉家的後生。
劉自盛在縣裡有些名頭，大伙兒看他的面子，強讓劉常德落了座，挨著小茶几吃瓜子和花生。
「今天天氣還好呀，風不大。」
「風也不小啊，騎馬衝風，差點給我的帽子刮丟了。」
「那你是遇見風口了，帽子也得紮帶子呀。」
「最近忙什麼營生呢？」
「嗨，還那樣兒，種幾畝地，閒了給人上樑鋪瓦。」
這年月，農民蓋房子，一般都是自己村里人互相幫忙乾的。
只有上樑和鋪瓦，這兩項有技術含量的工作，農民才會請專業的匠人。
「那也能發財呀，誰有錢了不翻蓋房子呀？」
「發什麼財，不發財，這幾年好多家娶媳婦都不擺酒了，房子蓋得也少。」
「也就這兩年困難，新餉停嘍，咱就緩過來了。」
「你說，這遼東人窩囊廢，給人偷了家，關咱陝西人啥事兒？」
「你說的也是啊，咱們三邊五鎮頂著口外人，也沒出過簍子。」
「平寧夏也沒多少年嘛，不是咱們自己出的錢糧嗎？」
「朝廷的事說不好啊，兜里沒錢，秋稅都交不起了。」
「哎，後生，你這麼高大，氣色不錯，你做啥營生的？」
話題轉到劉常德頭上了，他連忙放下手中的瓜子，吞咽了幾下，說：「我啊，我們那邊有黃龍山，你們知道嗎？」
「廢話，我們不是本縣的嗎？」
「哦，我在黃龍山開了50畝地的荒，種糧食，發了大財。」
「瞎扯謊，開荒能發財，縣裡還能有那麼多荒地？」
「我還打獵呢，我今天帶了幾張兔皮？」
「不信，你沒說老實話，快說，我們不搶你的買賣。」
「實話實說吧，我伐木燒木炭，我已經砍禿兩個山頭了。」
「不信，但是也差不多吧，冬天的木炭是值錢啊。」
「何止木炭值錢，煤炭也值錢啊，咱們這裡沒有呀。」
這些親戚都是賀灣附近的大戶人家，距離河東村比較遠，也距離煤礦比較遠。
「哎，那誰誰不是死了老婆嗎？他家有錢交秋稅？」
「啊，這個你問對人了，我知道。」
「快說說。」
「他年初入了團龍會，他家裡沒有錢，兩次過事的錢，都是在團龍會裡借的。」
「哦，這麼說，團龍會是個好東西呀。」
「那是一群人，不是東西！」
「呸呸呸！」
劉常德一邊吃花生，一邊聽得入迷的時候，耳邊傳來一句女聲。
「表弟，喝口熱茶湯，天氣干，多喝水。」
劉常德扭頭一看，茶几旁邊是彎著腰的一個女子，是他表姐，賀李靜。
明末的農村社會，女性也是生產勞動的重要參與者，社會和家庭地位都挺高的。
明太祖朱元璋恢復中華以後，混一南北，重振了百姓的精神面貌。
南宋那些投降傾向的自我閹割思潮被遏制，明代社會普遍不將勞動婦女束縛在內院當中。
當然，完全不具備勞動能力的，寄生群體不在此列。
那些金絲雀享受不勞而獲的華衣美食，它們就得住在鳥籠里供人玩褻。
幾年前劉常德見過賀李靜一面，如今的賀李靜卻和當年截然不同，判若兩人。
劉常德來不及多想，接過來茶盞，口中道謝：「表姐辛苦，多謝！」
在劉常德眼裡，如今的賀李靜還是20來歲的女子，卻已經有了30歲的痕跡。
她的臉上已經喪失了青春的紅潤，雪白的臉龐變得枯黃，枯黃的臉龐上有幾個深深的痘印，黑白分明的雙眼沒有神采，蒼白的嘴唇缺失血色。
她像12月份的枯黃蘋果，雖然還有年輕人的樣子，卻已經失去了青春的力量。
幾年前，她還是六月的仙桃，充滿了年輕人的活力。
劉常德心裡就是一驚：「賀家出了什麼變故，養在家裡的老閨女，怎麼成這樣了？」
表姐賀李靜很快給客人奉了茶盞，她端著托盤又回了廚房。
很快，有幾個賀家近親的表兄起身，也去了廚房。
「各位請安坐，時候不早了，我去掌勺。」
「各位，您安坐就是了，廚房不寬敞，要不了那麼多人。」
近親的親屬去幫忙做飯了，劉常德只好厚臉皮繼續吃花生喝茶水。
他們說的是事實，廚房人多了是幫倒忙。
另一位年輕的表兄陪著劉常德聊天，緩解他的尷尬。
「那是賀李靜嗎？」
「沒錯，是她啊。」
「她怎麼這樣了？」
「沒抹粉唄，賣女人玩意兒的小販兒，一冬天沒來了。」
「哦？」
中午吃飯之前，老壽星終於從裡間屋出來了。
顫顫巍巍的她拄著拐杖，也不要旁人攙扶，坐在了主座的西邊。
東邊的座位空著，老爺子已經不在，只剩下老太太一個人安享天倫之樂了。
所有的客人按順序鞠躬行禮，輪到劉常德時，老太太竟然還認得他。
「常德，你大哥又忙啦？」
劉常德只好把瞎話又說了一次：「大哥去西安了，實在走不脫。」
老太太有些感慨，說：「去西安好啊，他忙起來，家裡總是有進帳。」
見禮完畢以後，壽宴正式開席。
六桌席面倒是還不賴，八涼八熱四個碗，大戶人家的講究還是沒有拉下來。
席間，表哥賀自節特意讓劉常德挨著坐。
他們敬劉自盛的面子，啥年月都是這樣。
賀自節說了一件小事兒。
「常德，大哥劉自盛是生員，又常常在外邊行走，他見多識廣。」
「我這裡有個事情，一直拿不定主意。」
「韓城人劉買得，他整了個團龍會，在合陽縣有分會。」
「那邊的頭目，屢次邀請我入會，我左右拿不定主意。」
劉常德聞言精神一振，問道：「你入了團龍會，能有什麼好處嗎？」
賀自節給劉常德做了解釋。
團龍會會員，每年交團龍會一貫錢，可以一次性借11貫錢出來，需要在一年之內還12貫錢。
劉常德聽明白了，這年月，農民融資借錢很困難。
地主家的借款利率很高，月利率10%都是便宜的，這個團龍會的借款年利率不到10%，確實對農民很有吸引力。
賀自節說出了他的困惑：「合陽縣的頭目說，我要是入了團龍會，就讓我做澄城縣的會長。」
「縣裡的會款由我保管。」
「要說，這似乎是掙錢的買賣，為什麼我覺得不對勁呢？」
「拜託你給大哥劉自盛帶個信，請他給個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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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中午，劉常德收工回太平觀吃飯時，發現觀里竟然有客人。
河東村的小六，劉常德的六侄子在這裡。
張老漢夫婦沒有慢待客人，給小六做了小鍋飯，小六吃得正香。
小六看見劉常德回來了，連忙放下筷子，躬身行禮，匯報了他的來意。
「大伯說了，他初二要啟程去西安，讓小叔你的人儘快過去。」
劉常德點頭，這件事是大事，他的貨物和車輛準備好了，就等抽人了。
小六又說了第二件事。
「大伯說了，明天我姨姥姥姥家要過六十大壽，河東村家裡沒人有空，大伯讓小叔你去一趟。」
走親戚，劉常德不想去。
小六的姨姥姥姥是劉常德的姨姥姥，就是劉常德母親的姨媽，關係太遠啦。
不想去也得去，大哥難得開一次口，估計裡面還有事幾？
劉常德開口答應，說：「小六，兩件事我都知道了。賀灣我明天就去。太平觀的商隊，初二一早到河東村。」
「你吃飯吧，休息會兒早點回去。」
小六又鞠躬行禮，他自顧自吃飯了。
太平觀是他小叔家，雖然陌生人很多，面目猙獰的人也不少，但是大家都挺和氣，他也感覺在這裡很輕鬆自在，沒有什麼拘束感。
夜裡劉常德安排好第二天事務，也把自己第二天的行程向路文海和李常清通報了。
他現在是太平道的頭目，輕易不能玩失蹤。
第二天，劉常德一大早去牽馬出發，卻給郝光顯攔住了。
「道長，我現在是統領六匹馬的馬倌了，馬棚里得立規矩。」
劉常德反應過來了，前幾天黃萬貴在煤窯外邊繳獲了一匹馬，郝光顯的部下確實增長了20%。
劉常德尊重郝光顯，說：「馬部將軍，你有一刻鐘時間，向我培訓你的新管理制度。」
郝光顯早就準備好了，他拿出來一個小冊子，小冊子固定在一個木板夾上，木板夾上還掛了一隻黃龍山特產的鉛筆。
郝光顯翻開小冊子的牛皮紙封面，指了指他親手繪製的表格。
「道長，馬匹借出人，借出時間，預計歸還時間，請您填寫。」
「實際歸還時間，您回來再說。」
劉常德從善如流，很快填寫了登記信息。
他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建議，說：「光顯，以後出借馬匹，最好還有一個批准手續。」
「有那麼一個小條子，填寫申請事由，由你會簽，由我批准。」
「怎麼樣？」
「這個法子好吧，哪個要用馬，不給你說好話，你不給他簽字，他的報告到不了我那裡。」
「怎麼樣？」
郝光顯聞言眼前一亮，嘿嘿一笑，說：「道長，還是你的辦法多，我今天就把這個典章制度寫出來。」
「哈哈哈！」
「誰想借馬，不給我送一個芝麻大燒餅，我就不給他的申請書上簽字，他就借不走馬。」
劉常德作勢要踢郝病子，罵道：「郝瘸子，你心眼兒往正地方多用用吧！」
「我開玩笑的話，你也能當真！」
「這個表格就行，不准再加制度了。」
劉常德繞過郝光顯，在馬棚里挑了大紅閹馬，牽馬出了太平觀，他翻身上馬，打馬揚鞭而去。
賀灣在澄城縣最東邊，在大浴河的河灣處有一大家子姓賀，所以此地稱賀灣。
賀灣隔河與東邊的合陽縣相望，再往東是韓城縣。
劉常德是半上午時候到的賀灣，賀灣還是老樣子，跟幾年前的樣子相比，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劉常德老遠就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到了寨門前。
守寨門的村里人不認識劉常德，但是他看到這麼漂亮的紅馬，和牽馬的大個騎士的面容，他能大致猜出來劉常德的來歷。
「貴客光臨，不勝歡喜。」
「您是河東村的？」
這年月人的遷徙活動比較少，相對封閉的農村地區，各大戶家裡的面容都很相似。
守衛只要認識其中一個人，其他的族兄弟都能猜個差不多，中者十之九九。
劉常德拱手回禮：「叨擾，河東村劉常德，劉自盛是我家兄長。」
守衛也是一陣客氣：「原來是劉大戶家裡人，裡邊請，要人引路嗎？」
劉常德擺了擺手，說：「多謝，不必了，我來過表兄賀自節家裡一趟。」
這會兒賀自節當家，劉常德來過，也就憑著印象往村里走。
他不是外人，守衛也沒有跟隨引路。
劉常德到了賀家大院門口，發現賀家大院還是明顯的衰敗了。
大院正門是黑漆泡釘大門，沒有明顯的變化，只是多了幾朵歲月侵蝕造成的斑駁。
大門兩側的南院牆，青石壘砌。
兩側院牆上青石雕出拴馬孔，東牆的拴馬孔烏黑髮亮，西側的拴馬孔的顏色卻淺了許多，透出了青灰色，顯然是許久不用了。
再看東側院牆，一丈高的夯土包磚院牆依舊挺拔，只是有幾處三角瓦脫落了沒有及時補充，幾個枯死的黃草在牆頭隨風搖晃。
世界是物質的，世界是運動的，靜止是相對的，腐朽是永恆的。
哪裡有什麼長長久久的富貴平安呀！
劉常德牽馬走近，正在大門口迎客的賀自節迎了上來。
賀自節還是老樣子，風吹得通紅的臉蛋，乾枯黑黃的雙手。
他和劉常德一樣，打十多歲開始，就是中年人的模樣。
「表弟，一路辛苦，屋裡喝茶取暖。」
「應該的，應該的。」
「老人家可好！」
「好，好，好！」
「大表哥是？」
「他去西安了，忙不脫，安排我來了。」
賀自節的一個族兄弟，接過了大包小包的禮物，另一個族兄弟接過了馬匹，拴往東牆。
東牆挨著村裡的大街，那邊馬多了，顯得好看。
高頭大馬是這年月最奢侈的交通工具了，漂亮的騾子和驢子也說的過去，黃牛，水牛和山羊就上不得台面了。
門口拴一群來客的馬匹，好比現代門口停一群豪車，有勢力就是要展示給別人看見，古今的道理是一樣的。
劉常德給族兄弟引進屋裡，他拱手與一群認識和不認識的親戚打招呼。
「表舅一向安好！」
「好好好！」
「妗子一向安好！」
「好好好！」
「您一路辛苦，最近可好！」
「冬里閒，好得很！」
這一群客人當中，劉常德認識的沒幾個。
本來嘛，老太太過壽，自然是她本家的親戚居多。
老太太六十知天命的年紀了，她在家裡排行小，她上邊的親戚自然是沒有了。
她本家的侄子侄女，孫子孫女，這是一大幫子親戚。
老太太的女婿，侄女婿是最親近的外客。
劉常德的老娘還在的話，她也算是老太太的近親，姨表親外甥女，算是關係近的。
劉常德是老太太的姨表親外孫，關係就有些遠了。
賀自節本家的那些親戚，劉常德見面了能知道是親戚，但是名字與人對不上號。
不過雖然不認識，這會兒客人也不興做悶嘴葫蘆，劉常德就跟大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了。
劉常德還在人堆里撈著一個座位，可不是憑他本人的本事。
劉常德山里強盜的名頭還沒有傳到這裡，大伙兒只當他是河東村劉家的後生。
劉自盛在縣裡有些名頭，大伙兒看他的面子，強讓劉常德落了座，挨著小茶几吃瓜子和花生。
「今天天氣還好呀，風不大。」
「風也不小啊，騎馬衝風，差點給我的帽子刮丟了。」
「那你是遇見風口了，帽子也得紮帶子呀。」
「最近忙什麼營生呢？」
「嗨，還那樣兒，種幾畝地，閒了給人上樑鋪瓦。」
這年月，農民蓋房子，一般都是自己村里人互相幫忙乾的。
只有上樑和鋪瓦，這兩項有技術含量的工作，農民才會請專業的匠人。
「那也能發財呀，誰有錢了不翻蓋房子呀？」
「發什麼財，不發財，這幾年好多家娶媳婦都不擺酒了，房子蓋得也少。」
「也就這兩年困難，新餉停嘍，咱就緩過來了。」
「你說，這遼東人窩囊廢，給人偷了家，關咱陝西人啥事兒？」
「你說的也是啊，咱們三邊五鎮頂著口外人，也沒出過簍子。」
「平寧夏也沒多少年嘛，不是咱們自己出的錢糧嗎？」
「朝廷的事說不好啊，兜里沒錢，秋稅都交不起了。」
「哎，後生，你這麼高大，氣色不錯，你做啥營生的？」
話題轉到劉常德頭上了，他連忙放下手中的瓜子，吞咽了幾下，說：「我啊，我們那邊有黃龍山，你們知道嗎？」
「廢話，我們不是本縣的嗎？」
「哦，我在黃龍山開了50畝地的荒，種糧食，發了大財。」
「瞎扯謊，開荒能發財，縣裡還能有那麼多荒地？」
「我還打獵呢，我今天帶了幾張兔皮？」
「不信，你沒說老實話，快說，我們不搶你的買賣。」
「實話實說吧，我伐木燒木炭，我已經砍禿兩個山頭了。」
「不信，但是也差不多吧，冬天的木炭是值錢啊。」
「何止木炭值錢，煤炭也值錢啊，咱們這裡沒有呀。」
這些親戚都是賀灣附近的大戶人家，距離河東村比較遠，也距離煤礦比較遠。
「哎，那誰誰不是死了老婆嗎？他家有錢交秋稅？」
「啊，這個你問對人了，我知道。」
「快說說。」
「他年初入了團龍會，他家裡沒有錢，兩次過事的錢，都是在團龍會裡借的。」
「哦，這麼說，團龍會是個好東西呀。」
「那是一群人，不是東西！」
「呸呸呸！」
劉常德一邊吃花生，一邊聽得入迷的時候，耳邊傳來一句女聲。
「表弟，喝口熱茶湯，天氣干，多喝水。」
劉常德扭頭一看，茶几旁邊是彎著腰的一個女子，是他表姐，賀李靜。
明末的農村社會，女性也是生產勞動的重要參與者，社會和家庭地位都挺高的。
明太祖朱元璋恢復中華以後，混一南北，重振了百姓的精神面貌。
南宋那些投降傾向的自我閹割思潮被遏制，明代社會普遍不將勞動婦女束縛在內院當中。
當然，完全不具備勞動能力的，寄生群體不在此列。
那些金絲雀享受不勞而獲的華衣美食，它們就得住在鳥籠里供人玩褻。
幾年前劉常德見過賀李靜一面，如今的賀李靜卻和當年截然不同，判若兩人。
劉常德來不及多想，接過來茶盞，口中道謝：「表姐辛苦，多謝！」
在劉常德眼裡，如今的賀李靜還是20來歲的女子，卻已經有了30歲的痕跡。
她的臉上已經喪失了青春的紅潤，雪白的臉龐變得枯黃，枯黃的臉龐上有幾個深深的痘印，黑白分明的雙眼沒有神采，蒼白的嘴唇缺失血色。
她像12月份的枯黃蘋果，雖然還有年輕人的樣子，卻已經失去了青春的力量。
幾年前，她還是六月的仙桃，充滿了年輕人的活力。
劉常德心裡就是一驚：「賀家出了什麼變故，養在家裡的老閨女，怎麼成這樣了？」
表姐賀李靜很快給客人奉了茶盞，她端著托盤又回了廚房。
很快，有幾個賀家近親的表兄起身，也去了廚房。
「各位請安坐，時候不早了，我去掌勺。」
「各位，您安坐就是了，廚房不寬敞，要不了那麼多人。」
近親的親屬去幫忙做飯了，劉常德只好厚臉皮繼續吃花生喝茶水。
他們說的是事實，廚房人多了是幫倒忙。
另一位年輕的表兄陪著劉常德聊天，緩解他的尷尬。
「那是賀李靜嗎？」
「沒錯，是她啊。」
「她怎麼這樣了？」
「沒抹粉唄，賣女人玩意兒的小販兒，一冬天沒來了。」
「哦？」
中午吃飯之前，老壽星終於從裡間屋出來了。
顫顫巍巍的她拄著拐杖，也不要旁人攙扶，坐在了主座的西邊。
東邊的座位空著，老爺子已經不在，只剩下老太太一個人安享天倫之樂了。
所有的客人按順序鞠躬行禮，輪到劉常德時，老太太竟然還認得他。
「常德，你大哥又忙啦？」
劉常德只好把瞎話又說了一次：「大哥去西安了，實在走不脫。」
老太太有些感慨，說：「去西安好啊，他忙起來，家裡總是有進帳。」
見禮完畢以後，壽宴正式開席。
六桌席面倒是還不賴，八涼八熱四個碗，大戶人家的講究還是沒有拉下來。
席間，表哥賀自節特意讓劉常德挨著坐。
他們敬劉自盛的面子，啥年月都是這樣。
賀自節說了一件小事兒。
「常德，大哥劉自盛是生員，又常常在外邊行走，他見多識廣。」
「我這裡有個事情，一直拿不定主意。」
「韓城人劉買得，他整了個團龍會，在合陽縣有分會。」
「那邊的頭目，屢次邀請我入會，我左右拿不定主意。」
劉常德聞言精神一振，問道：「你入了團龍會，能有什麼好處嗎？」
賀自節給劉常德做了解釋。
團龍會會員，每年交團龍會一貫錢，可以一次性借11貫錢出來，需要在一年之內還12貫錢。
劉常德聽明白了，這年月，農民融資借錢很困難。
地主家的借款利率很高，月利率10%都是便宜的，這個團龍會的借款年利率不到10%，確實對農民很有吸引力。
賀自節說出了他的困惑：「合陽縣的頭目說，我要是入了團龍會，就讓我做澄城縣的會長。」
「縣裡的會款由我保管。」
「要說，這似乎是掙錢的買賣，為什麼我覺得不對勁呢？」
「拜託你給大哥劉自盛帶個信，請他給個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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